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擒司鲢

4、刍狗（4） 长生丹

　　羽二，应该说，天然做了个梦。
　　她总是做梦，梦到在羽纤醒来之前，她一个人蜷缩在金色的风中。
　　风是她的襁褓，亦是她的牢笼。
　　她只能在这篇狭窄的风中，回忆过往来打发时间。
　　她想，我应该死了才对。
　　她的友人亲手杀了她。
　　她想起接引之人，想起她同辈的妹妹，想起由她接引的孩子们。
　　她给了他们一个疯狂的提议……他们一起完成这件疯狂又亵渎的事。
　　难道这世上会有比他们的存在本身更加疯狂的吗？
　　“你愿意吗？我没什么能够付给你的。”她对她的挚友说。
　　白衣剑仙温和笑着：“我愿意。只要能帮上你。”
　　“你会业力缠身的。”
　　“我不怕那个。”
　　于是天然死了。
　　天然想，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只能一直想，想到生出一股厌憎。
　　她就这样度过了很久的时间，直到某一刻，一缕虚弱到几乎要消散的元神缠上她的脚踝。
　　脚踝……？
　　她抓过那缕元神，几乎是发起抖来。
　　她是最优秀的战士，她不惧生，不畏死，她第一次那么害怕。
　　太熟悉了……她还记得那人有时倚着骊木，漫不经心地切割自己的元神，将它变作一只鸟，一条鱼，将它们随手放走。
　　天然没想过她会死。
　　天然想，她不能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你醒了。”
　　羽二看着床顶，问：“你是不是又抱我了？”
　　“嗯。”羽纤说，“不然总不能直接拎起来吧。对待傀的身体不能这样。”
　　她不出意外地在羽二脸上看到一丝嫌弃，然后变得恹恹的，很老成地叹气。
　　但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不高兴。
　　“刚好，之前答应了洛家要赴宴的。你要一起吗？”
　　羽二哼笑一声：“我不去，你又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来可怎么办。”
　　之前她们在一个城镇里和几个修士搭伙捉妖时，坚决不让带上一个小孩拖后腿，一个年轻修士就同羽纤呛上了，几个人都没劝住，还动起手来。羽纤倒是干脆，直接把人打晕，斩完妖拿了报酬就跑。估计那几个修士都记住她们了。
　　羽二看着铜镜里低头给自己编辫子的羽纤，目光落在她的衣领上，问：“你这衣服哪来的？”
　　“洛二公子差人送来的。”羽纤说，“我们可以再剩下一笔钱了。”
　　“和你原来那套很像。”羽二抓着一条编好的辫子，随口说，“又是黑色。”
　　“抱你去，可以吗？”羽纤貌似是专注地看着手里柔软的发丝，“牵着有点累。”
　　“……行。弄好了就走吧。”

　　洛家请了不少人，有几日前被山匪绑去的村民，有被洛二公子带回来暂且收留的肉票和女人。这场宴席既是感谢又是安抚。
　　洛二公子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就是感谢羽纤出手相助云云。羽纤安心收下感谢与夸赞，得体回应，这是道义所在，她理应如此。羽二听着这些话就烦，偏偏她刚醒，一时之间也睡不着，索性自顾自和黑木筷子搏斗。
　　不适应这场面的不止她一人。洛三坐在兄长身边，看似低头认真吃饭，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握得紧紧的。洛二公子悄然伸手，抚慰似的拍拍弟弟的手背，示意他别紧张。洛三从小被家里人当宝贝藏着，加之他本就不爱见人，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可他跟着那位道长是免不了要常常见陌生人的，以后出去可该怎么办呢？他的本意是叫洛三先面对着，可真把人带出来了他又忍不住陪在他身边哄着。
　　羽二就往这边看了几眼，只听“当啷”一声，筷子东一只西一只落在桌子上。她正要撑起身子，羽纤已经把筷子拾回来放在她面前。
　　羽纤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忽然想起什么，猛然顿住，问：“需要我……帮你吗？”
　　羽二翻了个白眼：“不用。”
　　有点生气，但还可以挽回……羽纤将面前的人和记忆细细比对，琢磨着从前她哄人的路子。
　　她先是拿过几块点心，只尝了一口便面露难色……其实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她现在不太分得出来，但只要她这么做了，羽二就会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羽纤停顿一下，说，“是不太喜欢的味道。”
　　她又咬了第二口。以羽纤从前的性子，为了保持礼貌，维持主人家的颜面，就算是土她也能面不改色往下咽。
　　吃完一整块点心，她沉默片刻，仿佛在做出什么重要的抉择，然后诡异地偏过头，压低声音说：“帮帮我可以吗，前辈？”
　　羽二看她一眼，嫌弃地撇下嘴，说：“拿来吧。”
　　于是剩下两块点心转移到羽二手里。
　　她尝了一口，抬头看羽纤。
　　羽纤：“怎么了？”
　　“……没事。”
　　是清甜的味道……这人口味变了？
　　羽纤面不改色地想，看来这招还能继续用。
　　羽二双手捧着点心，小口啄食，不时分出精力去看羽纤。
　　羽纤脸上是淡淡的笑，作为宴席的主角，是少不得有人来敬酒的。其中有被她救下的商人，有他们的亲人，有单单因为敬佩她而来的村民。无论是谁，她都不会拒绝，还会自然地攀谈几句，回应他们的感激，询问他们是否受伤，谈及他们好奇的仙门。她喝了点酒，不多，一点也不影响她思考，不少，让洛二公子吩咐下人替羽纤拦一拦来敬酒的人。可不管怎样，那双眼睛是平静的。
　　察觉到羽二的视线，羽纤回头问她：“怎么了？”
　　羽二想说，你看起来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以前一点儿也看不出。话到嘴边，就变成一句：“我渴了。”
　　羽纤看了眼就摆在她面前的陶杯，捞过来试了试温度，稍稍有点凉了，不过羽二应该不会介意，便拉过她的手教她捧好。
　　后面羽二不再看她了。
　　筵席结束，诸宾散尽。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悄无声息来到洛家三公子的院子，闪身进了一间房。
　　羽二环顾一圈，目光略过屋内陈设与桌上包袱，发现这应是小厮阿福的房间。
　　“我们来这里干嘛？”
　　羽纤打了个手势，轻声回答：“解决一些小麻烦。”
　　她拿出一张符纸，压在枕下。
　　“这样就没问题了。”
　　羽二问：“这人有问题？”
　　“不。只是以防万一。”羽纤耐心解释，“这屋子的主人有情有义，难保不会为了小主人生出背井离乡的勇气。”
　　“你就这么肯定他会跟着我们走？”羽二有些怀疑羽纤的判断，毕竟这人连自己该是什么样都搞不清楚，要如何去揣度别人的心思呢？
　　“我不敢下定论。这张符只会让他多睡一会儿。不管他作何打算，对我们都不会有损害。”
　　今夜的主人翁悄无声息地离开。
　　等到小厮回来，他不会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再检查一次包袱，忐忑入睡。

