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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刍狗(8) 敬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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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偏离大道,拐进隆起的山丘间。
羽纤在前领路,道:“我们恐怕得在这儿长住。天色不早了,往前恐怕也找不到什么落脚的地方,我打听过了,前面有一座土地庙,纸人平日不会靠近。今晚暂且在这里住着,明日我再去周围看看。”
如她所言,小小的土地庙藏在山丘之间,进门不见供奉神像,只有一方木牌和几碟贡品放在供桌上。后院杂草丛生,已是多日不见打理的模样。好在羽纤找到一床薄被,还有一口水井。稍微整理一下,也算是能够过夜的地方。
羽纤看向羽二,后者点点头。她又摸出一张黄符,符纸没反应。
看来是安全的。
光线渐暗,羽纤点燃几根蜡烛放置各处,又点一炷香,躬身奉上。她垂头看羽二,轻轻笑着,道:“来吧,在别人的地界,礼貌些。”
羽二学着她的样子为土地奉上香火。洛三同样被叫出来依葫芦画瓢照做。
羽二盯着缓缓燃烧的香,问道:“土地神是存在的吗?”
羽纤一边擦拭桌案一边说:“我未曾见过。不过敬一敬,总不会有错。”
她从前也这样做,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趁着洛三已经睡下,羽二问:“为何在这里住下?”
“这土地庙不是给纸人准备的。有水有食物,想来维护纸人村需要耗费些时间。这是幽都的地盘。幽都虽避世,但毕竟是传承万年的大宗。”羽纤不急不缓说道,“虽手法有稍许不同,但这只能是幽都的布置。不管那些纸人原本是作何用途,现在它们是我的朋友了。很快幽都的人就会找来,我们只要接触他们就好。”
入夜后,土地庙漏风的毛病愈发明显,三面纸窗被吹得呼啦啦的,洛三时不时惊醒,一个哆嗦忍不住往旁边羽纤身上靠。
第一次被吓到他本是往羽二那边靠的,结果一碰到对方冰凉的身体直接把眼泪吓出来,引来了羽纤的注意。
她娴熟地替小孩掖被子,然后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眼上。
“我在呢。”
这儿的确不适合落脚,不过那些纸人村民家里显然更不合适。羽纤只希望能尽快接触到幽都山的人,看看他们能不能收留一下。
再一次感受到洛三惊醒,羽纤暗自叹气。
第六次了。
魂魄异常之人往往对鬼魂的存在更加敏感。
她轻轻晃了晃洛三:“起来,附近有东西。”
困倦与惊慌交加,洛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悬空而起——羽纤麻利地用铺盖把小孩一卷抱起来,赤脚趟了趟羽二,不抱什么希冀地发现她果然昏睡不醒比尸体还死。
“师、师父……”洛三瑟缩着。
“放心,冻不死她。”羽纤随口安慰,“只是稍微有点麻烦。我看不见那些东西。所以一会儿就靠你了。”
“我?”洛三不可置信。
他能做什么?
羽纤轻轻说:“你在鬼魂身边会感到很冷对吗?我带你走一圈,把鬼魂的位置指给我。”
看不见魂体有些麻烦。土地庙地方不小,她总不能盲目烧几十张符纸吧。
洛三小声问:“师父,可以先放我下来吗?”
