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擒司鲢

10、刍狗（10） 开编

　　洛三有些怔愣地看着洁白的树顶。
　　他从没见过雪。
　　羽纤扶了他一把，让这孩子安稳落地，李云也顺势收剑。
　　羽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后瞥眼羽二，不出意外地发现她也在看。
　　骊木范围内不曾有季节改易，是永生永世的春。
　　可四季各有其美。
　　往来的弟子见怪不怪，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往目的地。
　　李云拦下其中一个：“小赵，给客人安排个住处，我先去见师尊。”
　　羽纤轻轻牵住洛三的手，听着介绍，跟着幽都弟子走。
　　洛三花了几天时间熟悉纸人村，一下子又来到新的环境。这对他来说很要命。雪景没能吸引走他全部的注意力，这会儿他又不由自主发抖了。
　　幽都虽避世，但再怎么说也是五大宗之一，来客再稀少客房的条件也不会差。
　　羽纤关上窗，关切问道：“冷吗？”
　　宗门选址总喜欢选在山上，幽都就位于九州极西之处一条山脉的最高峰。
　　洛三摇摇头。
　　羽纤观察他的神色，得出结论：
　　哦，还是冷。
　　“换身衣服，去休息吧。”羽纤想了想，补充道，“想出门了跟我说一声。”
　　虽然她觉得洛三不会有想出门的时候。
　　少年眨着眼问她：“师父不冷吗？”
　　不怎么和人交往的小孩连关心也只会复刻师父的说法……可惜他的学习对象也是傻子。
　　“不会。”
　　打发走便宜徒弟，羽纤托腮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她有两套方案，一是按原计划谈利益交换，二是装可怜。
　　使用哪套取决于她接下来要见的人。
　　羽纤的计划是未定的，多变的。所以她放飞思绪，任自己的头脑随意运作。
　　比如想想幽都过去的建筑布局相比现在有什么不同。
　　她知道的这部分是一点没变。
　　甚至弟子的住所规模也没变。
　　还是幽都一贯的保守策略。
　　……啊，刚刚洛三问了什么？
　　“他发现了。”
　　羽纤在和羽二说话。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说不定会是很好的学生。”
　　羽二放下记账的衣角，抬头问：“发现什么？”
　　羽纤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好在她跟得上。
　　“你。”
　　“啧。会有麻烦吗？”
　　“不会。”羽纤用欣喜的语气分享道，“他那样聪明，我教起来应该会轻松一些。”
　　羽二有些怀疑：“他会比你从前的弟子都聪明？”
　　羽纤沉默一下。
　　纰漏百出啊……但她总不能不和羽二讲话。这一次她的对策是诚实一点。
　　“为什么这么想？他是我的第一个徒弟。”羽纤伸手绕了绕头发，“我不太会教人的。”
　　羽二也沉默一下。
　　她以为羽纤一定有过很多弟子，所以收徒才那么自然。
　　她不可置信：“你不是很有名？找你拜师的人应该很多才对。”
　　“是很多。”羽纤笑了下，“所以我经常搬家。”
　　不然会被堵得门庭若市。
　　哪天她回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群人等着就是该搬家的时候了。
　　这和羽二想的有些不同。
　　“所以其实你没教过别人？”
　　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这几天羽纤一直在让洛三练字了。
　　羽纤：“你孩子那么多，应该很会教人吧。给我点建议。”
　　羽二想了想她的族人都会些什么，发出质问：“那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吗？我没教过。你会的东西那么多，你师父怎么教的你照样教给他不就行了。”
　　“我没师父的。”
　　羽二：“你说这话不心虚吗？”
　　她记忆里就没什么东西是羽纤不会的，她总不可能一个师父都没有吧？
　　羽纤给她表演一个心虚的表情，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真没师父。我自学的。”
　　搏斗是天生就会的，符箓是看别人用过，阵术是自己遇到的多了，体术是没有兵器时练成的，傀术是和人聊天的时候知道的，剑术是常常和剑修交手学会的。
　　总之没一个是拜师等师父教的。
　　羽二老成地叹气：“那当你的徒弟真是够可怜的。”
