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擒司鲢

2、刍狗（2） 代价

　　洛家人不多，主人家三个人，没有女眷，加上仆从侍女，拢共二十来人，宅子却不小，单一处院落，足足有十二间厢房，而相同的院子还有三处。
　　眼下无需羽纤去夸赞这宅邸设计如何精妙，她便也不去在意缘何要建成这么大的宅子，只跟随侍女到了洛大老爷的住处。
　　羽纤进门便看见洛大老爷与洛二公子坐在一处，洛大老爷正低声说着什么，二公子脸色却不大好看。
　　算算时间，洛二公子应该刚回来不久。
　　她躬身问好，洛大老爷忙请她坐下。
　　洛大老爷说：“此次还要感谢道长出手相助。”
　　羽纤温声道：“哪里，您既然雇佣我，我当然要完成。”
　　不然哪来的钱呢。
　　羽二说过，后面这句不能说出口。
　　为什么呢？
　　她心猿意马地想着，面上还是一副专注模样。
　　客套一番后，洛大老爷说：“其实洛某还有一事相求。”
　　羽纤微笑道：“您请讲。”
　　“我有一幼子，命中犯煞，原本是活不过七岁的。”
　　十四年前，洛夫人林氏诞下幼子，很快便不久于人世，洛家对这孩子怜爱得紧，上上下下无不希望三公子一生平安喜乐。可惜天不遂人愿，洛三自小体弱，年年都要发几次高热，郎中和方士都束手无策。洛家心惊胆战看护着洛三长大。他七岁那年又一次高热，这次却没有以往的好运，高烧不退，二公子专程去都城请的名医也无力回天，这时却有一个老道士经过山溪村，也不见他怎么作法，只是烧了几张黄符，洛三的情况便好转起来。老道士不收洛家的金银，只是摸着长髯叹气，道：“我此举可保他十年平安。灌入灵气仅可解一时之忧，这孩子要想真正得救，还得靠仙缘。”
　　这便是羽二所听传闻的完整版。
　　羽纤对洛家的故事没什么看法。
　　据说命中犯煞的孩子，貌似不慕财物的道士，这是一个十分经典的事故开头。
　　凡人不清楚何为仙。他们不知道方士并非修士，入道全由天定，剑修可以不会除鬼，命修可以无能捉妖。
　　这是愚昧所致。
　　能说出“灵气”二字，至少当年的老道士不是全然无知。
　　羽纤道：“烦请让我先看看三公子。”
　　洛三被小厮带到羽纤面前。
　　他看上去十分体弱。
　　“道长。”他跟从哥哥的指引开口叫人。
　　分明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羽纤却觉得他像个小小的孩童，这并非是身体上，而是气质上的。或许是因为家人一直将他保护在宅院之中？
　　羽纤道：“我听说你每年都要发几场高烧？”
　　这只是确认式的发问，但洛三仿佛很迟钝似的，隔了一会儿才说：“是。”
　　“频率固定？”
　　洛二公子代他回答：“不固定。”
　　“平时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洛三想了想，说：“没有。”
　　不知道这次是反应迟钝还是在花时间回想。
　　“有感受到莫名的吸引力吗？”
　　“没有。”
　　羽纤想，棘手，这听起来像是魂魄的问题。
　　她之前让羽二看过，整个山西村干净得要命，一点残魂都看不见。洛三的反应又一切正常。
　　她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孩子身上的问题。
　　但是吊住一个凡人的命很简单。
　　就像她对自己做的那样。
　　“我可以将天地灵气注入三公子体内，可保他性命无虞。”
　　洛大老爷和洛二公子面上闪过一抹喜色。
　　羽纤接着说：“灵气牵涉甚广，要让人续命几十载，代价不小。”
　　洛大老爷忙道：“只要能救小子性命，道长尽管开口！”
　　这就是羽纤说凡人愚昧的原因。
　　她说：“我所说代价并非您应付给我的报酬。烦请二位移步，看清楚‘代价’究竟为何物。”
　　洛家宅邸中引了一条活水造景。羽纤挑了水道转弯的平坦之处，又向洛大老爷讨要一只公鸡。
　　她抓了一撮丹砂，放在手中细细磨碎。
　　她想，俗话说便宜没好货，果真如此。如果不是贪便宜，她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洛家二人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觉得这女修士看起来有几分本事，想来不会是装神弄鬼之辈。
　　丹砂落在青石砖上，没有一粒是多余的，都稳稳当当落在应当的位置上，形成一个完满的圆和二十道各异的符文。
　　羽纤将公鸡放在其中一道符文上，站在阵法之外，以一缕灵气作引启动阵法。