虽然有些害怕,但他还记着男女有别。
羽纤想了一下:“可能会死。”
她感受到怀里的小孩僵了一下。
她承认自己的话越过过程直接说结果有歧义。既然羽二清醒时没说,那就证明土地庙明面上没什么鬼魂。但洛三又是这副被什么东西惊扰的模样,那么周遭就一定藏着什么。那些东西攻击人时可没什么理智,她和小孩走得近一点好歹能挡一挡。
她答应了别人要保护这孩子的。
“抓紧。有异常就叫我。”
洛三趴在肩膀旁边,紧绷着。他实在很瘦小,眼睛却很认真。他完全不敢抬眼,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看见他师父那张漂亮又冷淡的脸。
“放轻松。这只是一件小事,你可以的。”羽纤的声音带着点叹息又带着些安抚意味,她一边走一边绞尽脑汁让怀里的小孩放心一点,“……你看,我弟弟很像你。”
洛三稍稍抬头。
“他……很胆小,很不喜欢说话。”羽纤放轻声音,“我们没对他抱什么期待,他只要活着就好。他太平庸了。他就那样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等到我抽出时间去看看他时,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符修了。他也有自己的路。”
羽纤不动声色向下一瞥,果然看见小徒弟若有所思的神情。
洛三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吃这一套。先给出一个处境相似的例子,加入一点感情,描述一下后来如何成功,他就觉得自己也可以了,前路光明。
别管话真不真,有用就行。
她今晚没空解决小孩对来途去路的疑虑,先把人稳住再说。
“师父。这里。”
羽纤停在供桌前,将三盘贡品、香炉还有土地木牌一个一个摸过去。
贡品是常见的瓜果和糕点,唯一的反常是放坏了,鉴于整个村子都是纸人,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他们上的几柱香已经燃尽。香炉里是正常的香灰,没有血腥味也没什么格外吸引人的异香。
土地木牌……羽纤道了声得罪,将木牌用力在桌边一磕,木牌裂成两块,一半在她手中,一半飞到门口。
她细细察看裂口,果然发现几道红得异常的纹路。
再找不着,她只能把供桌给拆了。
这气味……带着点鲜味,像是风干过的菌菇。
羽纤有了猜测。接下来的操作抱着人就有些不方便了。
于是羽纤和洛三说好了,她放他下来。羽纤站在洛三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在供桌上摸索着,不时敲一敲,摸着摸着就摸到供桌背面。
羽纤弯腰辨认着供桌背面的阴文。洛三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在他前后为难之际,羽纤说:“没事了,你回去吧。”
洛三茫然眨眨眼,一个人哆哆嗦嗦回到像尸体一样的羽二身边。
羽纤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自然是确定了这土地庙里有什么鬼。
没有鬼。
就是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阴气全引过来了。
阴气过重于人身体有害。不过这庙里三个人,一个活不到一年的,一个不算人的,仔细想想洛三竟然是唯一受害的。
不过……别说凡人,绝大部分修士都该感受不到阴气才对。
阴气这东西弊大于利,偏偏和灵气一样难搞得很,她不敢随便碰,只好先给洛三拍一张昏睡符。
总之先来看看这串阴文。
……技术不错,字挺丑。估计是符修。
毕竟本质是把招阴的符箓錾刻在供桌下面。
因为只是刻上去没有额外添加施法材料,它要起作用的话需要外界输入灵气。
应该不会太远。
羽纤在这间屋子里找了找,终于在后半夜从房檐上摸到一片有相应纹路的瓦片。
藏得够深的。
她把瓦片原样放回去,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蜷缩一下,飞快在她手中燃尽。
羽纤向外走了两步,再次拿出符纸。
符纸又燃尽了。
羽纤一步一步向外走,一次一次拿出符纸验证。
其实这种符箓用处不大,只能拿来检测某处阴气的量,一般来说这个量被符修限定为能够供养厉鬼的最低值,羽纤也不例外。
说它用处不大的原因是修士多少会看风水,谁也不会挑聚阴的地方住,而厉鬼是察觉到修士进入自己领地就攻击的,压根不用检验。
所以这种用的材料不多但也没什么用的符纸常常是初学者拿来练手然后卖给凡人处理垃圾的。
没有灵气傍身、为了防止各种意外情况的羽纤之前把她会的所有符箓都准备了一沓揣袖子里。
偶尔垃圾也是有用的。这不是就用上了嘛。
羽纤踏出一步,拿出符纸。
这一次符纸没有反应。
她放下一片瓦片作为标记。
这个位置距离庙门六步。
羽纤以这里到供桌的距离为基,绕着整个土地庙画了个圈。
因为基础的阵都是完满的圆。
纯正的符修很少放弃以黄纸为载体绘制符箓,她能在供桌背面发现符箓阴文和房檐上提供灵力的瓦片都说明这出自一个兼修符阵的修士之手。
这是一个聚阴阵。
羽二刚清醒就听见一道刺耳的、令她憎恶的声音。
……当初某位表面君子不远万里捎着块木料专程跑到她的树下吵她睡觉,就是这个声音。
羽二咧开嘴:“你在做什么?”
羽纤比划一下锯子,轻飘飘地说:“昨晚拆了点东西,给主人家补上。”她停顿一下,问道,“你要来帮忙吗?”
沉默一瞬,羽二问:“我能做什么?”
羽纤想了想,说:“今早托村长帮我找了点纸墨,不如你去帮我取来?不远,下去左拐第三间就是。”
你说的村长不会是纸人吧……想也是,这地方除了我们三个哪有活人。羽二腹诽几句,跳起来跑出门。
门外洛三正忙着帮两个纸人把新砍的木头搬进后院。
羽二目不斜视地路过,按照羽纤所说敲开村长家的门,捧着笔墨纸砚,脚下生风,唰唰跑回土地庙。
“昨天你说我们要长住。”羽二抬头,神情严肃,“具体会留到什么时候?”
