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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Chapter93 难受吧?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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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混蛋!我老瞿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
瞿远咆哮着,嗓门大到整个医院楼层都能听见,但他仍嫌不足,一根拐杖把地板戳得笃笃响。
“什么天大的事啊,值得你发这么大火?啊,跟你老子打架,还是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反了天了!”瞿远气得炸肺,抡起拐杖往瞿引舟身上招呼,“混蛋!混蛋!”
拐杖被抡得很高,裹着寒气与风声一下一下往罪魁祸首身上落。
瞿引舟跪在地上生挨着,身子一晃一晃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章馥一看不下去,从病床处走来,小心地劝和说:“好了,医生都说巍江没什么事,你就不要再抓着不放,快叫孩子起来吧……”
“滚!你他娘的就知道惯他!”瞿远越喊声越大,拐杖几乎戳到章馥一脸上,“都是你惯的!你惯的好孙子!滚,不许拉他!”
“你……”
“滚!”
拐杖蛮横地横在空气中,在四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线。
章馥一心如刀割,想拦又不敢,小心翼翼地蹲在瞿引舟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着:“好孩子,跟你爷爷认个错,快些起来,地上太冷了……”
地上是很冷。他跪了半宿,双腿早已没有感觉了。
不止双腿,浑身上下都没什么感觉了。
或许也有,低血糖和身体极限响起的警报还是会让他感到难受,只是再大的难受也不及心里的哀。有那么几次,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看到的场景全都是不真实的。
但,身上的疼痛又在告诉他,都是真的。
他没死。
他比死了还难受。
瞿引舟叹了口气。
“难受吧?”瞿远坐下来,拐杖头自上而下将他指了一圈,“我告诉你,你现在这样,都他娘的是你自找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事,这么大了,还一天天围着你娘打转……你他娘的早就不姓沈了,你姓瞿!这事你给我牢牢地记着!”
他姓瞿。是啊,他姓瞿。户口本上的名字早早就改了。
但这不争的事实又意味着什么呢?
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但不出意外所有针锋又统一朝着自己,瞿引舟真是累了。
“要是我不出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很细很细,嘴唇几乎没有动,好似出口的不是一个一个字词,而是一口轻飘飘的灵魂。
瞿远哼笑,“不想活着就赶紧去死,都死了干净!死了看看你那个妈还怎么活,正好,倒彻底清净了!”
瞿引舟脸上滑过一丝苦涩。
后面瞿远又说了什么,他有点听不清了。嗡嗡的耳鸣声充斥着整个世界,慢慢地雪花点也铺满了视野。瞿引舟摇晃一下,咚一声栽倒在地。
瞿家财大气粗,在医院用的病房都是套间,本意是为了私密性和方便人员照顾,结果现在可好,瞿巍江前脚昏迷,瞿引舟后脚跟上,父子俩把病房占了个满。
还有瞿远,气得可以,叫医生检查后被章馥一拽去了酒店休整。
病房里安静极了,一丝声音都没有,夕阳像凝胶充斥着房间,把气流的扰动也静止了。
忽然,微尘于空中舞动起来了,原来是门板被轻轻地开启了。
沈宁华走进病房,脚步在门口略顿了顿,往护士说的房间走去。
不大的病床,瞿引舟躺在上面,双目紧阖,睡得正沉。输液管把他和一大瓶葡萄糖连在一起,滴答滴答,比他的心跳要慢。
拂开额头碎发,少年稚嫩的脸破碎而憔悴,一点光彩都无。
沈宁华用指尖疼惜地抚摸,弯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葡萄糖还在啪嗒啪嗒地落,她把速度调慢,抿抿唇,出门去了对面瞿巍江的房间。
瞿巍江下午时就醒了,这会儿正在床上处理工作。
沈宁华进去的时候,他紧锁的神情有片刻松动,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像十几年来一样的令人心寒。
“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在隔壁。”沈宁华说。
瞿巍江翻了翻眼皮,“你看他,来我这干什么?”
