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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刍狗(7) 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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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二在背后拿脚轻轻踢了羽纤一下。她从羽纤讲到改命的时候就回来了。
“你要的东西。”
她两只手攥着什么东西,但从洛三的视角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洛三求助似的看向师父。
……其实羽纤也什么都看不见。她冲羽二眨眨眼睛。
羽二伸出左手,介绍道:“这是个人族男人,看着年龄不大。”她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别插嘴。”
羽纤解释:“没有修炼过特殊功法的人是看不见鬼魂的。”
所以她之前驱鬼要么靠羽二看要么盲打。
“但强一点的鬼魂可以显形。”她对羽二说,“问问这位,能显形吗?”
她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出乎意料,一缕浅而薄的灰色烟雾从羽二手中升起,缓缓凝聚成人形半身,只是看不清面容。
这的确是个比较弱小的人族鬼魂,刚刚摸到显形的门槛。
鬼魂发出嘶哑的声音:“胡……嗬……”
洛三往旁边蹭了蹭。他感觉在那鬼魂身边有点冷。
羽纤错开一步,继续自己的教学:“一般来说,人死后魂魄很快就会消散,能成鬼的都是执念。”
“劳驾?”
“饿……饿……狐狸……一片……人……”
羽纤遗憾道:“它的执念很弱,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只会不断重复生前一些重要的想法。这种鬼魂也很好控制,只要它能听懂你的话就会照做。”
羽二晃了晃右手:“喏,这是个傻狐狸的魂魄。”
“通常野兽的魂魄很难留存于世。”羽纤问,“能看出来它经历了什么吗?”
羽二:“可能是一头撞到树桩上把自己撞晕了然后被傻子人族捡漏了吧。”
不然很难解释这家伙为什么都成鬼魂了还对着树桩呲牙。
“那你把它放过来一点,我们可以省一张符。”
因为两个鬼魂没什么攻击性,羽纤不急不缓地向洛三展示手中的符纸:“这种符箓是专门用于送鬼魂回归天地的,这需要鬼魂的配合。这个弧形代表黄泉,也就是暂时收存魂魄的地方,旁边的文字是安神用的,防止有些鬼魂临时反悔。”
羽纤将符纸贴近灰色鬼魂,黄色符箓无火自燃,化作飞灰落下。
“看,很简单的。别怕。”她摸了摸洛三的脑袋,“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
不多时,洛三还没被颠得受不了,羽纤已经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是村落。
算算路程,他们怎么也该进入幽都的地界了。说不定这就是被幽都庇护的村子。
三人一马站在村口。
正是中午,一眼扫过去却不见人影,也不见炊烟,安静极了。
羽纤擦拭一下刻录在石头上的村志,念出声来:“王全村……我们进去吧。”
洛三有些不安。
西北口音,“王”念起来像“黄”,“王全村”,不就是“黄泉村”吗?
三人进了村子,发现街道上实在寥落,一个人影也无。随意寻了间屋子,羽纤看了眼门口柴堆,已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她一时之间竟没找到这屋子的窗户。这不是个好兆头。她什么也没说,试着推门——
压根推不动。
羽纤捻了捻手指。不是力道的原因。
她抬手敲门:“打扰了,有人在吗?”
一时没人应声。
羽纤就那样站在门前,耐心等待。
羽二有些不耐烦地说:“换一家试试。”
羽纤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安静。
于是羽二乖乖闭嘴了。
羽纤垂头仔细聆听。羽人五感出众,对环境尤为敏感。虽然很轻微,但她的确听见了……这间屋子里始终有什么东西细细摩挲的声音。
吱呀一声,他们终于等到人来开门。
对方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嘶哑:“什么事?”
羽纤不动声色将脚抵在门边,确认了时辰还是正午,说道:“我们途经此地,眼看天色已晚,不知您是否能够收留我们一晚?”
