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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阑的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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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慕颜站定,环视四周。这是一个隐秘但不算冷清的街区,没有高楼林立的压迫感,反而带着几分旧城区特有的沉稳韵味。
沿街的建筑多是低调又考究的私家庭院,深色木质门窗和雕花透着时间的沉淀,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食物的香气。
她抬眸看向千珵:“千少的‘随便吃点东西’还真挺 ‘随便’的。”
千珵笑了一下:“怎么,南小姐对吃饭还有特别的讲究?”
“没有。只是感叹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竟然从来不知道这里。”君慕颜低头笑了笑。
千珵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向其中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
走进餐厅,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温暖的香气——带着隐约的炖汤味道,混合着木质家具的气息,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这里没有奢华的装潢,甚至有些朴素,桌椅摆设也极为简单,倒是墙上的几幅水墨画透出几分雅致。
侍者立刻迎上来,恭敬地问道:“千少,还是老样子?”
千珵随意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君慕颜,问:“君小姐随便,还是要自己挑?”
君慕颜接过菜单,目光迅速扫了一遍,随手点了一道清淡的菜品,便将菜单推了回去。
侍者恭敬地退下后,餐桌上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君慕颜瞥了一眼在饭店外面的阿一和阿特,问:“他们不一起吗?”
千珵端起茶盏,语气淡淡:“他们有他们的安排。”
君慕颜轻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道:“千少倒是分得清主次。”
千珵唇角勾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话有些玩味:“怎么,君小姐是担心他们吃不好?”
君慕颜放下茶盏,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笔直站在街边的阿一和阿特,两人一如既往地沉稳,不言不动,像是夜阑的影子,始终忠实地守在千珵身侧。
她收回目光,并不在意千珵的言外之意:“不过是随口一问。”
短暂的沉默后,侍者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放在桌上,最后是一盅冒着热气的姬松茸炖鸡汤,夹杂着药材特有的温润香气。
君慕颜看着桌上的菜,眉梢轻挑:“千少的‘随便’吃点东西,还挺讲究。”
千珵夹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淡淡道:“吃饭这件事,不管在哪,都要认真。”
君慕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前的菜肴,味道果然不错。
“下午我让阿一带你去夜阑其他的场子转转。”千珵抬手示意侍者添茶,随后继续淡淡道:“俱乐部、会所、物流站,你随便看,但别做多余的事。”
君慕颜垂下眼睫,放下筷子:“我不会自找麻烦。千少不一起?”
“我很忙,夜阑不是只有风霖湾一档子事。君小姐既然来了,就该先去了解夜阑,这样我们后续的合作才能更加顺利。”
君慕颜点点头,并没有反对。
午餐结束后,阿一已经在车上等候。
“君小姐,想去哪儿?”阿一戴上墨镜,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君慕颜思考片刻后,说:“物流站。”
车子沿着主干道驶入一条相对偏僻的道路。君慕颜靠在车窗边,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围的建筑风格明显变化,高耸的商业楼被低矮的仓储厂房取代,街道两侧偶尔能看到大货车穿行,地面的标线已经被来往的运输碾得有些模糊。沿路不时能看到集装箱堆叠的身影,仓库与装卸区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味。
阿一的车速始终稳定,不紧不慢,仿佛对这条路无比熟悉。很快,车子驶入了一片仓储区,远处巨大的集装箱层层叠叠,宛如钢铁森林。
车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物流站前,铁制的大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见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君慕颜推开车门,下车后第一眼就注意到,这片物流站看似低调,但隐约能感受到高度的秩序感——地面干净,运输车摆放整齐,仓库门口有明确的编号,就连来往的工人,动作也迅速利落,没有半点混乱。
“夜阑运的都是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目光缓缓扫视着整个区域。
阿一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正常的货物。”
君慕颜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缓步走进物流站内部。
一名工作人员很快注意到了他们,快步走过来,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天一哥,您怎么来了?”
阿一平静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工作,随后看向君慕颜:“这里的调度和进出口管理都很严格,千少的货不会从这里走。”
君慕颜眉梢轻挑,显然是听见了那句“天一哥”,这是她来夜阑这几天第一次听见有人叫阿一的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没再多想,只是转头看向阿一:“那千少的货从哪儿走?”
阿一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耸耸肩说:“君小姐的问题太直接了。”
君慕颜微微一笑,目光移向远处装卸货物的区域,她抬步往前走,阿一似乎想要阻拦,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她一路观察,远处的仓库区,工人们正在装载一批货物,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脚步一顿,停在一个正在装货的集装箱旁,目光落在旁边的货单上。
货单上用英、法两种语言标注,发货地是欧洲,目的地是东南亚,货物类别写着“精密仪器”。
她轻轻眯起眼睛,仔细扫了一遍,发现这些货物的重量、包装方式都十分标准,看起来确实像正常的贸易往来。但她隐隐觉得,这里不止运送普通货物这么简单。
阿一见她停下,目光扫了一眼货单,淡淡道:“这些货物都会经过合法渠道清关,手续齐全。”
君慕颜有些疑惑: “千珵的货不会从这里走,那他为什么要让我来看这个物流站?”
阿一看了她一眼,缓缓问出一句:“君小姐觉得呢?”
