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擒司鲢

9、刍狗（9） 好骗就是好

　　李云是一名幽都弟子。他生在幽都，自小在幽都长大，也是年少英才，十七岁便入道。但他本人对这件事不甚满意，也许是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比同辈人要矮一些……他师尊已经疲于指出入道跟停止生长没有必然联系。
　　这一日，他和往常一般，带领四名幽都弟子御剑离开山门完成宗门的任务。
　　他们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每两月准时到固定地点检查阵法。因为每年冬至幽都离不开人，他们决定提前几天去，后面就不离开幽都了。
　　其他弟子还得多跑几个地方，他们这一队只用检查一处。
　　因为当年李云不要……不畏艰辛顶着一张稚嫩的少年脸和他师尊长谈。
　　当时李云觉得自己赚了。
　　八十多年过去，李云只想对当时的自己说：
　　人比鬼可怕多了。
　　尤其是似人非人的纸人。
　　他们是只用去一处，但这一处格外重要格外精细格外恐怖。
　　按常理来说，他们要先检查聚阴阵是否完好，然后唤醒纸人，确保阴气循环运行无误。
　　甫一落地，一行人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降落在王全村村口，一眼望去，这路上好不热闹，叫卖的叫卖，讲价的讲价，吵架的吵架，看戏的看戏，还有三个矮纸人在旁边踢毽子。
　　它们怎么没把自己那片片腿踢折？！
　　他们一走进去，纸人们仿佛凝滞一般，停下一切动作，唯有那冰冷的目光昭示着它们仍在运作。
　　李云反应最快，一下将最靠谱的师弟护至身前，叫起来：“阿嬉救我！”
　　“排成一列，快！”靠谱的医修掐诀将五人的气息敛去。
　　纸人们疑惑地窃窃私语：
　　“人？”
　　“邪祟？”
　　“外人。”
　　“不见了？”
　　“不见了。”
　　“道长。”
　　“告诉道长。”
　　……
　　一行人战战兢兢来到土地庙前。
　　李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一个握剑的少年怔怔盯着他们。
　　卧槽。
　　活人。
　　“诶你……”
　　少年露出古怪的笑容，扭头就跑。
　　“阿嬉，”李云再次缩到师弟身后，“那是人吧？”
　　“是人。活的。”
　　他这么说，李云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
　　医修无奈道：“还是我走前面？”
　　“你走前面。”
　　在医修的带领下，一行人狗狗祟祟蹭进门。
　　刚刚的少年半蹲着抬头，他面前是一位黑衣女子，她披着发，低头查看手中的剑，毫不讲究地坐在供桌上。听到响动，她抬头把长发往后一撩，随着她的动作，身后的画像跟着一抖。
　　“你们好？”她的声音中带着轻轻的疑惑。
　　卧槽。
　　好伟大的脸。
　　这一天，年仅一百零一岁的李云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我躺平等带飞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了……”李云喃喃。
　　“师兄说啥呢？”
　　李云把单照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不明所以的师弟戴上一看，又默默取下来，塞到下一个师弟手中。
　　这惊吓不能他一个人受。
　　五个人轮流受完惊吓，蹲下来围成一圈，像五朵自闭的蘑菇。
　　师弟甲：“这咋办？咱们今天还能回去吗？”
　　师弟乙：“师尊不会把我们逐出师门吧……”
　　师弟丙：“师兄你说句话啊！”
　　李云不语，抬头看罪魁祸首。
　　羽纤已经收拾好自己，挽了个低垂的发髻，此时正抓着洛三的手，眼里有一种真诚的歉疚：“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是邪修，谁知道是幽都……你们要喝茶吗？”
　　茶叶是从纸人那里拿来的。
　　五日前，她带着徒弟抵达王全村，首先给纸人们洗脑，半夜又发现聚阴阵。她研究了两天，在原本的聚阴阵外面布置了一个新阵，把阴气漏到纸人村去。
　　阴气对人有害，对纸人又无害。
　　就算对纸人有害也得漏出去，不然害的不就是她徒弟了……唯一的问题是接触阴气后纸人们好像不太会说话了。
　　没想到幽都的人来得这么快。
　　羽纤原本的理想发展是找到被幽都庇护的村子，分辨出幽都弟子，然后制造意外取得信任。抵达纸人村后，她的理想发展变更为在原地等待幽都来人检查聚阴阵。
　　目前为止，事情还在她的预料中。
　　而且来的人很好骗的样子。
　　是处于被某位仙尊收入名下但和师尊完全不熟对师尊下发的任务风声鹤唳做得有一点不好就怕得要死阶段的小孩啊。
　　羽纤眨眨眼，看上去更加无辜了。
　　她还在安慰洛三：“好了没事了，这里有我，回去练字吧。”
　　然后两只手把被一声“小弟弟”弄得双倍不爽伺机在旁边使坏的羽二拎起来，看似将人放到后院实际上卡着视线死角放下一个人形提醒器防止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李云五人围着阵眼蛐蛐咕咕。
　　“这写的啥？之前没这段啊。”
　　“是不是抹掉就行了？还能用吗？”
