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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刍狗(6) 天赋 ...

  •   翌日清晨。
      羽纤牵了匹深棕的马,静静地在村口等待。
      羽二昏睡过去,现在还没醒,羽纤只好一直抱着她。等她醒了可能不会高兴,因为别人看见她被羽纤抱了。
      等了一会儿,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朝这边走来。是洛三和洛家二公子。
      洛二公子背着行囊,一直走到羽纤跟前才解下来替洛三系上。他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说道:“去吧。”
      于是洛三站到羽纤身后。
      她侧身扶洛三上马。洛三不会骑马,所以只能由她来带。
      羽纤一手抱着羽二,一手握住缰绳,单脚一蹬,如风一般轻盈翻身上马。
      但她并不着急走。
      洛二公子抬头看向羽纤,道:“今后便麻烦道长了。”
      “不算麻烦。”羽纤说,“二公子,我很好奇一件事——”
      “修道者需断尽尘缘,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洛二公子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他回想道:“之前我去都城求医,尝试过寻求修士的帮助。是他们告诉我的。”
      “是散修?”
      “不,是九苍山的修士。”
      九苍山,天下第一大宗。
      羽纤重复道:“九苍山……”
      洛二公子注意到,她没有笑。或者是习惯了羽纤笑着的模样,他觉得她不笑看起来有些可怕,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道长,有什么问题吗?”
      “不。”羽纤摇头,露出温和的笑,“多谢。二公子,我们来日再见。还有,日后还请小心些,别再被山贼捉住了。”
      洛二公子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再会,道长。”
      羽纤看着他转身离开。
      ……再不走就要掉眼泪了。
      羽纤可太熟悉那种前调了,上一个偷摸扯袖子眨眼睛的小哭包还在她后面坐着呢。
      真不愧是亲兄弟……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公子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她没有立即动身。
      “坐稳。你可以拉着我。”她叮嘱一句,问,“都道完别了?”
      他父亲没有来。
      洛三有些局促地点头:“嗯。”
      羽纤拉着缰绳,淡淡说道:“那就出发。先说好,你既拜入我门下,别的我不管,只有两件事你必须遵守。”
      ……
      羽纤很少骑马。
      她小时候根本用不着骑马赶路,后来总想着用自己的双腿丈量大地,再后来……修士有几个骑马的?是御剑术太难还是缩地阵不会画?
      总之,羽纤的骑术是靠“看”学会的。
      “呕——”
      “咳咳……”
      棕马无辜地甩着尾巴。羽纤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只当这孩子体弱,还贴心地在羽二开口前拽住她,平静说道:“先歇会儿再走。”
      羽二满脸的不认同,但架不住羽纤面无表情地说:“我需要休息。”
      她到底需不需要呢?反正羽二是看不出来。
      这一招的效果一如既往地好。

      很久以前,她们在骊木下切磋时,偶尔遗珠会笑着说一句:“歇会儿,行吗?”
      她的笑意总是很淡,仿佛随时会消失。
      合理的诉求会得到应允,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单纯不想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尚武。所以大部分时候天然会说:“不行。”
      遗珠又笑起来,带着无奈和包容:“好吧,你说了算,前辈。”
      有一天,遗珠又提出那个要求:“歇会儿?”
      和以往比起来,太快了。
      天然看她。
      她笑着,那笑容实在不同,太张扬太热烈了。
      天然落在她面前。
      遗珠说:“你想继续也没问题。”
      “你受伤了?”但是天然没闻到血腥味,如果遗珠受伤,她不可能骗过天然的鼻子。
      “只是头有点痛。”
      天然盯着她,目光如刀:“骗我的话,以后别想进来。”
      遗珠依旧笑着。天然依旧瞪着她。
      “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过会儿就好。”遗珠单手扶着剑柄,移开眼,缴械投降。
      “过会儿是多久?”天然认定了这人还在撒谎。
      “最晚明天天亮。”
      “你给我坐下。”
      遗珠坚持自己没这么脆弱,但她不想坐也得坐。听从号令而来的风把她带到隆起的树根边躺下,天然让人带了一堆灵植过来。
      遗珠还有心思开玩笑:“说真的,你还挺败家的。”
      绿色的羽翼盖在她脸上。
      “闭嘴。什么毒?”