　　她从另一个角度更了解羽纤了。
　　原来这人不仅看着独，还真是个孤家寡人，家族是几百年不用回去一次的，师父是不需要的，徒弟更是没有的。
　　“所以你有什么建议吗？”羽纤十分拟人地从记忆里捞出来一点期待。
　　“不然……这地方师徒应该挺多，你去偷师吧？”
　　……
　　羽纤本来打算看看李云的师尊是如何教导徒弟的。
　　但是没能成功。
　　因为李云带羽纤去见幽都的另一位长老，也就是布置聚阴阵的那位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对面的紫衣女子友善地笑笑，“你真是把那孩子吓坏了。”
　　李云拉了拉她的衣袖：“夫人……”
　　这位董夫人是幽都长老之一，也是幽都掌门最小的弟子，性格温顺，众多弟子都与她颇为亲近。
　　羽纤看着他们的动作，温声道：“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董夫人说：“没有的事。那阵早该换了，况且你的阵术……十分优秀。我也很想和你聊聊。”
　　她特意外出去看了，被羽纤改过的阵和落成的新阵思路巧妙，运转稳定，比她门下弟子好上太多。
　　羽纤眼里闪过被夸赞的惊讶和动容，不过仅是瞬间又覆盖上从容。
　　“夫人看起来和其他人很不同。”
　　“哪里不同？”
　　羽纤回忆道：“之前我遇到过几位出身不错的道友，我们也聊了聊，他们……似乎不太满意我。我以为，他们大概是不喜欢我出手拔除精怪。我毁了幽都的布置，夫人却邀请我。”
　　偶尔她沿途进入城镇想要找点事做赚点路费时，会遇到一些人家遭逢妖鬼精怪烦扰。她参与进去时，发现往往会有好几拨人同时出手。她尝试过跟人打听一些事情，可惜成效不佳。
　　董夫人问：“出身不错是指？”
　　“九苍山。”
　　“难怪。”董夫人笑笑，没有评价，只是提了一句，“仙门中人似乎远离了人间，不过终究还是离不开俗物。名门选拔虽严苛，也还是弟子众多，能力不够出挑，名望不足，待遇自然次些。”
　　“……是这样。”羽纤垂下眼帘，看着有些忧郁，“我以为，仙门还是行走于俗世，与平常人并无不同。不曾想已经变了样。”
　　“这想法倒是新奇。自古以来，难道不是一直有人仙之别？”
　　这次羽纤的回应很慢，仿佛是在思考。
　　“师父对我们的教导不是这样的。”她露出怀念的神情，“师父告诉我们，曾有一段时间，人无需羡慕仙的长生，仙也尚未被抬高到无法触碰的地步，那时没有仙山一说，大家都在大地和海外寻找容身之所。人与仙最初是一样的。”
　　这听起来像是人间的话本故事，但董夫人没有说出来，转而问道：“尊师的名讳是？”
　　羽纤答道：“钧。”
　　没有姓氏。
　　董夫人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不过能教出羽纤这样纯粹的人，想来不会比当世誉为梅君子的那位差。
　　“我似乎还未过问你的师门。”
　　羽纤轻轻“啊”了一声，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拨弄鬓发：“一梦阁，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如今的阁主是我。”
　　这通常意味着她的师父已经逝去。
　　董夫人温柔地笑：“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能教出这样一个干净的端方君子。
　　羽纤看起来有些惊讶她的夸赞：“谢谢您。”
　　董夫人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小后辈，留她聊了许久。羽纤顺势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听闻她魂魄有损，董夫人半是心疼半是好奇地同她约定了问诊时间。
　　羽纤回了客房，把门一关卸下笑容。
　　“我们需要通个气。”
　　羽二两眼疑惑：“通什么气？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陪人说说话。”羽纤倒了杯茶润润嗓子，然后才同她解释，“你我的事不好对外人道出。正道管我们的情况叫复生，夺舍，被发现了可是件麻烦事。”
　　不仅是复生之术，就连傀术都被认为是邪道。
　　邪道人人得而诛之。老实说，羽纤不怕死，但使用邪道被人发现了不止是处死那么简单。
　　如果处理流程没变的话，她首先会由五大宗联合设立的监牢海天司收押，然后各个宗门派出代表参与讨论如何处置她，经过一系列没什么用但冗长无比的讨论后他们大概会选择传统的引天雷处以雷刑把她活活劈死，在正式处刑之前五大宗会先进行公示，举办一场装模作样的审判，最后才是处刑。死后大概还会被人骂上几百年，不过那就和死人没关系了。