门内人一默,就在羽纤以为他不会回应打算强闯时,门被完全拉开,那人冷冷睨着三人:“进来。”
洛三眼睛一闭,小心翼翼拉住师父衣袖。
羽纤对他这点非常满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失态地大叫,抖成筛子也能撑着仪态。
如果放在以前,她一定能察觉到这孩子是吓懵了。
但眼下,她只是毫不避讳地直视屋子主人。
像被漂洗过一般的脸,勉强算是对称的五官,红得似血的唇色,如纸片般轻薄的身体。
很敷衍的纸人。她在心里点评,一点都不美。
羽纤温声道谢:“多谢您了,不然我真不知该往哪里去。”
她感到衣袖又是一沉——
羽二把手也搭上来了。
饶是羽二见多识广也被吓了一跳,她一点也不想进这屋子。
人族真是太变态了,什么都搞得出来。
纸人“嗬嗬”地笑:“哪里的话。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如果让你们一家子露宿野外才是我的不是。”
你说谁是谁的孩子?羽二闭着眼在心里啐了一声。
“屋里这么黑,您为何不点灯呢?别伤了眼睛。”羽纤丝毫没有因为袖子上坠了两个孩子而行动不便,秉着点别人的灯照亮自己的原则,缓缓走到四方桌便点燃蜡烛。
火光打在纸人脸上,映得它笑意愈盛。
羽纤丝毫不怵,简直想要直接上手去摸摸这劣质纸人是拿什么做的。不过考虑到手上坠着的两位恐怕都不能接受,只好遗憾地坐下。
“您看起来有些年龄了,您的儿女呢?”
纸人扭动身子,看起来仿佛是在看她。
它没有回答,羽纤问:“是都离开故土了吗?”
纸人赞同地点头:“你说得没错。”
羽纤温和地笑起来,晃晃分给洛三的那只袖子:“睁眼。”
洛三听话地睁开眼睛,对面就是笑得灿烂的纸人,他眼睛闭了又睁,整个人直挺挺仿佛一具尸体。
他扭头去看自己师父。
“记住它的样子。”羽纤如此吩咐。
纸人再次扭了扭:“你在说什么?”
洛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羽纤笑容不变,平静地说:“给孩子讲故事。”
纸人感叹:“你真是个好母亲。”
“您过奖了。”
羽二忍不住悄悄掀起眼皮又迅速闭眼——算了算了,这场面对她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她担心什么?在遇到正常人之前她都不用担心。对付这种丧德玩意儿羽纤的经验还会少吗?
开心的纸人给三人倒茶。羽纤看着缺口的碗和不仅浑浊还闻不到一点茶味的水,面不改色送到嘴边假装自己喝了一口。纸人丝毫想不到还有如此卑鄙的做法,看到对方这样认同自己的手艺还十分高兴。
羽纤带着笑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您看着年纪没那么大,想必您的儿女也和我这位小女孩差不多吧?”
纸人乐呵呵点头:“是啊是啊。”
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羽纤点点头,看着密不透风的墙壁说道:“您看,天已经亮了。”
纸人也跟着她看墙:“是啊。”
“多谢您的收留,我们该走了。”羽纤起身,缓缓走到门边,回头确定纸人没有挽留之意。
她把洛三和羽二推出门,自己站在门边,做起最后的确认:“对了,您保重身体,雨天一定要开窗,这两天天冷,别忘了收谷子。”
纸人点头:“谢谢你的提醒。”
关上门,羽纤褪下笑容,恢复平时的样子。
她转头问洛三:“记住了吗?”
洛三不大肯定:“应该。”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解决。”
羽纤敲开了另一户人家的门——这家人还是纸人,只不过数量是三个。
她抵住门,露出温和的笑:“您好,我就是村长找来驱邪的道士。”
羽纤问了些问题,找个理由离开,然后去敲另一户的门。如此反复,等她把全村纸人都见了一遍,白日已然落下,只在天边散出隐隐约约的霞光。
羽纤手里提着不知从哪个大户家里骗来的油灯,领着两人走向村口。
羽二问她:“天还没黑,你为什么要点灯?”
羽纤轻巧作答:“等会儿会方便一点。”
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来到村口。
百来号纸人簇拥着破旧的高台,台上站着孤零零一个纸人。但它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远远朝着羽纤挥手,大喊道:“道长,你终于来了!”
纸人们齐齐回头,激动道:
“道长!”
“道长!”
“道长,一会儿来我家吃饭啊!”
高台上的纸人两手一压:“大家安静!先让道长过来!”