      “那我还用闭嘴吗?”
      “……什么毒?”
      “不知道。还在查呢。”
      “只是头痛?”
      “骨头有点痛吧。”
      天然挑挑拣拣把一株灵草塞她嘴里。
      遗珠顺从地嚼了嚼咽下去,问:“这什么?好苦。”
      “毒药,苦死你算了。”天然问她,“谁干的?”
      “不知道。”遗珠依旧是这个答案,“最近去的地方又多又杂,查起来难免有些慢。”
      “你真是……”
      “嗯?我怎么了?”遗珠轻笑一声,还有心思来逗弄人,“别生气嘛,只是处理起来费时间而已。如果我死了你该不会还要哭吧?虽然这点毒也杀不了我。”
      天然简直要被她气死了。
      从那以后她明白两个道理:一,遗珠说没事可能是真没事,但她有事的时候一定咬死了说自己没事;二,和这个人打交道一定要心平气和不计较,不然真的能被气出病。

      就像现在,她实在不知道该相信是这个不太正常貌似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羽纤在秉持她温柔的本性照顾洛三,还是她真的觉得累了想要休息……之前两个月,她合过眼吗?
      羽二拧起眉。
      羽纤说:“今天早点吃午饭。正好这边有水源。”
      和之前几天一样,羽二拿着羽纤塞给她的符纸,沿着溪流寻找鬼魂。
      羽纤带着洛三站在溪流边。她在地上挑了挑,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于是自己动手砍了节树枝,一段削尖,交到洛三手里。
      羽纤觉得洛三其实很聪明,至少比她小时候聪明多了。她只教了几次这孩子就能从晃动的影子中精准地辨认出鱼的真实位置,利落地将其贯穿钉住。
      血色在水中晕开,羽纤下意识移开目光。
      其实洛三也能一个人来的,但她总疑心这孩子会掉进水里。
      两个人提着一条鱼回到低头吃草的棕马旁边。羽纤熟练地将鱼处理了,生火烤鱼,加上之前购置的干粮,一顿饭就这样对付过去。
      吃完了羽二还没回来,羽纤也不担心,坐在洛三对面开始今日的授课。
      羽纤想了想,开口说道:“上次我们说到医道。医道……真正的医道失传已久,如今的医道也可算作山道的一支,以培育灵植、驯养灵兽和炮制丹药为主。”
      “一般来说,医道不难入门。各个宗门都会培养自己的医修,一次性招百来个学徒,教他们辨认灵植灵兽,看一看驯养灵兽的流程,背几百个丹方就算是完成了。平时医修们都闲得很,一来修仙之人不会生病,二来基础疗愈法术不难施用,所以,医修真正的作用在战时。”
      羽纤停顿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怎么描述。
      “每一次大战都会淘汰掉很多医修。”她回忆道,“大部分正式的医修都需要上前线。后方的治疗是学徒都可以完成的。在前线医修需要吊住其他人的命或者保住他们的魂魄,在被护送回去之前保证他们的状态。学艺不精的医修很难同时兼顾那么多人。更侧重魂魄疗愈的医修有办法将他人的性命暂时与自己相连,那时留下来的更多是这类人,他们有很多保命的手段。相对的,他们也必须更加谨慎,否则很可能会把自己的命填进去保护别人。”
      羽纤实在不是一个好老师。她只能在自己的记忆里挑挑拣拣,总结经验讲给洛三听。
      “我见过最优秀的医修,她能够在战场上役使鬼魂,无声无息出现稳住濒死之人,将他们拢入自己的保护,又无声无息离开。她将收拢的魂魄投入养灵阵年复一年养着他们为他们塑造身体,有时甚至能追到黄泉去,每年将她抢回来的人送归宗门。”
      偶尔几次她们在战场相遇,她都很难将眼前人和平时的小哑巴联系起来。
      她比黄泉更加寂静,连死亡也为她让路。
      所以羽纤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历史中。
      见洛三似有意动的样子,羽纤毫不犹豫泼冷水道:“我对于医道没有研究,在这上面也没什么能教你的。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以后见到医道的人,即使不能好好相处也千万别得罪他们。”
      “医道,尤其是古医道的人最不能招惹。”
      洛三好奇道:“为什么?”
