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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Chapter92 或许真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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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瞿引舟的喉咙沉重地碾了一下,不敢轻举妄动。
在搞清楚瞿巍江如何知晓此事之前,他甚至连喘气都不会了,呼吸细得可怕。
孙阿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找准空档想出声打个岔。瞿巍江从钱夹里抽了一沓钱递过去,叫她去买老爷子和老太太爱吃的菜。
“瞿老板……”
瞿巍江不言,下巴稍稍扬了一下,不耐烦地催促着。
孙阿姨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拿钱出门前看瞿引舟的那一眼,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瞿引舟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脑里全是孙阿姨那个饱含担忧与心疼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一遍一遍地闪回。
“任乔的事,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想听你说。”瞿巍江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抽烟,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动静,目光自下而上将他打量了个遍——是与孙阿姨截然相反的神态,瞿引舟看得特别清楚。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敢认吗?”
“我没说不认。”他听见自己嘴里吐出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好似一呼吸就散了。
“那你说,你们是怎么回事。”瞿巍江眯着眼抽烟,忽而阴恻恻地咧了下唇,“还是说你跟以前一样,继续一言不发,当个没用的懦夫?”
懦夫。
没用的懦夫。
瞿引舟嘴角露出一声笑,忽而觉得很滑稽,尤其这些话从瞿巍江嘴里说出来,更让他感到天大的悖谬与讽刺。
懦夫……没有担当的懦夫吗?
“何尝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他一开口,瞿巍江眉宇间骤然闪过一抹阴鸷,“你说什么?”
“这些年,你敢说你没当过懦夫吗?”
瞿引舟直视着他,脑子一片嗡鸣,困扰了他一下午的慌张却神奇地消失了。所有感觉似乎都消失了。无父无子,无贵无贱,他作为一个完完整整的自我站在这里,批判着多年的荒谬。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不管是任家旁敲侧击,还是你自己找人调查了我,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了。”他深吸口气,坦然道:“我长得好看又有钱,他凭什么不跟我好?我跟任乔已经断了,谁也管不着我喜欢谁。”
不可否认,这番话虽显得大言不惭,但实实在在有几分道理。瞿巍江派孙鹏去查了,那个姓晏的男孩是单亲家庭,条件很一般,不过姿色倒有几分,重点是在瞿家人的审美点上,所以说俩人能攀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这个态度,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是吗?”
瞿巍江挑了下眉头,气场陡然变得异常冷静而沉郁,随后他把身上的长款大衣脱下来,丢到了一边。
瞿引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瞥向华贵衣料的目光蒙着厚重的阴翳,但他一动没动。
“对错与否,最没资格评判我的就是你。”
十几年了,瞿引舟跟瞿巍江顶过嘴、红过脸,也面对面地对峙过,但像今日一般不留情面地反驳,似乎真的是头一回。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瞿引舟心里兴起难言的兴奋,过度的爽利让他头皮发麻,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他看见瞿巍江的脸上流过一丝不屑。
是认为他在害怕吗?
很不幸,他心里装着各种情绪,唯独没有害怕。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的确没有。
下一秒,瞿巍江的拳头如期而至。瞿引舟没有抵抗,身子猛地一偏。他回身站直,但瞿巍江的拳头又一次落了下来。他抬手挡了下脑袋,下一秒瞿巍江的脚又赫然怼在胯部。
他被打得不停地动,像铁链吊起的沙袋,像风雨中被刮烂的招牌,像滔滔江河中的一粒小舟。
有段日子没被打这么凶了,瞿引舟看着面前的红木桌脚,竟然生出了点扛不住的感觉。
大概是最近好日子过太多了。
可再一看瞿巍江的脸,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这张一看就联想到梦魇的脸,本就不甚□□的求饶念头立马就疲软了下去。
瞿引舟撑着桌角爬起来,因为手上的力道太大,沉重的红木几被推出一小截,发出“吱”一声刺耳的噪音。
瞿巍江不耐烦地顶顶腮,又一脚从背后追了上来。
瞿引舟猛地向前一扑,缓过几息后继续抓着桌角爬起来。
一次一次,瞿巍江失去了耐心,很粗暴地抓住后衣领把他往书房拎。天气暖和之后,瞿引舟不再穿很厚的卫衣了,薄薄的衣领在此刻像铁索一样死死勒在喉部,很快把他的脸憋成紫红色。
但瞿巍江完全不在乎,暴躁地踹上了门。
书房门一关,别墅再度安静下来。
钟表还在咔哒咔哒轻轻地走着,像见惯了世态的老者沉稳地在原地叹息再叹息,但细细地再听,书房门后似乎也有声响,噗噗的,像失眠时拍打枕头的声音。它,这些声音,是这栋宅子活着的一部分。
瞿引舟迷迷糊糊地想,当年老妈决定踏进这栋魔窟,到底用了多大的勇气?
