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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刍狗(3) 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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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二公子命人将屋子收拾一下,说“我去将他带过来”便走了。
等他真把洛三带过来敬茶时,羽纤才后知后觉想起,原来还有拜师礼这种仪式。
看到端着茶盏的小少年时,羽纤有些走神。
她想起叶七拜师时。
那大概是天底下最不庄重的拜师仪式了。
前两天还满街乱晃的小扒手被她强拉着坐好,芝狸忙着泡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同她闲聊。
谢青竹自己一个人在一边坐着,眼睛直愣愣盯叶七。
小孩被他盯得直发抖。
她抚摸着重剑,笑起来:“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咬人不是挺精神的。”
“被咬的又不是你。”芝狸从后面一拍叶七的肩膀,笑眯眯看着小孩抖得更明显了,“我又不会找你算账,怕什么。你看,还有人等着你呢。乖一点,去敬个茶叫声师父就放过你。”
她推了芝狸一下,意思是别吓唬人了。
芝狸把茶碗往叶七手里一塞,看起来颇为好心地捏捏他的手腕。叶七看了谢青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盯着地面,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茶碗往前一撂,褐色的茶水溅起来。
近到这个距离便避无可避了。
谢青竹盯着叶七,叶七眼珠一动,避开他的脸,闷声道:“师父。”
谢青竹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你好瘦啊。”
叶七:神经病!
芝狸不客气地笑出声,比口型说:“不——对——”
“关心不是这么说的。”
“别怕。”
谢青竹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越过叶七去看芝狸。
芝狸笑得更开心了。
她也笑起来,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羽纤接了茶盏。
洛三对着她行了叩首大礼,小少年声音又细又低:“师父。”
羽纤想,他看起来很乖顺,像傀一样,也像她曾经豢养过的小兽。羽二不会喜欢他,但是他安静一点,羽二也不会注意他,这很好。
至此,洛二公子才算是松了口气。
羽纤也松了口气。两枚灵石,可以再活六天左右了。
羽纤回到房间时,羽二正对着一支毛笔哈气。
她教羽二识字两个月了,好歹让她从文盲进化成半文盲。但两人秉持着能蹭就蹭绝对不浪费钱的原则,一直蹭别人家的纸墨,羽二的书法大业道阻且长。
更别提羽二本来就不乐意学。
羽二撂下笔问:“谈得怎么样?没死人吧?”
羽纤照例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鎏金的鸟儿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她便伸手让它有个停留的地方。鸟儿很是亲昵地蹭她的掌心,羽二一下子把它拽过来塞进袖子里。
“不算亏。”
羽纤想,她不高兴了。
羽二不喜欢她们的旅途上多出一个人来。
于是她说:“现在我们有一个小徒弟了。”
这是羽二会喜欢的说法。我们的翅膀,我们的命,我们的徒弟。
我们。
羽纤努力思考一番,继续说:“你是他的前辈呢。”
她还没忘记羽二被人当成她妹妹时那骤然一变的脸色。
傀居然能做出那样的表情。
羽二哼了一声:“如果他总是那么弱,我可不认。”
至少她的心情比刚刚好一点,能耐着性子练字了。
趁着在洛家有纸墨可以蹭,羽纤抓紧时间坐下画符。
她摸出丹砂,全神贯注下笔,勾连不断,一笔自称一句符文。画好一张,她放下笔,活动了下酸涩的手腕。
她的符箓与旁人不同,完全不挑法术的承载之物,米纸、宣纸、丹砂、人血,乃至在石头上拿清水画几笔,都可以成为她的符箓。想来在当今修真界也是绝无仅有。毕竟很难找出这么个魂魄残缺还好端端活着的修士。
不过再往前走就是幽都了,在修士面前还是装一装比较好,所以她还是用了正宗的黄纸丹砂。她画符画得太偏门了,万一查起来可不好办。
要说羽纤能得知这么怪的一种方法,全靠她一位好友多年来锲而不舍钻研。
她攥着人族修士的手腕,很淡很淡地笑:“好瘦呀,你徒弟虐待你了?”
谢青竹看都不看她一眼:“没让你感受这个。”
她收放自如,正色道:“的确没有灌注太多灵气,但威力不减,怎么做到的?”
