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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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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续连日外出又不让宫瑾之跟着,惹得他很是不满,可他从不表现出来,只是每日都会抓住附近的精灵,询问情况。
今日,被问罢出门的树灵,刚好跟进门的南风续撞了个正着,树灵慌忙低头,问了声“道长好”,便跑开了。
南风续有些莫名,紧接着便听到了宫瑾之的声音,“回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伤可都好了?”宫瑾之伸出手,想去搭他的手腕,动作很慢,仿佛是想得他的允许。
南风续微顿,心想,这人时而霸道强硬,时而又克制守礼,真是矛盾,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点小伤,无妨。”
宫瑾之闻言,迅速收回了手,脸上的悻然一闪而过。他转而端起一盅蜂蜜,直接塞到南风续手上,“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整日外出,不利于恢复。”
只不过,话一出口,还是能听出一分藏不住的别扭与气愤。
南风续盯着手中的蜂蜜,一股清甜扑鼻而来。
儿时的宫瑾之为了给他寻一盅蜂蜜,摔得满身是伤,连睡觉都要抱着那个竹筒……
“我有件事,想求你。”他神思飘忽,突然就脱口而出。
宫瑾之一愣,很明显,“求”之一字,惊到了他,“……何事?”
“我记忆有损一事,曾得灵尊点拨,说若能同你一起入忆境,便可助我寻回自己的记忆。”
宫瑾之沉默了许久,心中不免慌乱,“你既然忘了,说不定就是不想再记起,以免……以免扰了修行呢?”
南风续看他虽表面平静,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或许是我做错了呢?”
“大成若缺。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或许我停在此处,无法再进阶,便是有自己未打破的执念。”
“你……能帮我吗?”
宫瑾之又沉默了许久,许久后他长舒了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可我……做过很多你不喜欢的事情,若你恢复了记忆,或许又要……”不理我了。
他嗓子发紧,没办法说完,因为他想起了南风续一人单挑黑翅的那日,他永远忘不了亲眼看着南风续被赤霄剑贯穿的那一刻,他只觉那柄利刃也刺穿了他的胸膛,令他冰冷又疼痛,绝望到想要灭天毁地。
他当时无暇多想,可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嚣,阿续还是不要他,最终还是不肯要他……
他闭上眼睛,遮住眸中的红,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情绪,“罢了,你想要的,我给你便是。”
宫瑾之与南风续一同闭关了。
在聚灵山的一处山洞中,雁离吩咐说禁止任何精灵前去打扰,还召了两个灵力最强的花灵在洞外护法。
南风续静心盘坐,捻指掐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入!”
宫瑾之同他对坐,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也慢慢闭上了眼。
随着灵气运转大周天,二人便一同进入了忆境。
“瑾之,瑾之,醒醒……”
满面灰尘的男孩儿慢慢睁开了双眼,入目也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脸,那是他的父亲,宫宸。
“瑾之,父亲带你回家。”
“我不要!我要娘亲!”男孩儿反应过来,当即哭喊着要从他的怀中挣出。
宫宸困住他,拍他的后背,眼角也滑下一滴泪来,“瑾之乖,娘亲……娘亲她会一直陪着我们的。”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男孩儿手脚并用地踢打他,“娘亲没了,她变成了一颗珠子,他再也不会回来陪瑾之了……你骗我……”他哭喊不止,动作不止,竟然真的挣脱了宫宸,可挣脱后,他却也没了力气,只是趴在地上哭。
宫宸也是伤心过度,颓丧至极地跪在了地上,默默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儿哭累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宫宸才再次抱起他,走出了那间破败不堪的小院儿。
怀中的男孩儿在抽噎中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宫宸凑近了仔细听,他说,“娘亲……阿续……”
“还没见阿续呢……娘亲……你还没见阿续呢……”
阿续是谁?宫宸当然也没有在意。他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又抱紧了些,迅速赶去了不周山。
剑宗位于不周山深处,高门深墙,白石林立。祖师爷宫无忌行侠仗义半生,于不惑之年隐于山林,创立剑宗。据说他八十岁那年留下一本剑谱和一句话,闭关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刚开始传他死了,后来又传他活体成仙了,真相不得而知,不过,再后来大家都尊称他为“剑仙”了,毕竟他留的那句话是“若得浮生闲,无剑亦似仙”。
男孩儿于颠簸中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那一排排白色的石头,上面似乎还刻了字,他看不清,也没认真看,便听宫宸对他说,“瑾之,到家了,以后你就叫宫瑾之了。”
宫宸命人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翌日,便带他去见了宫弦。
宫弦是宫家这一代的长子,现任剑宗宗主,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次子宫宸已有一子,长了宫瑾之三岁,名宫青眠。
幺子宫庸,也有一女一子,长女宫晓薇,大了宫瑾之一岁,幼子宫晓生小了宫瑾之两岁。
都是年龄相仿的,应当是好不热闹才对,可宫瑾之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一屋子令他不适的目光,除了宫弦。
宫宸先是拉着宫瑾之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冲着宫弦行了一礼,“兄长,我带瑾之回家了。”
宫弦眉目疏朗,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但是却不压人,他点了点头,看着宫瑾之的目光也很平静。
“瑾之,跪下,给宗主磕头。”
宫瑾之便依言冲他磕了个头。
“这是你……母亲,给母亲磕头。”宫宸冲着侧坐的一个面目冷清的女子抬了抬手,示意宫瑾之。
可宫瑾之听到母亲一词,当即便像一只炸了毛的鸟儿一样,拒绝道:“不,她不是我母亲!”
