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七天》七九sn

3、第 3 章

　　江延之住在A城的一栋别墅里。

　　房子占地面积大，但绝大部分时间只住着他一个人，平日里，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也就是江启铭请人来家里做客的时候。

　　江延之看着手机里的消息页面，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回来了。”江启铭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研究资料，打断了他的思绪。

　　“爸。”江延之关掉手机，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资料上。

　　江启铭拍了拍江延之的肩膀，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有。”江延之将手中的手机握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江启铭率先打破僵局：“那你好好休息，马上开学了。”

　　江延之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间。

　　此后，日子变得平淡又漫长。

　　宋莞常常发呆，但脑海里全是某个人的身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想起他。

　　外婆带着她转了学，手续办得仓促，新教室总泛着刺鼻的油漆味。

　　宋莞缩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英语老师平缓的语调化作朦胧背景音。

　　秋天总是带着几分乏味，玻璃窗映出她无意识勾画的笔迹——某个姓氏在草稿纸上反复晕开。

　　“宋莞！”粉笔头精准砸中课桌，“翻译第三段。”

　　她慌乱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笑。

　　宋莞定了定神，浏览了一遍短文后缓缓开口，“当我们迷路时，不要慌张……”她忽然想起某个燥热的午后，那人用狗尾草编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自江延之回去后，他们没再聊过天，江延之就像是她的夏日限定。

　　寒冬来得猝不及防。

　　宋莞裹紧红围巾，看着呵出的白雾在玻璃窗凝成霜花。

　　窗外忽然飘起了星点般的雪花，转而又变成了鹅毛大雪，没一会儿地面就变白了。

　　宋莞在卧室里整理书包，突然翻出一支钢笔，那是江延之走的时候托外婆送给她的。

　　他那里下雪了吗？

　　她偷偷查过，A 城偏南方，冬天不是特别冷，但偶尔也会下雪。

　　宋莞拿起放在作业边的手机，点开她和江延之的对话框。

　　上面只有一条江延之离开时发的消息，和宋莞回的一句好的，对话框的时间停留在8月 18日。

　　她对着窗外，用手机拍了一张雪景的照片，“你那边下雪了没，给你看看照片。”

　　犹豫了好久，照片也没发出去，她按下删除键把对话框里的内容一一删除。

　　想来想去，女生修改了自己的头像，正是刚刚拍的那张照片，这样他也许也能看到。

　　高中时期的少女好像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她满意地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继续写作业。

　　很快就到了除夕，今年是宋莞和外婆过的第一个春节。

　　街头弥漫着浓浓的年味，红灯笼高挂，街巷洋溢着春节喜庆的氛围，外婆也把院子装点得格外喜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院子里挂着红色的灯笼。

　　厨房里，外婆擀着饺子皮，手法娴熟，饺子皮在擀面杖下快速旋转，宋莞则在一边帮忙包饺子。

　　到了晚上，外婆给了宋莞一个红包，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这是妈妈去世后，她第一次收到红包。她小心翼翼地把红包放在枕头下，像是藏起了一个珍贵的宝贝。

　　如果春节也能许一个愿望的话，我希望外婆在新的一年依旧平安健康。

　　嗯……江延之也是。

　　宋莞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窗外烟花接连不断地绽放在夜空中她想起了第一次和江延之一起看烟花的那天。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烟花，却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宋莞看到了消息，是来自江延之的：“新年快乐！”

　　宋莞扬了扬嘴角，看了一眼发送时间。

　　是零点。

　　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所以，他是守着点给我发的吗？

　　宋莞抱着手机躺在床上，这种感觉就好像心里残缺的空隙被悄然填满。

　　她没有立即回复，而是过来好久才在对话框上一字一字地敲了一句：“新年快乐！”随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积雪，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叮咚”

　　又是一声提示音，江延之看着手机里满屏的消息，随手把手机调至静音。

　　昨天，江启铭在外面应酬，他的母亲在工作，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

　　每年的除夕都是如此，他也从未期待今年会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条信息，就是他昨晚躺沙发上用群发助手发出的。