　　“简单来说，我们会死。”羽纤省去解释，直接道出结果。
　　“我们有干什么吗？”羽二不理解。
　　羽纤一默。
　　平心而论，他们还真没做过什么。复生来得莫名其妙，羽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世上真会有毫无代价的复生之术吗？
　　“为了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出现，我们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羽纤说，“所以我编了个宗门。”
　　九陆八山那么大，修士所创宗门就和一片草原上所有的野草一样多，为人熟知的就那几家，剩下打听不到无法查证的宗门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不解决魂魄的问题，左右她就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短期不被拆穿就行。
　　“目前就编了两个名字，剩下的慢慢补完就是。”
　　“两个名字？”
　　“宗门名字，一梦阁，以及我师父钧。”
　　“你师父……？”
　　羽二犹记得昨天这人才说自己没师父。
　　“随便拿了个长辈用。没办法，散修不太好解释。”
　　幽都在魂魄上的造诣不是散修能得知的。而且一般散修也不会有羽纤的水平。更何况她以后一定会有更多来路不明的知识和情报需要合理的解释。
　　她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她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而不引起太多人的怀疑。
　　羽纤给她解释一番。
　　羽二：“所以现在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何一个小宗门拥有各道功法，熟知千古历史，但是不仅不扬名还人丁稀少到只剩三个人甚至其中一个还是路上捡来的？”
　　羽纤补充：“还有没有固定的土地。”
　　其它宗门再小好歹还有一个大本营呢，她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好说，你的洞府呢？应该藏得挺好的？”
　　羽纤有些为难：“少说几千年没打理过了。”
　　“无所谓，有个位置就行，你又不用带人进去。”
　　“那功法和历史？”
　　“就说传承万年，谁会闲的没事干考证这个？被问起来就往死人身上推，师父师祖教的，你不知道。”
　　“不扬名？”
　　“隐世避世。”
　　“人丁稀少……”
　　“被诅咒了，来一个死一个。”
　　这下羽纤的空壳宗门有了完整版本：
　　避世小宗一梦阁传承已久，到了钧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人。钧也收了不少徒弟，山医命卜学什么的都有，不过这一脉大抵是该绝了，徒弟都不长命。拉拉扯扯这么些年，最后也只剩下一个小徒弟羽纤。钧本人正打算再收个徒弟就驾鹤西去了。
　　“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羽纤晃了晃羽二的衣袖。
　　“那是。”羽二原本挺开心的，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垮，眼眸微眯，“不对。你不是最擅长这些东西吗？你敢骗我。”
　　啊。
　　糟糕，这一套不好用。
　　羽二的高兴和不高兴就在弹指间。
　　“你最好别说你忘记自己有多会撒谎了。”
　　羽纤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我没忘。”
　　她在羽二面前一直是个骗子。
　　但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过去的自己是如何用一个个谎言把羽二哄得那么开心，甚至她们都清楚那是谎言也不会生气。
　　她现在做不到了。
　　“抱歉。你在生气吗？”
　　“你确定你的谎言万无一失吧？”羽二问。
　　“我确定。”
　　“那就没问题了。”羽二闭眼挥挥手，“带你徒弟去，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