他语气较平,但很明显能感觉出厌烦,沈宁华略垂下眼睑,没说话,跟多年来常做的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没事就走。”下逐客令的时候,瞿巍江半个眼皮都不肯抬,“他醒了医生会给家里打电话。”
沈宁华轻轻吐出口气。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快十五年了。”
“要换新房?”他翻了一页文件,不甚在意,“你儿子又不结婚。啊,说到这,他的性取向,你早就知道。”
不是提问,是结结实实的结论。
“也是,他从小就与你亲近,向着你,学你,你离不开男人,他也跟你学的喜欢上了男的。”哗啦一声,纸页被凌厉翻过,但他吐出的话却还是那样平淡,“还是说,他是刻意为之?”
恶意,比流矢还要恶毒。
好在沈宁华身上的结痂足够厚,厚到让她对这些攻击全然免疫。她平静地直视着瞿巍江,像一动不动的圣像审判脚下扭曲的蛆虫,直把他盯得铩羽而归,才颇为无聊地给予些许反应。
“咱们离婚吧。”
似乎是提到了有意思的话题,瞿巍江百忙之中从文件里赏了一个眼神给她,但还是那样的轻蔑。
“你疯了?”
“没有。”沈宁华的态度依旧平淡。
“没有,哦。”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有点弄不清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回答的,他上下扫了她一眼,像打量久置的器物。
“十五年,你儿子长大成人,现在说一刀两断,是不是……有点绝情啊。”
绝情。
何止是绝情。
简直是寡廉鲜耻。
十五年夫妻一朝断绝,哪比得上十五年怨愤磋磨。
十五年伏低做小苟且偷生,哪比得上十五年作威作福祸水东引。
十五年偷的骗的抢来的名分,哪比得上十五年记挂无所出的发妻的情谊。
十五年享用富贵勋门的养分,哪比得上十五年雨打风吹。
十五年小树长成材,十五年沈宁华痛恨当初自己穷困潦倒见钱眼开,十五年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十五年,瞿巍江所给予的不过九牛一毛。
这份交易本不公平,沈宁华自投罗网,她认。
但她的孩子不行。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你常年奔波在外,不就是为了不见到一些人吗?但你早晚得回来。而且,你我都很清楚,那栋房子本来就不该有我的存在。所以……”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瞿巍江也不接,静静地看沈宁华看了许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沈宁华眨了下眼,表情松懈了一瞬间,不知是释然还是讥讽,“你也说了,引舟他亲近我,向着我,学我……如果我不再拴着他了,你跟他,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瞿巍江明白她的意思。
这么多年,他能拿捏住瞿引舟,绝不只是因为血脉与身份的威压,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四两拨千斤,举凡剑锋稍稍偏向沈宁华一丁点,他便会千倍百倍地匍匐顺从。
瞿巍江享受这种征服犟种的过程,却忽略了这脾气从哪里来,只当是瞿家血脉中的血性,实则沈宁华的骨头才更硬,难以折断、无法驯服。
多年来,他控制沈宁华压制瞿引舟,又用供养瞿引舟的一切桎梏沈宁华。
殊不知自己才是被盯上的螳螂。
一旦沈宁华打破了平衡,瞿引舟这条小船,将会彻底消失在可及之处。
“你算计我。”瞿巍江眯起眼,“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利用完我,然后兔死狗烹,转身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谁也别说谁。”沈宁华道:“你算计我的,不比我少。”
这话没错。
两个人从缘分的伊始就写满了不对劲,情动里包裹着利益,各取所需,各自算计。
以至于到后来矛盾爆发,依旧各自算计,算计通过婚姻给来之不易的孩子更好的生活和更高的跳板,算计着用与挚爱分离的代价得到想要的儿子,算计有一线希望这场婚姻会变得正常,一切的一切都被算计在其中。
俩人都知道这是火坑,但都咬着牙往下跳了。
可真到了结束的那刻,却又同时觉得怅然。
命运的伏笔早早显出了端倪,只是谁都没有在意。
二十年。
从南方相识算起,到现在,二十年了。
瞿巍江坐在病床上,气场与神情难得悉数沉静下来。工作文件的纸页依旧拈在指尖,他目光落在上头,很久很久都没动。
沈宁华也沉默着,似在思考,又似在长河中翻阅着。
忽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们心中同时产生了一道涟漪。
是红线断裂的回音。
瞿巍江垂下眼睑,把指尖的页面翻了过去。
沈宁华拢拢额角的碎发,沉默地转身。
但在门被推开的前夕,瞿巍江忽地又清了清嗓子。沈宁华顿住脚步,但没转身。
一秒,两秒。
他没说话。
沈宁华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