纸人们让开一条路。
洛三羽二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下午羽纤在做什么他们都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帮我拿着。”羽纤将油灯放进洛三手里,温和地笑了下,“别怕。记得我让你做的事。等我回来。”
她轻巧地穿过众纸人为她留下的小径,如同轻飘飘的幽魂一般踏上高台,与那喊话的纸人并肩。
羽纤一拢衣袖,温声道:“多谢诸位。邪祟已经被我清除,大家可以放心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徒留羽二和洛三在风中凌乱:什么邪祟?清除什么?我们有做过这件事吗?
高台上的谦谦君子抬手下压,示意纸人们安静。她轻声细语:“往后我们会在村中长住,我保证,再没有什么妖邪能够危害到大家的安全。”
“太好了!”
“道长万岁!”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早些休息,免得再撞见什么脏东西。请放心,万事有我。”语罢,羽纤跳下高台,轻巧落地,挤回洛三身边。
她问:“找到了吗?”
洛三重重点头,伸手一指:“在那边!”
“做得不错。”
羽纤快步上前去,趁着其他纸人还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时勾住那个左顾右盼的纸人的“脖子”,亲切道:“原来您在这里,叫我好找。还记得吗?您收留过我们一家三口。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不敢忘记您的恩情。”
她一面说一面带着这纸人远离人群。纸人有些困惑地低头,似乎不能将她与她的话联系起来。
……需要施加一点外力了。
她搭着纸人“脖子”的那只手稍稍一动,虚幻的丝线连接上纸人三处关节。
在傀师的意志干涉下,它只是一个生来就顺从主人意愿的纸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羽二和洛三赶紧小跑跟上。
“停下。”羽纤没有回头,“别靠近了。”
两人这才没有继续跟上。
羽纤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无人处,羽纤环顾四周做最后的确认,接着招手示意洛三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油灯,不动声色放在纸人手边。
她仍是亲切的语气:“就在前面了。您能看见那些漂亮的九层塔吗?来,走近一点,会更漂亮的……”
直到纸人燃尽,她才卸下笑意,转身回到她的便宜徒弟身边。
“很害怕吗?”
师父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洛三觉得这声音比刚才和纸人说话的声音好听多了。
他小声辩解:“也没有很可怕。”
他不好意思说还是师父比较可怕。
羽二替他说:“我觉得你比较可怕。”
“何出此言?”羽纤没指望得到回应,解释说,“刚刚的纸人处理掉,这村子里的其他纸人便只会互相佐证我说出口的部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它们会将我们当做扫除村中邪祟的道士。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它们会对我们不利了。”
洛三很是向往:“好厉害。”
“这不难,只要你知道得够多。”羽纤说,“纸人能承载的法术不会太复杂,数量再多也是同样。可能会用上纸人的有阵、傀、卜、鬼四道。这个村子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房屋的数量和分布也没有特殊意义,因此可以初步排除阵术。别着急,以后我会告诉你阵术是什么。至于傀,会用这种劣质的傀只能说明傀师本人素质不过关。真正的傀师即便只用纸来造物也能做到与真人别无二致。卜者若用上需要一整个村子来演算的局便是十分凶险的了,他们的局可没那么容易就能进入,还被我如此轻易地影响。鬼道虽名声不怎样,传承却渗透到了各门各派,小至驱使生魂,大到心魔盟誓,所用根基皆为鬼道。”
平日里沉默的人谈起这些却自带一种光芒,就连七魄尽失也掩不住她直达眼底的笑。
“更多的法术是复杂的。这并不是说它们施用起来有多么困难,而是它们本身就是糅杂了多家思想而成。”羽纤下意识抬手,想起自己现在抽取灵气都要靠符箓和阵法后又一拢衣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傀术中的造物一脉,能够赋予傀与活物相似的灵性。虽然这些纸人还远称不上是傀,但用上些造物的技法让它们动起来也不难。只是这样做有稍许缺陷,缺少主人的傀极易受外因影响。不过,引入少量不至于伤人性命的阴气,再通过环境来暗示误入者,让他们自发地将这些纸人向诡异的方向塑造倒是个聪明做法。”
如果不是闯入的三人中恰好有一个精通各道的杂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