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Chapter96 不系之舟 ...
-
公历的三四月份,天气很暖,桃花梨花次第开放,到处一片欣欣向荣。正好邵文轩过生日,约着大家一块去植物园赏春。
去植物园有专门的观光线路,沿途把郊外春光赏尽,仿佛是园内盛景的提前预热。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终点站,搂搂抱抱在门口合影留念。
一二三四五六七。
“就差老瞿一个人没来了。”邵文轩无不遗憾,“要是他也在,这张照片就能当咱们两间宿舍的模范照了。哎,拍的真好!”
“确实好,好青春啊。”陈列祥欣赏了会儿,突然回过神来,“他是不是好久没露面了?我感觉好久没见他了。”
“你没记错。”翟意说罢,抢着去看合照里自己闭没闭眼。
“老瞿他日理万机,天天忙得跟总统似的,我都好久没见上他面了。”孔域走过来,揽着陈列祥肩膀嬉笑,“你最近坠入爱河喝饱了吧?才想起来好久不见他。老瞿知道不得吃醋啊?”
贾哲明就乐,“我说你这嘴真是损。老瞿回来吃不吃小陈的醋不知道,反正肯定得得跟你好好聊聊!”
徐灏林又指着贾哲明,“你也是没放过他!”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春游的兴致烘得高高的。
晏应寒附和着笑笑,说不出什么话,孔域回头瞧了他瞧,默默把沉迷恋爱、大脑下线的陈列祥带远了些。
植物园占地巨大,一座座园子逛完,腿都遛细好几圈。几人坐在牡丹园门外休整,热得不想说话,偏陈列祥抱着手机跟对象聊得正欢。
邵文轩服了,“他体力这么好的吗?”
“爱情的力量。”翟意说。
“让人变成永动机。”徐灏林接。
孔域发出一声“bingo”,好一通乐。
“你什么情况了?”翟意挤眉弄眼,揶揄,“跟你女神。”
提到女神,孔域顿时荡漾起来,被几人围着起哄,十分的双商登时没了八分。
晏应寒选了几张照片给瞿引舟发过去,又看他们闹了会儿,咬咬唇独自离开了热闹处。
植物园人多,男洗手间竟然也要排队。晏应寒抱臂等候,却见贾哲明也跟了上来。
“我也上厕所。”见他看来,贾哲明主动解释,样子竟有些拘谨似的。
晏应寒往前挪了一些,“到这边阴凉地来吧,太阳晒着太热。”
“啊,好。”贾哲明欲言又止,“那个……”
“嗯?”
晏应寒感到奇怪,蹙眉寻思了好一阵,尝试理解他的意思,正好厕所腾出空了,他就说让贾哲明先上。
“不,你先吧,我还行,没那么想上。”
“那你过来是为了排队?”晏应寒哂,没再多让。
等他再出来,洗手间门口已没了人,贾哲明应该也进去了。他走到不挡路的地方,不经意听着旁边人聊天,脑袋里冷不丁反应过来贾哲明奇怪的态度出处为何。
估摸是跟瞿引舟有关。
亏他有心,怕自己心里不好受,特地跑来厕所陪他。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贾哲明这人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也挺重,上学期篮球场上撞那一下到现在他都记得,平时有意无意会多关照自己一下。
从前晏应寒泰然处之,现在重新联想起来,不禁感到别扭。退一万步来讲,不是所有人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都那么高。万一……不知道他暗地里做了多少思想斗争。
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
晏应寒啊晏应寒,怎么会到这种程度啊?从前独自一人的时候,你敢这样颓废吗?
他仰起头,任由太阳把皮肤晒得微微发痛,从而汲取更多生活的痕迹。
春天的太阳没有夏天那么烈,但直勾勾地晒脸也挺神经病的,贾哲明注视他cos向日葵,不乏疑惑地也抬头去望。
“看什么呢?飞机?啥也没有啊。”连片云彩都没有。
“傻子看天喽。”
“啊?”