一室安静,那女子也不以为意的样子,宫宸叹了口气,只得暂罢。转而又让宫瑾之给宫庸磕头,可宫瑾之刚对上宫庸的目光,便听到他轻哼了一声,似有不屑,当即又炸了毛,也冲他哼了一声,不肯再跪,还转身直接跑了出去。
自此之后,剑宗便多了个总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他动不动就背着个小包裹,塞上几个馒头,偷偷往山下跑,一开始他逢人便问,这里离无极山有多远,可以走哪条路,可后来他便不需要问了,因为路线他已经知道了,但他回不去,因为六百里的路途,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遥远,因为他每次都还没能走出不周山,就会被宫宸抓回去。
练剑的宫青眠不屑地瞥了一眼他的小包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后来,他便不走了。
他开始练剑。
他问宫宸要了一把木剑,过了三年,又换了一把铁剑,春冬朝暮,日复一日。
起初,没人喜欢他,可也没人敢欺负他。他就像不周山的一颗树,隐于丛林,不起眼,但是吹着山风,愈见挺拔。
时光荏苒,流失于道道剑光之下。
身高抽条,眉目清晰,宫瑾之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男孩子,自尊宛如生命,面对挑衅,只会以暴制暴。
一日,他正在看那白石上的剑谱,一时入神,就没注意身后也站了人。大概是他来不周山的这些年,太过沉默,以至于被误认为是个好欺负的,所以身后的声音便有些肆无忌惮。
“这些石谱可是剑仙师祖当年留下的,看得懂吗你?!”
“怎么?马上就要开剑宗大会了,我不能来沾沾师祖的仙气吗?再说了,我只是陪大师兄看的……”
“切~还算你识相,不像某些来路不明的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啊……”
“就是,好狗不挡道,堵在前面也不动,莫非还要背下来不成?”
宫瑾之被身后两人的声音扰了清净,本来就要走了,可回味了一番,确认了他们一开始就是在内涵自己,后面更是直接开骂了,他当即转过了身。
原来是宫青眠,还有两个弟子。
宫青眠虽未开口,但是也并未打断他们,纵容之意明显。
“你瞪什么?说的就是你!”
“见了自家兄长,连行礼都不会啊?果然是个没人教养的……”
宫瑾之本就眼含怒意,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那两人竟又怼脸骂上来了,于是,最后那个弟子话都没说完,手臂就挨了一剑,疼得他当即抱着手臂,嗷了一声。
“你竟然伤我的手?!马上要开剑宗大会了,你故意的!你个野种!”
又是一剑,这次直接刺在了手腕儿上。
那弟子已经没功夫再骂了,鲜血染红了衣袖,他惊恐地哭喊着,宫青眠当即让另一个吓得发抖的弟子带他去找医师。
他盯着宫瑾之看了许久,突然凑近他,说了句话,便拂袖而去。
他说,“你也想参加剑宗大会?可惜啊,这次没机会了。”
宫瑾之愣了一下。这些年宫青眠虽然讨厌他,却并未对他动过手脚,而且他是宫弦亲自教习的,宗门弟子也都把他当作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尊重,奉承。
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有必要特意针对自己吗?宫瑾之不明白,愣神的眼睛中透着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