“不清楚,这取决于幕后之人多久过来检查他们的阵法。”羽纤看着羽二的脸色,补充道,“我猜不会太久。短则几天,长则一月。”
“最好是这样。”
“怎么了?”羽纤问,“你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事。别问。”
羽纤从善如流闭嘴,抱起东西施施然走进里屋。
羽二顿了顿,抬腿跟上。
羽纤做事总是不急不缓的,走路是轻飘飘的,站在那里是一颗挺立的竹,不过脸色煞白总让人忍不住担忧。据她本人说这是魂魄残缺的表征,这不算坏事,虚弱的外表更容易让人产生怜悯或轻视,这很好用。她俯身铺开宣纸,动作轻柔地抚平,又低垂下眼眸研墨。
羽二想她的朋友说得没错,她已经开始害怕她会死去了。
羽纤执笔站立,她抬手想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在纸上勾勒出一道纤长身影。
她抱着工具,把新鲜出炉的画像钉在土地庙进门的一侧。
那里已经放上了新制的供桌。至于有问题的供桌,被她拆了腿翻个面放在远处。
羽二看了半天,待她将画像悬挂起来才问:“这是谁?”
“司命。”羽纤说,“祂司掌一切命理,是生死之神,也是不仁之神。”
羽二问:“祂存在吗?”
“我不知道。”羽纤回忆道,“祂的巫觋认为祂存在。”
“为什么要画祂?”
“我不知道。”羽纤想了想,补充道,“以前我会这么做。”
那时她的邻人病得严重,看上去就要死了,他仍拜托她每日带几株杜若花给他。尽管被禁止进入司命的庙宇,他还是会敬拜祂,不祈求健康,只是赞美。最后他当然如愿侍奉在不仁之神身侧……或许如此。
羽纤说:“或许你会想要敬拜骊鸟?我没见过祂的画像,所以画出来可能有出入。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把祂挂得比司命高一点。”
说没见过是假的。她拜访过很多羽人聚落,他们全部信仰着骊鸟,当然会有骊鸟的画像和雕像,但是他们的骊鸟……长得都不太一样。有的是红的有的是蓝的,有两个翅膀的也有四个六个的,有两爪的也有独爪或三爪的……理论上最接近骊鸟的骊木羽人更是离谱,他们信仰骊鸟,但什么也不做,没仪式没贡品,甚至没有画像和雕像。但考虑到他们的形态,这似乎也合理?
“不用。”羽二说,“拜祂没用。”
羽纤眨眨眼:“哦……拜司命也没用。”
要是有用祈也不会死了。
不过他大可以说,这是不仁之神的意志。
“说起来,你把原来的土地神呢?”
羽二记得昨天这里好歹还有个土地神的木牌的,怎么今天变成司命的神庙了?
“那个呀。”羽纤学着从前的语调,拖长音说,“在这里。”
她从袖中摸出来两截木片。
羽二有些无语:“谁说的在别人的地盘上要放礼貌些?”
“是我。”
“……我的意思是,这样做不会有问题吗?”
“应该不会?”羽纤想了想,“土地神大概率是假的。退一步说,土地该由本地生前有德之人承担,这地方也没人,哪来的有德之人,所以也不会有土地神。”
所以说这人昨天表现出来的敬神全是装的。
羽二还想说些什么,被羽纤塞了两张黄符在手里:“帮下忙去后面除草,埋地里盯着就行。我要去糊窗户了。”
羽二走了。危险的感觉也走了。
羽纤的直觉刚才突然动了一下,她就知道羽二打算说些什么了。
还好这两天事情不会少。
糊完窗户羽纤看了眼洛三的进度,又如风一般去纸人村里卷了一圈找理由把有用的东西都卷走了。
如果村民是活人她还有点理由规劝自己,但是纸人的话就完全没有顾虑了。
这叫物尽其用。
等她找到顺手的傀丝纸人迟早也是她的。
别的不说,羽纤对自己搜刮到两包丹砂还是很满意的。
没有符修会拒绝丹砂。
受到昨晚聚阴阵的启发,羽纤决定成为一名懂点阵术的符修。
她就说一路走来哪里怪怪的,原来是没给自己定位啊。
现在起她就是小宗门出来身负绝症遵照长辈建议到幽都求医的符修了!
找准定位的羽纤轻快地卷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