　　“别看我，师尊没教过。”
　　羽纤问道：“怎么样，能修吗？”
　　被她改成这样，必然是恢复不了了，但她还是得问。
　　“不知道……”李云腿蹲麻了慢慢站起来，“我想起来个事。”
　　“纸人！”他一提醒，其他人也想起来了。
　　产阴气的是纸人，那些纸人还能用吗？
　　一群人起得太猛，这会儿扶着腿哎哟哎哟叫。
　　羽纤关切道：“你们慢点。我去把纸人叫过来。”
　　李云的“不用”卡在嗓子里，奈何羽纤动作迅速又饱含热情。
　　担忧的纸人们等在外面很久了。
　　“道长，道长。”纸人摇头晃脑，“外人进来。没用。”
　　它的意思是它们很没用，把其他修士放进来了。
　　“没关系。”羽纤温和地笑，“他们是我的客人。把大家都叫来，跟我进去。”
　　一排纸人有序地跟在羽纤身后进入它们之前一步也不会踏入的土地庙。
　　李云深吸一口气，沉默地听羽纤介绍这些纸人。
　　“这位是村长张三，这是他的妻子李四，这是他们的大儿子……”
　　等羽纤说完，一干人的沉默变了味道。
　　怎么会有人给七十三个纸人全部起了名字分配角色还能准确无误背下来不觉得尴尬的？
　　怎么会有人靠着那些粗制滥造的五官真的能分清所有纸人的？
　　期间羽纤还朝羽二的方向瞄了几眼，无人发现。
　　羽二不觉得羽纤的表现有问题，于是没有表示。
　　羽纤：今天也表现得十分正常。
　　师弟甲问：“师兄，咱们还修阵吗？”
　　“修个屁，这完全处理不了啊。只能回去请夫人换一批纸人了。”
　　做了八十多年任务，李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纸人逻辑全部换一套的情况。
　　见羽纤投来询问的目光，李云露出勉强的笑容，说道：“那个，哈哈，我们觉得，就是，刚刚师尊传音，决定把这一片的阵法都迭代一下。”
　　李云觉得这种回应太糟糕了。
　　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羽纤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露出苍白的笑容：“抱歉。”
　　师弟乙耳语：“师兄，我们回去怎么解释？”
　　李云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就说我拿错符箓不小心把阵眼砸了……总不能把人带走吧？人家一个散修，还带着俩孩子，只是好心办坏事。谁见到这破逼纸人都是这反应。万一带回去师尊发怒要追究可怎么办？”
　　“那你……”
　　“放心，你师兄我是谁，师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羽纤柔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总要给幽都一个交代。我会亲自去解释的。”
　　她就是为了去幽都才待在这里的，可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不不不这事我们也有责任，要不是我们来晚了也不会现在这样！”
　　李云发现羽纤眼里有一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可她还是笑着的。
　　“何必去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呢？况且我本就要去幽都求医的。”
　　李云不解。
　　李云思考。
　　李云震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仅敢于对未知的恐怖邪祟出手，而且面对责任绝不推诿，敢于面对，甚至宁可编一个荒唐的谎言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这就是师尊所说真君子啊！
　　再推脱下去就是对君子的侮辱了！
　　“那就麻烦您跟我们回幽都做客几天了。”李云不由得用上了敬语。
　　“劳烦让我收拾一下。”
　　羽纤顺走路上的羽二，检查洛三的作业后叮嘱几句，背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动作之迅速，不禁让李云感叹：
　　这就是不在意外物的真君子啊！
　　幽都弟子看了看羽二和洛三，问道：“这是？”
　　羽纤说：“他们离了我活不下去。劳烦诸位了。”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拔剑平放在地上。
　　洛三是第一次在话本以外见到御剑。
　　羽纤微微一蹲与洛三平视，语气温柔：“我没法带人，让这位哥哥带你一起好不好？怕高就把眼睛闭上。我在旁边。”
　　洛三哦一声，听话地走到李云身边。李云纠结地思考一下，让他站在前面，自己则轻轻扶住他。
　　旁边的师弟也纠结了一下。因为他的御剑术远不如李云，两只手空不出来，好在羽二也没打算被人抱，站在他身后轻轻牵住他的衣摆。
　　羽纤动作随意地抽剑，让它悬浮在自己身侧，脚尖轻点跃上剑身，随后调整姿势站稳。
　　她轻笑：“还请带路。”
　　李云看得心中一紧。这位散修显然不擅长御剑，李云虽没看见她的掐诀动作，但从她脚下轻剑的飞行轨迹和偶有的颤动都能看出这一点。
　　好在一路平静，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