　　羽二无端想起一件往事。
　　那日她偶遇羽纤……那时候她还叫遗珠。两人相会向来不约定时间，只是在同一个地方。遗珠应该是没打算去找她的，因为那时她领着个少年。
　　天然落在两人面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遗珠一边安抚少年一边说：“这孩子想来找根羽人褪下的羽毛祈求母亲平安。”
　　天然不解：“羽毛没有这种功效。不过你若想要又有何难？”
　　遗珠指正：“是自然褪下的羽毛。我带他走走，说不定能捡到。”
　　天然“啧”一声，道：“你知道这只是普通的羽毛，和鸟雀并无不同。”
　　“传说中的事情，也未可知。”遗珠很轻地笑着，感受着掌下少年的颤抖。
　　那天她们分别时天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的麻烦事都解决了？不是说要回去一趟？”
　　“不用着急。”她看见遗珠垂下眼，笑容淡淡的，“不是什么大事。”
　　她一贯如此，所以当时天然没放在心上。

　　羽二想，原来她也不是不懂得避开麻烦。
　　这是一件好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她认识的那个羽纤在慢慢死去，连尸体都没留下。
　　那么，我费力带回来的，到底是谁呢？

　　两人又绕了一圈，到了昨日羽纤同洛家父子议事的院子。
　　今夜这里留了四个年轻的小厮，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羽纤抱上羽二，用一张符隐去自己的身形，像一只猫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就从四个人面前晃进去了。
　　屋内点着灯。
　　她凭着记忆找到一扇窗，轻轻向上拉开。
　　她一眼便瞧见了屋内背对着她自己个儿生闷气的洛大老爷，低声对羽二说：“看，我就说这点小事不至于出人命。”
　　羽二嘀咕一句：“那这人死不出现。”
　　羽纤轻手轻脚地将羽二从窗口放进去，对她眨眨眼：“去吧。”
　　羽二步子本来就轻，从后面一扯洛大老爷的衣角，把人吓得够呛。
　　洛大老爷起身时不慎踹翻了凳子，羽二也被磕着了。
　　饶是如此，外面两人也一句没问。
　　羽二拍了拍衣服，抬起头看人。
　　“你好，我家道长有事想问你。”
　　洛大老爷看见这小童子脸上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笑……好似一个胸有成竹的成人。
　　“关于长生丹，你把它原本的主人怎么样了？”
　　……
　　羽二对着毛笔哈气。她也知道自己的字是什么水平，看一眼就心烦。
　　她抬眼看见了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羽纤。
　　她手里是那个装着长生丹的小匣子。
　　洛家搜罗的东西都有出处，从何处得来，什么时候得来的，除了长生丹。偏偏洛二公子回忆，长生丹是最早收来的那个。而那时洛三甚至还没出生。
　　那就去诈一诈好了。
　　据洛大老爷交代，长生丹是钱二坡给他的。
　　钱二坡就是常年窝在山西村外面那片的山匪头子。
　　时间是十五年前。
　　他们认识，关系密切到能将长生丹这种东西拱手相让，洛大老爷又是为什么要雇她剿匪呢？又为何不让她将山匪杀了呢？
　　羽二问：“你在想什么？”
　　羽纤打开匣子展示给她看：“这不是正常丹药的成色。”
　　一般丹药都是深褐色，但长生丹表面泛着淡金色。
　　“而且比寻常丹药大很多。”羽纤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的丹药，适合骗骗凡人的皇帝。”
　　“一半得生，一半即死。人就会想，等到临终时吃它，死了是没那个命，活了多赚啊。”
　　羽纤说：“我只是有些奇怪，它怎么会在这样的小地方。如果是我，一定会去敲世家皇族一笔。”
　　然后借机和他们打好关系，借着长生的名头从他们手里拿到更多东西。
　　羽二问：“你要去找钱二坡问清楚吗？”
　　“不。”羽纤一下子合上匣子，抬头看窗外，“没必要。那太麻烦了，我们没有时间。只是有点可惜，藏着掖着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结果在修真界卖不上一点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