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七天》七九sn

4、第 4 章

　　江延之送她回家时已是黄昏，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橙红色的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薄荷糖要不要？”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浅绿色糖块，塑料糖纸泛着细碎的光，“我看你刚才都没怎么夹菜。”

　　宋莞红着脸，盯着糖纸上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我不饿……”

　　“解腻用的。”江延之已经剥开糖纸，清冽的香气混着他袖口的槐花香味飘过来，“我爷爷做的红烧肉有点太腻了，对吧？”

　　宋莞含着突然被塞进嘴里的糖块，舌尖泛起丝丝凉意，她猛地回神，脸刷的红了。

　　“那…那道物理题，真的能那样解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蝉鸣，带着些紧张，情急之下，她抓住个问题慌不择路问道。

　　她压根没抱希望他会再讲一遍，只是太尴尬了，想着随便问个问题能救场就可以。

　　江延之正用脚尖踢着石子，闻言突然转身。

　　宋莞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鼻尖蹭到棉质T恤下温热的肌肤，心也开始狂跳起来。

　　“你看。”江延之捡起地上的那块石子当做粉笔，蹲在斑驳的砖墙上画起受力分析图，暮色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其实你卡在第三步是因为总想着套公式，可现实里的摩擦力......”

　　晚风轻拂，像是大自然温柔的手，不经意间，一片蔷薇花瓣悠悠飘落，江延之的笔尖顿了顿，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花瓣边缘，像给绯色裙裾缀了圈珍珠。

　　“就像这片花瓣，”他指尖轻点砖墙，“你以为它该垂直坠落，可实际上......”

　　他忽然起身，扬手将花瓣抛向空中，暗红色的弧线掠过电线杆上缠绕的牵牛花藤。

　　“风会给它新的轨迹。”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了江延之，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江延之，”宋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江延之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开口：“不用谢，我们是朋友，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扯出一抹浅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即逝。

　　她轻轻捋了捋耳边发丝，柔声道：“嗯，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说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江延之没再说话，两人肩并肩走着。

　　拐过杂货铺时，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夏季的天气好像就是这样，随心所欲，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江延之拽着她躲进报刊亭的塑料雨棚，潮湿的夏风掀起他额前碎发。

　　宋莞盯着雨帘后朦胧的便利店招牌，她好像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雨点击打着铁皮棚顶。

　　“我爸是心理学专家。”少年突然开口，水珠顺着喉结滚进衣领。

　　宋莞倏地转头，看见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雨珠：“那他应该很厉害吧。”

　　“嗯，他很厉害，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工作。”江延之开口。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今天吃掉三块排骨。”江延之突然笑了，眼尾弯起，潮湿的短袖贴在后背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我爷爷偷偷跟我说，上次有人把他做的菜吃这么干净，还是三年前救回来的流浪猫。”

　　宋莞红着脸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积雨从棚顶缺口浇下来，在两人中间织成透明水幕。

　　宋莞忽然发现他右耳垂有颗浅褐色小痣，随着说话时肌肉牵动忽隐忽现。

　　远处传来外婆呼唤的声音，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江延之看着外婆越来越近的身影，开口道：“婆婆打伞来接你了，你们快回去吧，我跑得快。”

　　宋莞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已经冲进雨幕，她站在原地，看着江延之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

　　到家时，宋莞在伞骨缝隙间瞥见了外婆小院里的她和江延之一起种的蔷薇花。

　　雨下得大，蔷薇湿漉漉的香气里，她突然想起江延之房间的那张照片，他手里握着的那朵染了血的花，是朵蔷薇。

　　洗完澡，宋莞的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她掏出手机，是江延之发来的消息。

　　“槐花祭”的宣传图片在屏幕上闪烁，五彩斑斓的花灯刺痛了她的眼睛。

　　江延之：“今年这么早就开始发宣传图，想必集市会更热闹。”

　　宋莞盯着对话框，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了去年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想起烟花下少年温热的掌心。

　　又一条信息发来：“如果你跟你朋友去看的话一定要拍照片给我啊。”

　　宋莞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机：“今年你不去吗？”

　　江延之回的很快：“我明天就要走了，开学高三，学习任务重，得提前回去准备。”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宋莞的心尖。

　　宋莞呆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手指颤抖着打字回复：“好。”

　　很快，他的消息又弹了出来：“抱歉没能提前和你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

　　宋莞强忍着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平静些：“没事的，高三加油。”

　　“你也是，加油。”似乎想让气氛轻松些，他还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

　　宋莞看着那个表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盛夏随着月份的翻篇而步入了尾声，炎热到有些难耐的气温也渐渐散去，甚至连蝉鸣也听不见了。

　　几天后，高三开学了。

　　教室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地说道：“你们现在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高考，这一年对你们至关重要，希望大家都能收收心，全力以赴！”

　　班主任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宋莞。

　　她回过神来，赶忙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奋笔疾书。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未来的打算，宋莞也停了笔，陷入沉思。

　　之前听外婆说过，江延之的成绩很好，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考 A 城大学，A 市最好的大学。

　　如果，如果我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我是不是见到他的机会更多一点，想着想着，宋菀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四个字——“A 城大学”。

　　校园的暖光灯下总有宋莞的身影，清晨的风实在是凉的透骨，宋菀总是一边跑步暖和身子，一边背书。

　　相比暖和且闹哄哄的教室里，宋菀更喜欢在室外。

　　校园的道路宽敞，路边堆满了饱经风霜的枫叶，宋菀蹲在路边的长椅旁背书，丝丝秋风吹得宋菀更加清醒。

　　她好像有背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练习题。

　　周末，厨房传来砂锅咕嘟的声响，外婆又在熬止咳的枇杷膏。

　　宋莞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听见“咣当”一声。

　　她冲进厨房时，看到外婆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扶着灶台，剧烈地咳嗽着，身体不停地颤抖。

