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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宋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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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莞回家后,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这些天,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厂房吊灯下晃动的黑影,父亲扭曲的面容,还有歹徒们令人作呕的丑恶嘴脸。
他们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那些不堪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让她在睡梦中都忍不住颤抖、啜泣。
她失魂落魄地在院子里机械地转着圈。
院子不大,但被外婆收拾得格外整洁,葱绿的葡萄架,架子下有个秋千,旁边的石桌上摆放着茶具和一份展开的报纸,墙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
时不时有穿堂风悠悠吹过,轻轻抚去小院里的燥热,带来丝丝凉爽。
墙边一盆红色的花着实耀眼,宋莞情不自禁地在花朵前蹲了下来。
这盆花开得热烈奔放,血红的花朵点缀在翠绿的枝藤上,小小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淡雅的花香萦绕鼻尖。
宋莞伸手戳了戳花上的尖刺,喃喃自语:“是玫瑰吗?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不是玫瑰。”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又有着几分熟悉。
宋莞吓了一跳,连忙转头,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他。
眼前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他背着手,弯腰也看着眼前的花,棕色的眼眸里透露着一丝温柔,侧脸线条利落,黑色碎发散落在额前。
“是蔷薇,”男生补充说道,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要随便用手摸花的尖刺,小心有毒。”说罢,他直起身,自顾自地把带来的西瓜放在了石桌上。
宋莞仿若小偷被警察当场擒获,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站在原地。
“婆婆呢?”少年人的声音干净清透,充满着阳光的气息。
没等宋莞回答,外婆就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端了两碗绿豆汤。
看到站在石桌边的少年,随即嗔怪道:“这不是小江吗,今天终于有空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啦?”
“婆婆您别生气,前几天有事耽搁了,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嘛。”江延之赶忙接过外婆手中的绿豆汤,放在石桌上,又指了指带来的西瓜。
外婆笑意盈盈:“好好好,婆婆不生气,别傻站着,尝尝我做的绿豆汤。”
“不了婆婆,我回去还有事。”江延之摆了摆手,扭头看向宋莞。
宋莞低着头,默不作声,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
江延之向外婆道别,又对着埋头喝绿豆汤的女孩说道:“那下次见,宋莞。”
宋莞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
看样子,他恢复得还不错,不过感觉和上次见面完全不同了呢……她以为他是个很会打架、平日里让人不敢靠近的来着。
等人走后,她快速瞥过去一眼,才发现男生已经没了踪影。
次日清晨,木梯吱呀的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宋莞。
她出了房门,抬头望去,江延之正单脚踩在外婆的旧梯子上,伸手去够瓦檐下的燕巢。
“小江啊,快下来!”外婆端着簸箕从厨房追出来,“那窝燕子今年春天孵了四只雏鸟呢,当心踩着。”
“婆婆,您放心,我给它们加固下屋顶,不会伤着他们的。”江延之晃了晃手中的竹片,转头之际,恰好与宋莞的目光交汇。
宋莞慌忙低下头,只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昨夜大雨冲垮了屋顶的瓦片,此刻积水正顺着梯子往下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扶稳了。”江延之不由分说把锤子塞进她手里。
木槿花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摇晃,宋莞似乎闻到他的衣领飘来的淡淡槐花香。
江延之倾身钉竹片,她看见他胳膊尚未痊愈的伤口,“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又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噎住。
“为什么道歉?”江延之挑眉,铁钉在虎口转了个圈。
“害得你受伤……”宋莞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锤击声突然停了。
有蝉蜕从屋檐坠落,正掉进宋莞的发间,男生伸手拂去,指尖掠过宋莞的耳尖:“这种伤不算什么。”
他晃了晃左手腕,内侧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十四岁的时候,被钢筋贯穿这里,血把下水道都染红了。”
看着眼前少年轻描淡写地开着玩笑,宋莞心里涌起一丝心疼。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钉子被敲进木板的砰砰声。
青禾镇的树多,午后暑气最盛时,老人们也不舍得开风扇,只是端个小板凳坐在树下纳凉,宋莞也坐在秋千上吹着凉风。
“婆婆说西墙根太荒了。”
几乎不用抬头,宋莞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江延之正抱着花苗走进院子 ,把沾着泥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十几株带刺的绿藤纠缠着滚出来,“手套给你,种点蔷薇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蹲在葡萄架的阴影里,宋莞认真地分拣花苗,指尖忽然刺痛,血珠从指腹渗出。
“嘶”她没忍住发出声。
男生迅速捏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沾着花泥的拇指按在伤口上:“都说了要戴手套。”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嗫嚅了句“对不起”。
“没事,下次小心。”江延之的声音温柔,递给了她一双手套。
宋莞接过手套,盯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下意识开口:“为什么是蔷薇?”
