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闻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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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已近酉正，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宛如少女娇羞的脸庞。
黛玉踩着余晖进门，两颊薄红未褪。云铮却被林忠“劫”去了林如海的书房。
风过回廊，檐下铜铃哀鸣，宛如提前敲响的战鼓。
书房内烛火通明，林如海面色凝重地将一封密函推到云铮面前：“你猜得果真不错，浙江倭乱猖獗，圣上属意你领兵，但上皇另有安排。”
云铮两指夹起信函，对着火光轻轻一抖，“二皇子”三字在青蓝的焰心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抔黑灰。
他这个岳父实在是个妙人，若说不信他，偏让他知晓自己有直达天听的门路，若说信他，却又拿着明显是自己笔记的密信糊弄他。——亦或者，这本就是父皇的授意，故意挑拨他和皇祖父、二皇兄的关系。
林如海见云铮面容冷峻，沉吟不语，心里也不免有些沉不住气，赶忙补充道：“焉知非福啊，战场上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却见云铮倏地绽开灿烂地笑容，眸底翻涌的光如同淬了烈焰：“舅舅是担心我命丧沙场？”他的笑像山林旷野里未经驯服的风，桀骜、张扬、美得摄人心魄。
林如海尚未答言，就见云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狂傲：“舅舅权且放心，我剑锋所指，无往不克。表妹将来必定是要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的。”
林如海心下暗骂：放心？放哪门子的心！哪有你这样为人女婿的？可再看云铮的模样——下颌微抬，入鬓的剑眉里张扬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到叫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忍不住有些动容。只得轻咳两声，板起脸训诫：“骄兵必败！倭寇凶悍，更有官商暗中勾结，岂是易与的？”
“正因如此，才该我去。”云铮收了笑，语气沉了些，“舅舅明知浙江一干将领不过酒囊饭袋，我若不去，苦的便是江南百姓。”云铮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砸得灯芯劈啪作响。
云铮忽又退开一步，笑得有些狡黠：“舅舅若不信我——不如问问表妹？”
林如海瞪眼：“胡闹！她一个闺阁千金，懂什么兵法？”
“表妹冰雪聪颖，远胜寻常须眉。”云铮神情认真，眼底软了些，“况且，若真乱起来，表妹知晓内情，也能少些惶恐，不是吗？”前世，他自以为是的背负下所有，以为这是他能给黛玉的最好的宠爱，却没想到因此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林如海愣了愣，他确实从未想过把那些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事摊到黛玉面前，是他想岔了，毕竟自己护不住黛玉一辈子。
他看着云铮庄重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云铮对黛玉绝非“贪慕美色”的轻浮，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重。这份信重，不是他和贾敏的举案齐眉，甚至不是太宗对长孙皇后的珍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惺惺相惜，超越了男欢女爱、食色性也。
云铮走后，林如海在书房踱来踱去，站起又坐下，终究还是让人去请黛玉。
林如海取出皇帝的密信，又把刚才和云铮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问：“你觉得，为父应该去信皇上，帮四皇子运作领兵一事？”
黛玉垂眸盯着密信，她又何尝不知林如海的为难之处，皇上年富力强，林如海站队不受宠的皇子，绝非明智之举。但想想浙江无辜的百姓，终叹道：“阳明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父亲心中自有定盘针，女儿不敢妄言。”
林如海望着女儿与云铮如出一辙的悲悯神情，恍惚间竟见两人面容重叠，忽想起云铮临走那句“舅舅，铮等得起，江南百姓等不起。”
云铮那么聪颖，不会拎不清，如果前任吃了大败账，他再上，功绩愈显。他和玉儿才是真正的“举贤不避亲”“知行合一”，自己活了一把年纪，竟不如两个毛头孩子，惭愧惭愧啊！
林如海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老夫这就去筹谋。”
两月后，浙江急报震动朝野——浙江参将大败，官兵伤亡惨重，倭寇掠尽粮草，绍兴、金华两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妇女哀嚎，昼夜不绝。朝廷上几番博弈，圣上终是下了旨：云铮为帅，即刻开拔绍兴。
林如海把云铮叫到书房，取出绍兴地形图给他，叮嘱道：“我这有个门客，是绍兴人，会地方土话，在浙江有些亲朋故旧，你把他带去，或许用得上。”
云铮接过地形图，仔细端详，墨迹尚新，详细精确，想来也是那门客亲自或寻高人所绘。他挑了挑眉，这是把自己当“亲女婿”了，他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舅舅。”
“不必客气。”林如海摆了摆手。
云铮挤眉道：“还没谢过舅舅助我上位。”
林如海又摆手：“不干我事，是二皇子极力推荐你。”
云铮但笑不语。——他这个岳父，实在是个老狐狸，也不知道林如海是怎么运作的，完全没露面，就让他的好二哥只当浙江战场水深火热，兵弱粮少，撺掇着父皇推他进火坑，等着看他笑话。
出征前夕，血月悬柳。
云铮披着月色踏进小院，黛玉正倚着月洞窗托了食碟喂鹦鹉。那扁毛畜牲是宝玉之前朝贾母讨要送给黛玉的，以解她思乡之情。云铮看它不爽很久了，奈何黛玉喜欢。
“表妹好狠的心肠。”云铮故意重重叹气，吓得鹦鹉扑棱棱飞走,“我明日便要奔赴沙场，竟不及一只鹦鹉能得你温言软语？”
黛玉瞥了一眼云铮孩子气的举动，纤指轻扬，红黄相间的谷壳扑簌簌落了云铮一玄色战靴：“殿下惯会装可怜，殿下在父亲面前立下军令状时，可不是这般作态。”
“那不同……”云铮抬脚抖落战靴上的谷壳，无奈道，“你最是心软，连宝玉见贾政都要叮嘱一二，怕他受罚，偏生到了我这，连句吉利话都讨不着？”
“你又不是他——”黛玉脱口而出，旋即抿唇转身，耳尖染上晚霞色。
“他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这般——”云铮先是蹙眉，后醒转过来，是啊，他不是那个银样镴枪头，用不着黛玉担心，瞬间笑逐颜开地拉了黛玉的袖子，“好妹妹，是我想岔了，你别生气。”
黛玉自悔失言，夺了袖子羞红着脸转身就往里走，留下云铮一个人在原地傻乐。——是啊，究竟是从几时起，她视云铮便不同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闻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