　　这是婆婆的小院吗？

　　江延之点开了宋莞的头像，冬日慵懒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映照着院子里厚厚的冰雪，那雪像是在发光一样，显得熠熠生辉。

　　窗户传来呼呼的风声，他起身，看了眼窗外。

　　别墅的花园里种满了蔷薇，今年冬天不算特别冷，甚至没下雪，即便蔷薇是常绿品种，此时也有少量老叶脱落。

　　江延之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窗户。

　　年过完了，春天也就接踵而至。

　　是什么时候春燕开始衔泥筑巢的，又是什么时候连池塘里的荷叶也冒出了尖的，宋莞都没有发现，直到学校通知放暑假的时候，她才发觉盛夏将要来临。

　　重逢发生在蝉鸣最盛的黄昏。

　　值日生的名字被粉笔涂改成宋莞时，她正想要捡起掉在地上的草稿本。

　　几个女生嬉笑着将空饮料瓶踢到她手边：“转学生，帮忙扔一下呗？”

　　墨绿色液体从瓶口渗出，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蚯蚓，宋莞盯着其中倒映的自己，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前，嘴角还留着前几天被推搡时的擦伤。

　　最前排的短发女生突然抬脚踩住她的草稿本，牛皮纸封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听说你爸赌钱害死了你妈啊？”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俯身，指甲上的水钻刮过她红肿的手背，“你爸是不是还要把你卖了，难怪天天阴着张死人脸。”

　　宋莞攥紧抹布，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晓她的过往的，只是有一天，消息像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传遍了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学校。

　　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蝉鸣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她想起上周值日时，这些人把粉笔灰倒进她的水杯，想起她们在厕所隔间外的笑声，像极了父亲那夜的狞笑。

　　而现在，她们正用美工刀慢条斯理地划开她的草稿本。

　　这学期开始，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过太多次。

　　“教务处通知暑期闭校检查。”熟悉的嗓音惊飞了窗外麻雀。

　　宋莞猛的抬头，对上江延之的眼睛。

　　少年屈指敲了敲门框，逆光勾勒出他抽高的身形，袖口露出半截市重点中学的徽标，“刚看见校长往这边来。”江延之不紧不慢地说道。

　　短发女生手中的美工刀“当啷”一声落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江延之踱步走进教室，弯腰拾起染污的草稿本，“校长办公室缺个行为艺术展品，你们觉得这些够不够？”他嘴角微微上扬，话语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又让人莫名胆寒。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教室里一片死寂。

　　短发女生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问道：“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事。”江延之翻开草稿本，尾音拖长，意味深长，“不过你们在学校的助学金名额......”话说到一半，他故意停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女生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张，抓起书包，像受惊的野猫一般，逃得无影无踪。

　　江延之走到宋莞身边，笑着说：“宋同学还挺勤快，我勉为其难来帮你吧。”

　　宋莞缓过神，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被情绪哽住了喉咙。

　　她知道，江延之是不想让自己难堪。

　　见女生没有动静，江延之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问：“你……没事吧？”

　　宋莞连忙摇头，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空荡的教室回荡着涮洗抹布的水声。

　　宋莞踮脚擦黑板时，余光瞥见少年挽起袖口的手臂线条，风穿过半开的窗，带来若有若无的槐花气息。

　　等他们彻底打扫好走出校门外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他们前后走在街道上，身后橘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街头的长巷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和米饭的香味。

　　她能很清楚地看到江延之的背影。

　　“你怎么来了？”一阵风吹乱了宋莞的发丝，她伸手捋了捋，开口问道。

　　“上午放假就过来了，在外婆家都等你好久了。”少年人的声音清澈而明亮，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添了几分温柔。

　　江延之笑着走到宋莞身旁，拿走她的书包单肩背在身上，调侃道：“《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带这么多本，当自己是蜗牛啊？”

　　“看你迟迟不来，外婆也有些担心，我就来你学校找你了。”江延之解释道。

　　“江延之。”在他要转身的刹那间，宋莞忽然叫住他。

　　男生听见了，停下脚步，往旁边站了站，征询地看着她：“怎么了？”