江延之的动作微微一顿。
远处卖冰棍的铃铛声飘过院墙,蝉鸣声陡然拔高。
“因为,我很喜欢蔷薇。”他铲开板结的泥土,声音混在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里。
那天之后,宋莞好几天都没见到江延之,她坐在秋千上,忽而发觉现在已是八月。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青禾镇度过了整整一个月。现在已是午后,院子前的槐树树冠印染上反光的绿,藏匿其中的蝉也在热烈地歌唱。
外婆在厨房熬着玉米排骨汤,整个小院里弥漫着香甜。
不一会儿,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汤放在宋莞面前的桌子上,笑着开口:“来尝尝外婆的手艺!”
桌面上的书被清风翻开了几页,纸张沙沙作响。宋莞端起碗,玉米清甜可口,排骨食之软烂醇香,连汤也甜丝丝的。
“真好喝!”宋莞朝着外婆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婆婆,宋莞在吗?”江延之推开小院门,探头问道。
她从外婆的身后伸出头,只见眼前的少年今天换了件亚麻衬衫,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像一片片金箔洒在他身上。
他是不是模特啊,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小江来了啊,莞莞在呢,我刚炖了排骨汤,要不要来一碗?”外婆满脸笑意,朝江延之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不用了婆婆,我来找宋莞,”江延之朝着宋莞晃了晃手里用槐花汁染成的花灯,“要去集市吗?今天是槐花祭。”
青禾在北边,镇上的人世代种植国槐,花开时,人们想要寄托对逝去亲人或时光的哀思和怀念,每年八月份都会举行一场“槐花祭”。
宋莞有些犹豫,外婆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把槐花:“莞莞,去散散心,总闷着要生病的。”
她点点头。
暮色渐渐沉下,天空中挂着寥寥几颗星星,像是被遗落的宝石。
宋莞和江延之并肩走在去集市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微风拂过的声音。
一到集市,灯火骤然在眼前炸开。
琉璃盏串成的银河悬在头顶,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金黄的糖丝在青石板上勾出一串串槐花,远处各式小摊的摊主吆喝着:“槐花酒、槐花油、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宋莞被推挤着向前,后背紧贴着江延之的胸膛即便隔着两层衣料,她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小美女要不要来试试?猜中三个灯谜送兔子灯!”摊主指着竹架上摇晃的谜面。
江延之指尖划过红笺,念道:“树旁有雨又有田,花开似玉串串连,打一花卉。”
“槐花。”他几乎不假思索,““木”“雨”“田”组合成“槐”,槐花开得像白玉,成串生长。”
宋莞有些惊讶,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应这么迅速。
又连着答对两个字谜后,摊主称赞着摘下兔子灯递来,江延之却转向宋莞:“这个给你吧,还挺适合。”
“谢谢。”宋莞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花灯,突然,余光在人群缝隙里瞥见半张脸——那个光头歹徒的耳后纹着同样的蝎子刺青。
拎着灯绳的手陡然收紧,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却听见江延之在耳边说:“别看。”
少年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眼睛,另一只手环住她肩膀往巷口带。
宋莞的脊背抵着潮湿的砖墙,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扫过耳畔:“在这等我。”
“好……”有他在,她突然很有安全感。
半响,烟花突然炸开,她睁开眼,只看见男生奔向巷尾的背影。
明明见过他打架时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追到河堤时,她看见男生正把某个昏厥的人踹进芦苇丛。
“流浪狗而已。”他转身时甩了甩手腕,指节沾着血渍,“吓到你了?”