      “他们悍不畏死。常人一条命,走医道的人在真正被杀死前,谁也不知道他们还剩几条命。”
      以及杀医修一定记得要补刀。羽纤想,不然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可不好受。
      羽二还没回来,于是羽纤继续讲下去。
      “剩下的命道卜道,本质差别不大,都是推演天道。”羽纤说,“推演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另一种说法是窥探、欺骗天道。毕竟一旦看过命理就很难克制住自己不去改变它。”
      洛三问:“不能改吗?”
      “当然能改。命理放在那里就是让人改的。”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其中的集大成者显然就是羽纤的死而复生。
      “改命是有代价的。命修一般都很谨慎,不会擅动重要的命理。像是凡人染上风寒又痊愈,‘痊愈’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命修剪去‘患病’直接来到‘痊愈’付出的代价就几近于无。再比如,如果想改的是一个凡人染上未知疫病的命,代价或许会是命修一段时间的味觉,但更进一步,想要让一场时疫从未出现的话,或许需要拿命修自己的性命去抵。”羽纤垂下眼,轻声说,“有人将这视为欺骗天道的代价。”
      “师父不是这样想的。”
      羽纤笑了一下,作为自己对徒弟的赞许。
      她知道,洛三很聪明。
      “他们把天道看得太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她开口,眼眸中是近乎空洞的平静,“天道从未在意。修士也无需在意天道。”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一会儿,然后才继续讲述。
      “命修很讲求天赋。看见命理是天生的能力,无法通过后天的修炼获得。在他们眼中,命理各有不同的具象。有人所见是无数纠缠的丝线,有人所见是色彩各异的光。”
      洛三明白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没天赋,做不到。
      “卜修同样讲求天赋。”
      哦,意思是这个也不行。
      “但是比命修的要求宽松一点。”羽纤从包袱里找出之前低价淘来的卜卦工具交给洛三,“你可以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她捡到个有天赋的呢。
      洛三低头看着落灰的龟壳,晃了晃,里面有什么在叮当作响。
      羽纤指导他:“集中精神,专心想一件事……想我们接下来走哪条路吧。把铜钱晃出来就行,重复三次,我来解。”
      兑。
      “再来。”
      在叮铃啷当的声音里,羽纤不免想起从前有几次她代替谢青竹去盯着九苍山招收弟子。第一步是把有命修天赋的剔出来,然后是卜修,于是几千人就在那里不明所以地晃铜钱。彼时她端坐在上首,扮演着完美的澜峰夫人,脑子里想的是这个破招生什么时候才结束。
      ……
      十次,两个兑两个坎其余各一个,也算是很平均了。
      跟上辈子羽纤心血来潮想学卜卦时一样一样的。
      “你没这方面的天赋。”
      洛三哦一声,也不沮丧,等着师父的安排。
      羽纤……羽纤在走神。她在想谢青竹果真是耗尽了一辈子的运气才能在人族的城镇里拐到一个学剑的天才。
      洛三这才是人族的常态。不会少年入道,没有一眼就能分辨出的天赋。
      羽纤对于教导他人的经验止于指点一下小辈的阵术。
      她自己学东西倒是容易,教别人就不太行了。
      而且没有入道的凡人压根感受不到天地灵气,她能教的好像也没多少。
      给洛三讲了六天囊括各道理论的羽纤突然意识到,她似乎教不了凡人什么实践内容。
      “这样。”羽纤掏了几张不同的符纸放到洛三手中,“这几个是比较基础的符箓,你先记一下它们的样子。这是放火的,这是引雷的,这是测阴气的,这是能杀伤鬼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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