　　“外婆！”宋莞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快步走到外婆身边，轻轻拍着外婆的后背，焦急地问道：“外婆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外婆缓了缓，拍了拍宋莞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莞莞，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你别担心。对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你也别总闷在屋里，该去晒晒太阳了。”

　　宋莞望向那盆金黄的花，花瓣边缘已有些发蔫。

　　她记起，夏天时，江延之曾蹲在院墙外给花松土，他说：“向日葵会追着光长，你也要记得抬头。”

　　高三教室的日光灯管总在晚自习时发出嗡鸣。

　　宋莞伏在课桌上，全神贯注地刷着题，手中的笔不停地在试卷上飞舞。

　　她目光偶尔会落在草稿纸上，笔尖在“A 城大学”四个字上反复描画。

　　她突然发现，自己连江延之所在的学校都不清楚，她对他一无所知。

　　就像她从未问过，那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救她。

　　半夜十一点，宋莞蹑手蹑脚推开家门。

　　厨房亮着昏黄的灯，外婆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碗温了又凉的银耳羹。

　　她轻轻将外套披在老人佝偻的背上，这时，她发现餐桌上放着几瓶药，药瓶上贴着英文标签。

　　宋莞看不懂上面的内容，但她知道，外婆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才会买药。

　　霜降一过，冬天也随之而来。

　　冷冽的风吹过大地，带来一股寒意。一夜之间，好像满城的梅花都露出了花苞。

　　宋莞在操场背单词时捡到一片枫叶，叶脉像干涸的血丝，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

　　“喀嚓——”

　　枫叶在掌心碎成粉末。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痛苦的回忆抛在脑后。

　　“宋莞，像你这样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曾经那些刺耳的话语在她耳边回荡。

　　宋莞手中的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不禁地苦笑了一下，将期末成绩单揉成团，扔向垃圾桶里。

　　回到家，宋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江延之的主页。

　　他更新了一张照片，内容是他和另外几个男生的合照。

　　宋菀保存了图片，又点开照片放大。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延之。

　　照片里的江延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却不失帅气，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还是那么意气风发。

　　这么久没见，少年变了不少，棱角好像变得更加锋利了。

　　江延之笑得开心，宋菀也不觉扬起了嘴角。

　　她关掉手机，拿出不常写的日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下：宋莞，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寒假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新学期。

　　江延之收到了江启铭发来的信息，说等会开车送他去学校。

　　是通知，不是商量。

　　车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当车子缓缓驶入 A 城高中的地下停车场时，江启铭拨了一通电话：“林校长，我们到了，现在就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好声好气地附和着。

　　江启铭下了车，扔下一句：“走吧。”

　　步入中年的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丝毫佝偻之态，笔挺的西装下，藏着宽阔而结实的肩膀。

　　江延之没有说话，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江先生，您儿子的成绩非常好，A 城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校长办公室里，一个地中海的中年人语重心长的开口。

　　“林校长，我工作需要，孩子必须转学，麻烦你了。”江启铭面带微笑。

　　听到这，江延之终于抬起了头，对上江启铭的眼睛。

　　“好吧，那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见眼前人没有商量的余地，林校长只能作罢。

　　出了办公室门，江延之终于开口：“爸，我转到哪？”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多管闲事。”江启铭掷地有声，保持着他的绝对权威。

　　江延之没再吭声，他早习惯了这种被安排好一切的生活。

　　新的学期，学校为了让高三的学生能多学会习，取消了课间的跑操，其实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真的在学习。

　　宋莞订正完一套物理卷子后，杵着下巴看着试卷发呆。

　　物理是她最差的学科，她刚刚写的那套卷子得了 42 分。

　　宋莞想起了江延之教自己物理题时的样子，她突然，好想他。

　　正出神间，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宋莞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向走廊，几个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她的呼吸一滞，心脏猛地开始狂跳。

　　刚刚那个人，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迅速泛起红晕，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喊却又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宋莞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教室里的同学纷纷侧目。

　　宋莞匆匆朝着教室门口奔去，当她追到走廊，那个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走廊。

　　宋莞心里空落落的，赶在上课铃响前回到了教室。

　　一周后，宋莞迎来了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是在三天后。

　　班主任将成绩单打印出来，班级的同学每人一份。

　　宋莞接过成绩单，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慢慢看，大约几秒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

　　519 分，班级第12 名，年级 179 名。

　　她舒了口气，还好，终于进步了。

　　镇上的高中人数不多，高三有九个普通班和一个重点班，加起来大约有 500 个的学生，在普通班前十名能勉强上个一本。

　　“这次的年级第一考了 698 分，人家每科答题卡，都写的满满的，你们要多向人家学习……”班主任在讲台，分析着这次月考班级的总体情况。

　　一瞬间，班级炸开了锅。

　　“我去，678 分，怎么考的啊！”

　　“就是啊，太牛了吧！”

　　“哪个班的啊？”

　　“听说是实验班的……”

　　宋莞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再听下去，专心致志地写题。

　　下课后，她上厕所时路过公示栏，鬼斧神差般，她突然想看看这位 678 分的“大神”到底是谁。

　　直到江延之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眼中时，宋莞才意识到，那天看到的人，真的是他。

　　一时间，错愕、惊讶、难过交织着出现在女生眼眸间。

　　真的是他。

　　“好久不见，宋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