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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刍狗(5) 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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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纤起身去关窗,一抬头就看见漫天星辰。今夜晴空万里,是个观星的好日子。她不擅长卜算,自然没有观星的兴致。
她只是瞥了眼如勺的七星,便关上窗户。
羽二想活,她就用了点手段暂时锁住她的命。这样,羽纤不死,羽二就不会死。但羽纤的寿命也只剩下十个月了。
白素心说,三魂之二借于天地,既是借,便有还。人活一世,只有那点记忆属于自己。至于寿命,管你是人是妖还是魔,生于天地间,命都是天地给的,就别想了。
彼时的楚无语问她:“如果缺了天地两魂,又想活,该怎么办呢?”
难说这是不是老天在为日后的羽纤做打算,她就随口一问,后来还真派上用场了。
白素心以她一贯温吞又认真的态度作答:“若七魄尚在,可勉强成鬼。”
楚无语随意问道:“若七魄也失了呢?”
“你可真会问。”白素心摇头,“两魂不在,七魄尽失,那便是只剩记忆了,这样还能做什么呢?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借助外力。如果有人愿意拿灵气温养着,也算个办法。”
“一直拿灵气养着就能活?那也不算很难。”
白素心说:“这样做,至多一年人魂便会消散。”
楚无语笑起来,似乎是很开心白素心的回应,继续问:“如果没有灵气呢?”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她只是在逗弄人了,但白素心不,她还是认真地在犯难。
“这样的话……”白素心拧起眉毛,“也许只能求助于一些更古老的……偏门。”
“这不一定能得到回应,但也不需要付出什么。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白素心取来纸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解释,“在一些古老的传承里,存在不知真假的神明。”
“像是司命?”
白素心一愣,继续说:“我听说过祂。我想说的是另外几位,祂们留下了明确的借寿仪式。”
她写下了那些仪式。
楚无语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只是扫过一眼,说:“借寿既然是‘借’,要怎么还呢?”
白素心正色道:“这正是我要说的。这种看起来毫无代价的借寿仪式没有后续,它们没有表面上的‘还’。这种未知足够可怕。我不建议任何人尝试这种仪式,即使走投无路也是一样。这种不知源起何处、无法判断是否成功甚至表面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的仪式,绝对不能碰。不要心存侥幸,它背后往往蕴藏着某些可怕的事实。”
楚无语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清楚自己惜命得很,绝对不会去尝试这些来源不明的东西。她只觉得白素心严肃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平时只会安静吐泡泡的小鱼突然欢腾起来,摆着尾巴激烈地晃荡着,多有趣,多可爱。
十个月……她必须在十个月内解决天地二魂的问题。再不济,她也得给羽二弄一副正常的身躯,还有帮洛三解决他身上的问题。
前者可以用傀术中的炼成一道来解决。羽纤本就是精通此道的傀师。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的身体完全留不住灵气,这样就需要大量的灵石来支撑她完成炼成。
羽纤拿出灵石数着。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她就要这样度过了。
羽二昏过去的时间还没到,无聊地找她说话。
她们毫无边际地交谈,从骊木哪根枝丫躺起来比较舒服到哪条河的水比较干净。毕竟现在的羽纤在羽二面前是个有问必答的……小傻子。就连羽二没什么可说不得不将某些事情提起第二遍时,她也会像从没听过一样再做出相同的回应。
羽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过去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羽纤待在一起,那时不管羽纤和她说什么她都觉得很有趣。
她忽然问:“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羽纤说:“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过来。”
意料之中的小傻子回答。
“我是说,如果没有我,而你又活过来了,你会做什么?”
“啊,这样,你想问的是这个。”羽纤倔强地用话术为自己争取时间,然后遗憾地发现……
“我不知道。”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好像她说的多一点羽二就不会生气一样。
“一件也没有?”
羽纤看不懂自己的情绪,但她很擅长分析羽二的情绪。
像这样,羽二只是语调稍稍变化,一直盯着对面的眼睛,就算不对视也一定要看着脸就是比较难哄的了。这个不能拿水果和点心来哄,和她打一架会比较轻松,但得她主动提。如果她不提,那就不是想打架,而是想听点什么了。
羽纤想不出来羽二想听点什么,所以她选择看回去,眼里是一点看起来很真切的疑惑,羽二就会明白她是真的不知道,然后就会开始举例——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想到处看看,”
看过了。九州和海外八陆八山,她都去过了。
“去交些朋友,”
以各种身份交下的朋友,遍布天下。其中一个甚至愿意把复生之术用在她身上。
“也锻炼自己,”
涉猎广泛,精通各道,被人冠上一个剑仙的名号。
“然后回去看看家人。”
她有很好很好的家人。他们保护她,她后来也予他们庇护。在他们的终局到来之前,她有很长的时间和他们相处。在她死前,她也在想要如何让他们过得更好。
她有很棒的家。
羽纤说:“我做到了。”
她偏过头,露出一点真切的疑惑:“在这之后,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不明白。
这些她都完成了,她应该想要什么?