　　公鸡不安地咯咯叫，叫声渐低，它的血肉被一寸一寸抹去，露出光秃秃的骨架，却没有一滴血洒落。阵法相对的一侧无端溢出点点白光，它们随风飘荡，只在水道旁静止。再看原本公鸡的位置，只剩下一地鸡毛鸡骨。
　　这奇异又诡谲的一幕惊得洛家二人说不出话来。
　　趁着白光还未完全消散，羽纤说道：“这便是灵气。”
　　天地灵气，无形无质，遇风则散，遇水则止。
　　她所绘阵法共有两重，一重抽取灵气，一重具象灵气。
　　凡人吸纳灵气可延年益寿，修士则利用灵气修行，寻求飞升之道。这也是利用灵气吊命的原理。
　　但“吸纳”并非易事。
　　入道即是领悟吸纳之法，拥有了修行的资格，但不明白如何去做的凡人想要利用灵气延寿则需要耗费数倍乃至十数倍的灵气。
　　羽纤道：“这里的灵气约莫可使一人延寿一刻。草木鸟兽，一切活物，甚至土地皆可作此用途。只要你们能够接受土地此后百年颗粒无收，定居其上的人厄运缠身。而这仅仅是一部分代价。身负巨量灵气能强行续命，但也会神魂破碎，肉身每分每秒都痛苦无比。如果你们接受，我们就可以谈谈该付给我的报酬了。”
　　强行抢夺生灵灵气可是一笔杀孽，产生的业力自然由她这个施术者来承担。刚才那只公鸡的债已经算在她头上了。杀一只鸡产生的业力不多，但积少成多，业力的恶果不可小觑……她上辈子也是因此而死。
　　“这……”洛大老爷果然迟疑。
　　很少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续命。这更像一种献祭。
　　羽纤也有别的方法，比如把洛三做成傀——只要她不去操纵洛三，那他就是一个健健康康而且与她同寿的正常人。但是她之前打听了一下，傀术如今是禁术，被人发现了她会被处以极刑的。
　　真可惜。
　　洛二公子问：“还有别的方法吗？”
　　羽纤想了想，说：“入道修行。”
　　郎中没办法，那多半不是病。不是病就大概率是那孩子的魂魄有问题了，只要他修行境界上去了，自然能克服魂魄的不足。
　　她蹲下身去收拾残局，将鸡毛鸡骨拢到一旁，抹了阵法，不动声色悄悄吸收灵气……鸡杀都杀了，业力也记在她头上了，不把灵气拿走有点亏。
　　“还请道长收下小子！”
　　羽纤稍稍偏头。是洛大老爷一下子就跪下了，洛二公子像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般，愣了下也一掀下摆跪下了。
　　她想，羽二说得一点没错。
　　又不是拜个师就能轻松入道的。
　　羽纤扶起洛大老爷，她随心而动，便有风替她将人托起，不想起也得起。
　　她轻声细语：“我如何受得起您这一拜呢？我们还是来谈谈您能给我什么吧。”
　　一句是礼貌，一句是生意。
　　羽纤不去提何为入道何为修行，只道：“您想让我收下三公子，总要给出足够的报酬。您知道我是修行之人，您能给出的可不多。”
　　她一身黑衣，笑起来时的温润气质浑然天成，可偏偏话说得不留情面。出尘的仙人，竟也讲求利益吗？
　　羽纤不动声色瞧着洛大老爷脸色，心说这回应该好抬价了。
　　洛家既然笃定治洛三公子的“病”要依靠仙缘，羽纤一个路过的半吊子道士都能被特意留下，她不信洛家这么些年就没想过其他办法。凡人能想到的办法也就那么些，求助方士和搜集仙家的东西。
　　先不提有没有用，拿到手再说。
　　见洛大老爷不说话，洛二公子忍不住道：“爹！”
　　洛大老爷深吸一口气，说：“请道长容我们再考虑考虑。”
　　羽纤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仍是微笑：“请。”
　　羽纤喝着茶，听着里厢父子俩的争论——请容她辩解两句，她不是故意偷听的，羽人本就耳力过人，两人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只能算是声音自己进入她的耳朵。
　　洛二公子质问父亲，他在犹豫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这样一个机会，都城里的修士连来看一眼都不肯，现在有人能收下小三，他居然在犹豫！
　　洛大老爷反问他，让三儿出去吃苦受累，你忍心？
　　父子俩就这个话题争吵一番。羽纤捂了下耳朵……这种时候她就不那么喜欢羽人的听力了。
　　而且，她以为洛大老爷既然开口请她收徒，那就是已经想好了，怎么这时候又舍不得了呢？
　　估计两人吵得差不多了，羽纤把手放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忘不了你那长生丹！”