“无情道。”
谢青竹话少,但她向来能理解他想要表达的:“……又是感受天道?下次麻烦说你的无情道,别人的无情道可做不到这个。唔,有什么办法普及吗?我也想试试。”
谢青竹难得犹豫一下:“无魂无魄也许可以。这样能让你距离天道更近。”
“那样我也活不长了吧。先把魂魄抽出来等试完了再放回去?改天找小白试试。希望不会太痛。”她看着眼前人微微皱眉,大笑着躺倒,“算了算了,我本就是天下第一的剑修,要是太刻苦成了天下第一的符修岂不是叫旁人气死。”
“你也知道。”
她看着谢青竹,好一会儿突然捂上眼睛,语带笑意:“四院先生,陪我手谈一局可好?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
魂魄残缺确实能做到常人不及的事情。谢青竹是对的,这样的确距离天道更近。
可惜他当年没能说清楚天道到底是什么,否则羽纤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更多。
练字的间隙,羽二抬起头来。她的位置只能看见羽纤的侧脸。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羽纤是不笑的。她不戴那张微笑的假面,看上去就傲且冷,这一点和以前不同。以前她总是带着很浅的笑,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偶尔不笑的时候也同样温和,只是让人疑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羽二有些烦躁地想,这张脸不是她原来的脸。
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时,羽纤手上的符箓正画到一半。她手上动作没断,不紧不慢将这一笔画完,然后才起身捡起毛笔,将它放回架子上。
她动作轻柔地将瘫倒在桌案上的小童扶起来,顺便瞄了一眼她的字……一如既往,一塌糊涂。
自她苏醒以来羽二就常常昏睡不醒,一天里有六个时辰睡得失去意识,一开始羽纤都疑心她是不是死了,不过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了。幸好羽二是个小孩身量,她昏睡过去羽纤可以直接抱着她赶路。
刚刚羽二倒下去的时候纸上墨迹还没干,左脸上沾了点墨。羽纤便去请侍女打一盆清水来,抱着羽二去了院子里。
她摸出一方绣着蓝色小花的手帕,沾了水替羽二擦去脸上的墨。趁着空闲,她又挑了几个果子预备着,万一羽二发现自己抱了她又要不高兴了,她得坐好哄人的准备。
她正思考着明日羽二醒来后的说辞,就看见一个黑漆漆毛绒绒的脑袋从门槛一晃而过。
她又看了眼天色,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问道:“三公子,你要在我这里用晚膳吗?”
蹑手蹑脚的洛三贴着门站好,想了半天才问:“师、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他声音小,两人又隔了段距离,幸好羽纤现在是个羽人。
“当然。”羽纤等洛三慢慢挪过来坐在她对面,又问了一遍,“你想在我这里用晚膳吗?”
“我吃过了。”
和之前一样,洛三表现得有些迟钝。
羽纤不做催促,只是带着温和的笑,倒了两杯茶,等着洛三主动开口。
洛三放在石桌下的手扯着衣袖。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师父要留下吗?”
羽纤说:“不,我有些事情要做。”
洛三明白了:“那就是我跟师父走了。”
“三公子,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羽纤感到洛三或许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羽二没醒,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笑着看他。
洛三呼吸有些急促,放在桌子下的双手不安地交握,左手攻击右手,右手攻击左手。
“我……”
后面的话语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可他的师父始终安静又温和地等待他的回应。
常年被深藏于居屋中的少年尚没有什么美丑的概念,只是从她温柔的笑联想到只存在父兄话语中的娘亲。
“我不想……离开我的家。”
说出“不想”对小少年是很艰难的事情。
他一直在接受父兄的安排,从未拒绝。
但是,他想,离开是和生病一样的、长久的痛。他无法想象家之外的世界。
他无法想象没有爹和哥哥的世界。
那很可怕。
羽纤看着低下头的少年,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孩子。
一个总是很沉默的孩子。
一个不想离开家又不得不离开家的孩子。
她意识到,他在发抖。
她知道如何应对那个孩子。他太沉默,太平庸,只能看见前面的背影,所以当她回过头牵住他时,他就将整个世界寄托在她一人身上。
洛三愣愣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帕。
他接过它。
羽纤的声音温柔到有些空洞,几乎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幻觉:
“你又不是不能再回来了。”
可当他抬起头时,师父的目光专注而温和。
她在看他。
羽纤在想,羽二睡着了,否则她看见洛三会生气的。她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孩子。她的孩子,她的同族,是天生的战士。
但没关系,她的同族中有爱哭的孩子。
她曾给予他们庇护,她不介意再一次庇护一个孩子。
“我会想办法为你治病,你可以那时候再回来。”
羽纤想起她听说的洛家往事。据说洛大老爷一开始是个外来人,跟着商队往来做生意的。那年他途经山溪村,认识了林家大女儿挽舒,两个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商队终是要走的,所有人都以为林挽舒会跟着离开,但她没有。那时每年总有一支商队会经过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商队里总有一个姓洛的小伙子。这样过了五年,林挽舒依然没有离开,洛姓小伙子却留下了。
她知道她不能陪伴在身边的小儿子和她一样眷恋故土吗?
羽纤等洛三擦干眼泪,习惯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
洛三还有点愣。
摸到了!没有生气!好乖的小孩!
多次摸羽二脑袋未遂的某人眨眨眼。
洛三有些不安地问:“可以这样做吗?”
羽纤道:“有何不可?没人规定拜了师就不能回家的。”
洛三似乎是有些惊讶。
羽纤:不会真有吧……
洛三说:“二哥说,修仙之人需断尽尘缘。”
羽纤第一反应是这算什么东西……但仔细想想洛二公子应该没必要这么吓唬弟弟。
什么算尘缘?钱算不算?七情六欲算不算?修士不用买东西?修士没家人?修士一辈子不成亲?
那九大姓算什么?
真要说“断尽尘缘”,那只能是无情道,还得是对自己狠心,像谢青竹那样修无情道的,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羽纤半夜躺在床上还在想这事。
这倒不是她真有多好奇这事,单纯因为她睡不着。
和羽二的昏睡不醒相反,重生后羽纤就没怎么睡过,而且一点也不疲倦,好像她们两个人的觉都让羽二一个人睡了似的。
她抱怨般想到,这复生的规则也太古怪了,既然能不睡觉活着,那为何不干脆连吃饭也一并免了,这样还能再省一笔钱。
现在能干的事情也不多。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东西想想,羽纤就只能第四十一次去清点她不多的财产和满袖子符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