从前,他一直以为老妈是个柔弱传统的女人,像无数妻子那样默默忍受丈夫带来的一切。
但刚刚他突然意识到,老妈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了不起。
瞿引舟不知此时该哭还是该笑,不知道该为老妈欣慰还是该责怪她。
或许在她看来,一个完整的家庭可以让自己少吃很多苦,但,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滑稽,所求亦为所怨。
他记得小时候刚认识瞿巍江时,有一阵子也曾费尽心思地想得到他的关注,可是真实生活远比渴求更为扭曲,忽视与厌烦一根一根压在骆驼身上,压得他越来越喘不过气。幼儿园时,老师说爸爸妈妈创造了他,小学时老师说父爱如山,中学时生物课本说父亲给了他一半的遗传基因,可是瞿引舟只觉得父亲这个词是一道枷锁,一座能让他时刻活在梦魇中的牢笼。
他忽而笑了出来,失声大笑,笑到额角青筋暴突。
瞿巍江不明所以,乜斜着把疑惑与嫌弃砸在他身上。
“笑什么?”
“……”瞿引舟不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太疼,胳膊差点撑不住,他一点点站直起来,脸上全然是漠然的神情。
唯独不说话。
他们父子之间,早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长大了。”许久之后,瞿巍江开口。
瞿引舟掀眸,“是吗?”
“是。”他点点头,似乎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丢开球杆停了两秒,转身往书房外走。
或许真是长大了吧。
瞿引舟认为瞿巍江这种整不服儿子就去挟持母亲的行为真他妈的幼稚到家了。
仰头长叹,叹不清胸口的浊气,他挤挤眉,抬腿跟出去。
瞿巍江走得倒快,像他的性格,急,瞿引舟追上他的时候,已经到了楼梯口。
“你不能上去。”他拦住他,道。
瞿巍江反手挡开,“让开。”
“咱们俩的事自己解决,别牵扯旁人。”
“滚开!”
瞿巍江腾出手扇他,“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反正我不让你上去!”
父子俩互不相让,在楼梯上扭打起来,栏杆被撞得嗡嗡响,好似巨大乐器被拨动了琴弦,把整栋别墅都激活了。
正在此时,轻微的声响在头顶响起,真的很轻很轻,瞿引舟一愣,分辨出是沈宁华穿拖鞋时发出的摩擦声。
好轻的声音啊。
他不知道这样的声音怎么会穿透门板和半层楼的距离传进他耳朵里。但这道声音又是那么清晰,犹如刀刻斧凿进入他的耳朵里。
沈宁华醒了。
刹那间,身上的疼痛齐齐叫嚣起来了,脸上被打到的地方也一抽一抽的疼,瞿引舟甚至能想象自己是什么狼狈的鬼样子。
不行!不能让沈宁华看到自己这样。
他听见心脏在胸腔剧烈地鼓动,血液汹涌奔向大脑,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发疼。瞿巍江纵使上了年纪,仍不是他能轻易拦下的。
可,老妈房间离这太近了。
他没时间了。
瞿引舟龇牙咧嘴,拼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推,下一瞬瞿巍江扑通砸上墙。
咕噜,咕噜。
身体宛若软绵绵的布袋,滚到最底层的台阶下,不动了。
扑通,扑通。
心跳像呼啸而来的警钟,越来越响,越来越嘹亮。
瞿引舟快步走下楼梯,手探到他鼻下,还好,有气。他胡乱摸了摸脸,才顾得上抬头去安排沈宁华。
沈宁华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安抚地摸摸瞿引舟的脑袋,让他去打急救,自己则蹲下来接手了瞿巍江。
瞿引舟看着老妈蹲在地上照看瞿巍江,脑子里还没转过这个弯。
“快去打电话。”沈宁华握了握他的手,很软,但很有力。
瞿引舟如梦初醒,跑去打了电话。
接线的问他,患者是怎么昏迷的,瞿引舟颠三倒四,一点也想不起来,好像是磕了下后脑勺,又或者是什么别的。过分混乱的记忆在脑中缠斗,他几乎要把额头挠烂了。
好在,沈宁华投来的目光还是那么坚定。
瞿引舟深吸口气,几乎是逼着自己把接线员的问题一一回答了,随后他愣愣打量着四周,竟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水晶灯璀璨的光平时不觉亮堂,现下却把大理石地板映得那么亮,亮得近乎曝光,楼梯口的两个中年男女被笼罩其中,几乎看不清了。
一切的一切落在瞿引舟眼里,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