“没什么。”晏应寒轻轻一笑,主动搭上他肩膀,“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贾哲明眨眨眼,被这一套丝滑连招打懵了,“你……你让夺舍了?大白天的,不至于吧。”
“哎你……”晏应寒看着他,嘴巴蠕动好几下,无奈叹了口气,“我真没事,你不用担心,现在踏春心情好着呢。别瞎想了。”
他这话说得隐晦,也不知对方能不能懂。
好在,相处这么久,默契多少培养出来了一些。
贾哲明嗯一声,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发散,顺势揽着他往回走。
这一厢谜语说罢,另一边几人还在玩笑嬉闹,晏应寒顾着贾哲明的面子,说了几句话参与,只是相对还是寡言就是了。
闹了一阵,喝好水,一行人再度行动起来。
植物园最里头有山,沿木梯攀登而上,望尽西郊全景。
晏应寒倚着栏杆,想起冬季与瞿引舟同去城北森林公园那会儿。
相比植物园,城北那块山丘更加紧凑,树丛紧密厚实,采光远没有这边好,但晏应寒还是觉得那边更敞亮,心里舒服。
有些事,不能提。一旦提了,就不自觉钻研进去。
欲望和渴求不消哪时哪刻钻出来,把人啃得全是窟窿眼子,嗖嗖漏风。
山脚的小河边有几艘破烂的小船,因为冬季枯水,都搁浅了,底部堆满了淤泥和枯叶。
晏应寒颇为不忍地收回了目光。
……
再一次收到瞿引舟的消息,是一封信。
孔域说,信是瞿引舟托孙阿姨带出来的,转交给了瞿晚因,自己又捎来给他的。
晏应寒鼻尖有点酸,“他现在是在家吗?”
“晚因姐说,他爷爷把他带回老家去了。”
晏应寒蹙眉,“老家?”
“嗯,瞿叔叔忙生意去顾不上他,老爷子就把他接走了。”孔域说罢,又补了一句安慰:“在那边他奶奶照料着,应该比在这边好一点。”
“那,有说什么时候让他回来吗?”
“他……”
见孔域犹疑,晏应寒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沸腾起来,不得不深呼吸来唤醒理智。
“你说吧。”
“他可能要入伍。”
随着这句话落地,晏应寒心里诡异地沉静下来,像漂浮的不确定性终于落回了空隙,虽别扭至极,终归是完成了拼图。
事已至此,是否自愿这种话都没必要问。
不系之舟,漂到何处不是他能左右的。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信我回头看,你让他千万保重……如果你能见到他的话……嗯,能把话传过去的话……”
“放心吧。”
孔域不忍心看他表情,多说几句来宽慰:“他爷爷一向挺热心这事,老瞿这么多年对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想法,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树挪死,人挪活,只要肯动就自然有办法,这么想想也是好事。”
晏应寒点头,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走到现在这一步,说来意料之外,细想之后,又是意料之中。造化弄人,谁能想到那日东郊分别之后,会是这样漫漫无期的等待。
孔域也是感慨良多,成年之后的世界变化太快太多,他也挺不适应的。
但他没想到,老瞿离开学校后不久,晏应寒也走了。
他妈的。
很久不说脏话的孔域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吐槽——这个世界颠得他不认得了。
不过也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一直睹物思人,白白消耗。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当然,若是红线够牢,两年后他们还能重新在一起。
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经历了这么一遭,晏应寒虽不再魂不守舍,精神头还是算不上好。
秦月南面冷心热,在他提出复读后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复读,从大学重回高中,恍若隔世。
更魔幻的是,课本竟然改教材了。
“玩我呢……”
晏应寒讥讽命运的可笑,却懒得多做抱怨,转头扑进了知识的海洋。
日子,一天天地过。
那天晏应寒下了晚自习回家,发现长期静默的手机竟然神奇般接连亮起。
他摘书包的动作一顿,一颗心狂跳起来,影影绰绰的猜测在身体里极速流窜,拱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深呼吸,拿起手机,睁眼,确认。
是瞿引舟的消息。
“……”晏应寒差点把自己憋死。
分别多日,久到仿佛隔了八百个秋,总算再度收到了故人的消息。
晏应寒迅速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半空,顿住了。
该说点什么呢?
1+1:是你吗?我在做梦吗?
不对。
1+1:你还好吗?在部队还适应吗?
不不。
1+1:我退学复读了,选了物理
不不不。
晏应寒想了又想,呼吸又快又乱,正好窗玻璃倒影明澈,他灵机一动,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
少年年岁见长,但穿上校服跟一年前无甚区别,一样的青涩、青春,唯独眉宇凝着几分烦愁,脸颊也稍显瘦削,不过瑕不掩瑜,不打紧。
发完照片,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应该是交手机了。
晏应寒脸上不乏失望,但更深处的喜悦却犹如深海洋流,能量磅礴,搅动得他难以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