宋莞强装镇定摇摇头,“没有。”
江延之弯腰,拾起宋莞断掉的发绳,月光照亮他手背刚刚留下的伤口。
宋莞下意识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缩回,“你的手…”她没继续说下去。
“没事。”他直起身,掌心多了条草莓发绳。
宋莞接过发绳,刚想说声谢谢,江延之已经迈着步子向前走,“带你去个地方。”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眼前的路慢慢开阔,人群渐渐稀少,直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远处万家灯火,近处的草丛则萤火点点,耳边还伴着蛙鸣声。
“这里每年夏天都会举办一次这样的祭奠,但好像就今年的最热闹。”江延之看着远方淡淡说道。
“外婆说,你只有夏天会在这里,是吗?”宋莞鼓起勇气开口。
“嗯,我在 A 城上学,”江延之看向宋莞,又移开目光,“每年暑假的时候会来这边陪我爷爷。”
一阵沉默。
江延之状似无意道:“等开学后,你多注意安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说完,宋莞就后悔了,什么对我好不好的,说不定人家只是好心,你在想些什么啊?
她有些紧张,看见男生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因为婆婆腌的酱黄瓜很好吃。”
“嗖”的一声,有一朵烟火炸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吞没了未尽的话语。
到家后,江延之拨了一通电话。
江启铭接得很快,仿佛早有预料:“有什么事吗?”
“爸……你的项目……”江延之有些犹豫。
“怎么,你要退出?”江启铭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
“没有……我只是想提醒您别做得太过火。”
“我自有分寸。”
挂断电话后,江延之靠在窗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
日子一连过了几天。
路面蒸腾着暑气,成片的狗尾巴草在热浪中摇曳,茸穗折射出细碎银光,像是大地披了件翡翠色的绒氅。
“ 方向感差还学人探险?”江延之踩碎几片枯叶,白色的衬衫被风鼓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半小时前,他路过这,瞧见宋莞戴着耳机,手里提着一袋盐。此时他打算回家,却发现宋莞还在原地,一脸茫然,显然是迷了路。
宋莞低着头向前走,嗫嚅着:“这里我之前没来过。”
江延之忽然驻足,身后猝不及防撞来温热的触感。
“走路要看路啊,”他扶了宋莞一把,将手中的小物件递给她,“刚刚用狗尾巴草随便编的。”
宋莞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丑萌丑萌的,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
“送你了。”江延之笑着说,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你有手机吗?”
“有,怎么了?”宋莞回答,然后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递给江延之。
“喏。”江延之将手机抛还时,联系人界面多出个白底黑字的简笔画头像。
他背光而立,长长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迷路记得给我发信息。”说完,他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
宋莞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嘴角不自觉上扬,跟了上去。
月光被葡萄叶筛成细碎的铜钱,叮叮当当铺了满窗台,宋莞伸手去接,却只捞到一手潮冷的夜露。
她索性往床上一躺,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点开了江延之的主页。
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是江延之发来的:“我明天回去。”
宋莞望着对话框,不知为何,喉咙突然发涩,最终,她缓缓地敲下:“好,一路平安。”
她想再说些什么,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终究没敢问出那句“明年夏天你会不会来”。
蝉声渐歇的夜,宋莞辗转难眠。
院子里,葡萄架上的串串葡萄饱满诱人,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江延之临走前来道别,外婆满脸笑意,忙不迭地摘下一大捧葡萄,塞进他怀里,嘴里还念叨着:“小江,拿着路上吃。”
许久之后,宋莞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延之的消息:“我到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回了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