　　刚放下手的羽纤被洛二公子一句话攻击到了。
　　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吵架呢？还有，长生丹是什么？
　　看来还能吵。
　　羽纤干脆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折了三折，黄符在她手中化为一只鎏金的鸟儿。
　　羽纤压低声音：“羽二，你醒着吗？”
　　羽二翻了个身，扯了下松松垮垮的袍子，问：“怎么了？你不是去谈事情了？”
　　“小点声。”羽纤说，“我在偷听。”
　　里面传来一连串落地声。
　　“不到三年就到时候了，你等得起我弟弟等不起！”
　　“听，年轻人就是火气旺。”羽纤淡淡说，“我们的耳朵有点痛。”
　　羽二问：“他们在吵什么？”
　　“报酬问题。洛大老爷似乎不太愿意多出点价。”
　　“少出就少出，吵成这样。”羽二抱怨一句，坐起身来，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确定地开口问道，“你今天表现怎么样？”
　　羽纤：“挺正常的？”
　　“……好像挺激烈的，不会出事吧？出了事不会不给钱吧？”
　　“应该不至于。”
　　又等了一会儿，洛二公子走出来：“让道长久等了。我们考虑好了。”
　　他命人开库房。
　　羽纤看着下人一趟一趟将东西搬来，微微一笑：“如何，二公子愿意出多少？”
　　“只要道长能救舍弟，我愿倾尽所有。”洛二公子话锋一转，“还请道长告知，我弟弟究竟症结何处，您又如何以修行治他的病。”
　　羽纤道：“三公子魂魄有异，是以凡医无用。修真之人引灵气入体，可淬炼魂魄，以此为医，即便不能痊愈，也能改善一二。”
　　言毕，她垂下眼眸，仿佛是在思索什么。
　　她在桌上画了一道符文。
　　“二公子可听过心魔誓？我愿以心魔起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全力保三公子无恙。若有违逆，愿遭心魔反噬，与之同命。”说着，她便要割指滴血。
　　洛二公子忙伸手拦她：“不必！道长不必如此！”
　　他不懂什么心魔誓，但听意思若是洛三死羽纤便要与他同死……他是希望羽纤能救他弟弟，但若是实在没办法，断没有让人赔命的道理。
　　羽纤有些疑惑。洛二公子这到底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洛二公子道：“我相信道长。”
　　羽纤淡淡说道：“如此便好。”
　　其实心魔誓立不立也没差。算起来她还有不到十个月的寿命，总归是要比洛三先死的。
　　“说起来，我很好奇一件事，还请二公子为我解答。”羽纤说，“对于交易，二公子这般反复确认才是常态，你父亲……”
　　洛二公子心中一紧。
　　“为何能够不做确认便信任我呢？”
　　虽然看起来不太愿意出高价，但洛大老爷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她能救洛三这件事。
　　对于这件事，洛二公子同样疑惑。
　　他道：“我也不知。我爹一向笃信仙法。”
　　没有得到答案，羽纤也不在意，这本就是一时的疑惑。
　　洛二公子同样不在意。他对着满地匣子，一件一件介绍：
　　“此物名为长生丹，服下有一半可能得道飞升，一半可能即刻死去。”
　　没听过的丹药……凡人所言“得道飞升”大抵是说入道吧，毕竟千百年来多少修士追求飞升，就没一个成功的。
　　羽纤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此物名为水源罗盘……”
　　洛家这些年收集的东西不少，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法器和符纸，看上去就像初学者处理掉的次品。羽纤稍稍清点一番，总算找到两枚灵石。
　　她绝口不提自己只需要灵石，看着洛二公子命人将这些东西打包装好。
　　没用是没用，但倒卖出去又是一笔钱。
　　洛二公子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们的交易，还请道长不要告诉舍弟。让他觉得道长是随意收下他的就好。”
　　洛三不必知晓洛家有付出什么。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求，羽纤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