君慕颜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走到货物分拣区,靠着一侧的铁制护栏,说了自己的猜想:“我猜,千珵是想告诉我,夜阑并不只是赌场或者会所这么简单。这里的物流,是夜阑的血脉,是支撑资金流动的重要一环。”
阿一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君慕颜继续说:“赌场赚的是现金,现金再干净,也需要流通渠道。而物流,刚好能做到这一点。”
她垂眸看向远处正在将货物装箱的工人,眼底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夜阑能走到今天,绝不是靠地下的生意这么简单,资金的洗白、流动、转化,都需要更大、更隐蔽的系统支撑。而这个物流站,就是夜阑资金循环的一部分。
“所以,这里只是夜阑物流体系里最表面的部分吧?”她随口道。
阿一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半晌才说:“君小姐,走吧。”
她的视线掠过远处排列整齐的集装箱,依旧井然有序的货运装载,物流站的一切都运作得过于平稳,像是一台调试精密的机器,没有丝毫多余的波动。她知道,这样的地方,表面越是无懈可击,里面藏着的东西就越不简单。
车门被阿一拉开,她弯腰坐进去,车内的气息依旧是熟悉的乌木调,隐隐透着一丝皮革的味道。阿一上车,稳稳地启动车子,沿着物流站外围的道路驶离。
“接下来去哪?”她靠着车窗,目光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有点好奇。
阿一目视前方,语气一贯的沉稳:“看您。”
君慕颜思考片刻,说:“走吧,去会所看看,我想喝一杯。”
阿一没有反驳,车速略微提升,目标明确地驶向夜阑旗下的私人会所。
*
阿一带她走进会所,柔和的灯光映照着雕花天花板,金色的壁灯投下暧昧的光影,整个空间静谧而隐秘。与夜阑其他地方的喧嚣不同,这里更像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来往的人都衣着考究,谈吐之间流露着轻描淡写的掌控欲。
“我以为夜阑只有那一栋大楼呢。”君慕颜打量了一下四周,缓步向内走去。
“夜阑大楼是近几年才建成的,在此之前的场子,都在这附近。” 阿一跟在她身侧回应道。
“所以……这附近都是千家的地盘?”
“可以这么说。”阿一点头。
君慕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思了一瞬。据她所知,二三十年前,这座城市的地下生意是按地盘划分的,哪家势力控制哪片区域,有着隐形但明确的界限。如今,这种边界早已不如当年那般泾渭分明,但夜阑的存在依旧稳固,她想知道这片区域究竟是千家固有的,还是后来整合而来。
她抬眸,继续问:“这片区域,一直都是千家的,还是后来收的?”
阿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片刻后才道:“这里以前是几个老牌家族的地盘,后来陆续易主,十多年前,老千总接手了这一片,从那之后就一直归千家。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从老千总去世后,这片区域划归夜阑,千总不插手夜阑的管理,是他们两兄弟早就定好的规矩。”
君慕颜缓缓点头,指尖敲在吧台的木质边缘,思索了片刻。千珵能在夜阑全权执掌,意味着他不仅仅是继承了这片地盘,而是将夜阑打造成了一个独立于千家的存在。至少在明面上,夜阑的事务不会受到千家主线的干涉。但千炫真的能接受自己弟弟一直脱离自己的掌控吗?
君慕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在高脚椅上坐下,抬手点了一杯曼哈顿。
调酒师动作流畅地倒入波本威士忌与苦艾酒,轻轻晃动着混合酒液,最后放入一颗暗红色的樱桃,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酒杯,微微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一,问道:“陪我喝一杯?”
阿一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似乎在权衡她的意图。最终还是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对调酒师点了一杯冰水。清透的水在玻璃杯中晃了晃,杯壁上很快凝结出一层淡淡的水雾。
君慕颜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马天尼杯,目光落在人群中,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四周的人。
这里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错的眼神里透着些许试探。有人在角落里轻声谈判,有人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抿着酒,低声耳语。每个人的举止看似松散,却带着特定的社交规则。
他们看似是在享受社交,但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的放松。
她观察了一会儿,低声对阿一说:“这里不像是简单的社交场合。”
阿一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四周,说:“这里的确不是普通的社交场合,这里是交易场。”
君慕颜收回视线,轻轻抿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苦涩的回甘。她微微侧眸,看向阿一:“交易什么?”
阿一握着手里的冰水,解释说:“什么都能交易,看你手上的筹码,和你想要的东西。”
君慕颜又抿了一口酒,眸色幽深地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琢磨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试探:“夜阑的交易,金钱、资源、权力,这些都在筹码之列,那人呢?”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所里那些隐匿在角落低声交谈的人,灯光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深浅不一的暗色,掩盖着真实的情绪。
阿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顿了顿,才回应道:“人?”他轻轻叩了叩杯壁,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天气,“人,当然也可以是筹码,取决于是谁在谈,谈的是什么。”
君慕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那这种筹码,通常在哪里交易?”
阿一微微眯眼,摇了摇头:“这种事,不在会所。”
君慕颜垂下眼睫,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自己已经试探出一点东西了。夜阑的交易,有些能摆在台面上,而有些却是藏在更深的地方。至于“人”的交易,她不着急,她还有时间去找答案。
她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却在放下杯子的瞬间,故作惊讶地表示自己没钱也没手机:“可以挂千珵账上吧?”
阿一对她拙劣的表演显得有些无语,但还是客气地应道:“当然,君小姐是千少的人。”
君慕颜闻言耸耸肩,终于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笑意:“那真是太感谢千少了!走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