　　宋莞按捺住跳跃的紧张，极力装作镇定：“今天，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江延之轻描淡写。

　　宋莞愣了愣。

　　粉红的晚霞染红了女生的脸颊，她低着头，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玩笑话，只是悄悄踩着他的影子前行。

　　许久之后宋莞回忆起那天，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天的晚霞额外漂亮。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碎影，又是一个蝉鸣喧嚣的午后。

　　宋莞带着耳机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写作业，试卷上的一道物理题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她盯着那复杂的图形，铅笔尖在三角形间来回打转。

　　“在听什么？”宋莞的耳朵突然一热，江延之俯身摘下她一边耳机，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宋莞慌忙躲开，“没、没什么......”

　　江延之却已经将耳机塞进自己耳朵，眉头微挑：“《小星星变奏曲》？没想到你喜欢钢琴曲。”

　　她低头盯着卷子，小声回答：“我随便找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对了，”江延之扬了扬手中的几本参考书，“找了些学习资料，觉得对你可能有帮助，而且我爷爷做了饭，特意让我请你去我家吃顿饭。”

　　少年穿着短袖，俯下身来的领口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因为离得很近，宋莞闻到一股淡淡香味，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槐花味。

　　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很快低下头，“不用了。”

　　江延之笑了笑： “就当是放松一下，学习也要劳逸结合。”

　　宋莞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草稿纸上的笔迹被汗渍晕开，江延之的笔迹突然覆盖上来，“这题直接画受力分析更简单。”他虚握着笔杆，认真地画着图。

　　“你看，这里其实可以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江延之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个步骤，修长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比划。

　　宋莞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她看着江延之专注的侧脸，突然走了神。

　　他在讲题的时候很细心，好像无论什么难题在他手上都能迎刃而解，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这一刻，宋莞突然感受到她与江延之的距离。

　　“听懂了吗？”江延之停下笔，转头看她。

　　宋莞慌忙点头，却在对方探究的目光中红了脸：“我、我再做一遍......”

　　“先去吃饭。”他按住她的草稿纸。

　　宋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延之打断，“我已经和婆婆说过了。”

　　“好……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起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到了江家，江爷爷热情地迎了上来。

　　“莞莞，快进来！”江爷爷拉着宋莞的手，满脸笑意，宋莞心里暖烘烘的。

　　江延之带着她大致的参观了一下了，最后来到他自己的房间。

　　房间整洁得不像个男生的卧室，墙上贴满知识点图解，书架上摆着各种奖杯和证书，窗外还有一大颗槐树。

　　她突然明白男生身上香味的来源。

　　忽然，她的目光被床头柜上一张泛黄的照片吸引——画面里，年幼的江延之站在医院走廊，胳膊裹着纱布，手里攥着染血的花。

　　“那是我十四岁时住院时拍的。”江延之突然出现在身后，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我爸说，要记住每一次受伤的教训。”

　　宋莞的心猛地揪紧，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莞莞，延之，吃饭了。”江爷爷敲了敲门，打断了宋莞的思绪。

　　“来了，”江延之回答，转身对着宋莞开口，“走吧，一起去吃饭。”

　　宋莞点点头。

　　客厅里，江爷爷拉着宋莞的手，笑得宽和：“莞莞，快尝尝。”

　　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宋莞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地坐下。

　　“喜欢什么就夹什么，我这个老头子一个人住惯了，会做的菜也不多，你将就一下。”江爷爷很热情。

　　宋莞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随即夹起了离自己最近的西红柿炒鸡蛋，“很好吃，谢谢爷爷。”

　　“喜欢吃就好。”爷爷笑呵呵的。

　　等她低头时，突然发现碗里多了一块鱼肉，连鱼刺都被细心挑好了。

　　宋莞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延之，他正有条不紊地挑着鱼刺，毫不意外，这块鱼肉又放到了她的碗里。

　　“刺我都挑好了。”

　　宋莞看着碗里的鱼肉，脸红了几分，小声呢喃：“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