羽二沉默片刻,问她:“去掉那个假设,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说起这个,羽纤是一点磕巴都不打:“我们先去找幽都。幽都一直有庇佑凡人的习惯,只要能找到一个受庇佑的村子,我就能骗幽都弟子带我们进去,然后找一些寻回魂魄的法子。幽都不会对这些没有研究。而且他们大概率看不上钱,我可以用一些消息和他们交换。然后我们就先去找我的魂魄,路上如果遇上五大宗的人可以和他们做生意,幽都虽然避世,但同为五大宗,只要我能给出足够的利益他们就能在其中牵线。攒够了灵石我就可以给你炼成新身体,到时候你就是个正常人了。”
这就是羽纤的计划。先友善地进入幽都,试着和高层谈谈,谈不妥就先离开,然后把幽都的机密四处散布,为了止损幽都也只能和她谈妥了。
她也想过幽都灭口的可能性。不过一来名门正派不屑于这样做,尤其是幽都,二来,她手上不止有幽都的机密,还有九苍山的、碧血山庄的、悬天阁的、落云楼的……而且是致命的那种。
她太清楚了,越是这种古老的宗门,它内里的护法布置和基础的修炼功法就越不可改易。
换言之,她手中的东西是绝对有效的。
这些都是她过去改换身份耗费千年走遍九陆八山拿到的。她的初心是想学到更多,但后来她发现远远不够,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小了,况且仙门也不会允许她堂而皇之使用他们的根基,她需要的不是个人的武力,而是能够威慑他们的东西。
这些没必要对羽二言明,否则会招致更多追问。
听完羽纤的话,羽二没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她眼中交易本就如此。她只是在尽全力告诉羽纤,她觉得她们现在的问题在哪里。
“你自己呢?在解决完魂魄的问题后,你想去哪里?”
确认了羽二的视线落点,羽纤偏过头对她眨眨眼,语气一如既往温和:“看你。你去哪里,我跟着你。”
羽二不悦地磨牙,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说:“我在问你。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羽纤漫无边际地想,我又说错了。但是到底该说什么呢?说起来其实傀不需要呼吸的……嗯,对待朋友不能像对待傀一样,而且现在的状态牵动傀丝有些勉强。
“之前那些,不算我的想法吗?”
她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在疑惑。
那当然是——但缺少了一些羽二说不上来的东西。
因为她认识的遗珠永远有耗不完的活力,永远在向前走,她是个绝对不可能为谁停留的小疯子。她不可能只剩下全然温和的应允,不可能整天说着“我们”然后绕着她转。遗珠就该像一阵狂风一般从她的世界卷过,然后在某一天以无所不能的姿态降临,说着一些让人很想揍她的话,却浅浅笑着,叫人怀疑那股欠欠的劲儿只是自己的幻觉。
羽二说:“你就没有一些只关于你自己的想法吗?”
有些瞬间她会有一些阴暗的念头,要是遗珠能只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她不用等待一场没有具体时间的约定,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几年。
现在她的愿望算是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
但她并不喜欢。
羽纤在思考。
为什么一定要有这种“自己的想法”?羽二看上去很想要她的答案,但是她真的拿不出来答案。
这是某种羽人的习俗吗?
幸亏羽二坐得远,看不见她四处乱飘的眼神。
她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单对单平对平的问话,一般来说她都会尽力多拉点相关的人分担风险,实在找不到话说了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笑笑不说话,然后他们就会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接上了。可能是她长得又好看又吓人,这一招挺好使的。
没人帮忙可怎么办呢?
她理应给她的朋友一个满意的回答。在她想好最合适的答案之前,她是不会回应的。
只差一点儿了……
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待朋友好像不太好,但暂时也没别的方法了。
羽纤说:“有时候你很想让我做些什么,又希望我别这么做。”
她在用一个问题掩盖另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她不介意出手为她的敌人制造一些不可忽视的麻烦……当然,对待朋友不能这样,所以她只是把她暂且搁置的异常放到明面上。
羽二没有注意到。
“你在追忆什么?”
“你后悔把我带回来了?”
现在她注意到了。
她没有回答。她也在思考。
现在她们共享同样的沉默了。
今夜注定不会有人得到答案。
“……”
羽纤一直很擅长计算。
羽二昏睡的时间到了,她可以逃过一次追问。而只要羽二没能问出来什么,她就会更倾向自己去思考。她一直是一个相当独立的人。
羽纤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回应她。
她们是朋友,但,太久远了。远到羽纤复生之时她都没能想起那是哪里,羽二为何愿意这么做。
羽二死得太早,她不了解羽纤。
羽纤却了解羽二的一切。
也幸好她身边的是羽二,否则她只会更难以应对。
羽纤把羽二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傀不会着凉,但她还是遵照记忆中自己的行为这样做了。
她的眼中是刻意表现出的疑惑。
“我不明白,你想要证明什么?你希望我怎么说?”
记忆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