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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刍狗(11) “愿你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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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在骊木周围一圈一圈巡视着。
地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管是微微晃动的草,将脑袋探出洞的鼠,伺机而动的蛇,还是她那死去仍不得安息的同族……们?
它们怎么聚集在一处?
她缓缓下落。
在她死去同族的身体之间灵活跃动的白影并非她以为的兔子,而是一个人。
白影扭身躲过爪击,挥动宽剑砸向翅膀,狂舞的银丝如蛇一般攀附而上,拉下一具骊木羽人的身体切成数块……看得天然有些幻痛。
反正它们过不了多久又会复原,没人能杀死尸体。天然懒得管,正准备走,却感觉爪子一勒——
一根丝线十分有精神地缠住她的爪子。
……以后看戏得飞高点了。
天然挥挥翅膀,有心让风替她切断丝线,那线却坚韧无比,根本切不断。
一股巨力将她往下拽。
她不过耽搁片刻,下面的人已经把几个骊木羽人全部分尸了。
尸块蠕动着去寻找自己的其余部分,即将拼合之际又被丝线拉远分离。
这是个有点脑子的人。
天然向上飞动似乎是想挣脱束缚,感受到下方的力道越来越重,她瞬间收了翅膀任自己向下坠落,下面的白影后退几步稳住自己,等她调整好时天然已经重新振翅向她袭来。
骊木羽人的速度很快,拿剑挡是来不及了,她抬手护住脑袋。
天然没能捏碎她的头,不满地啧一声,一边在上空盘旋一边唤来了狂风。
白衣人身边丝线乱舞,替她削去几分风的力道。刚刚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头发都散了,这会儿几缕发丝被风卷到丝线的保护之外便利落地断成两截。她擦了擦手臂上的血,抬起头。飞舞的丝线妨碍她看清上方的身影。
“喂——”
“既然你是活的,和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天然第一次听到这种稀奇的求饶。
她看得清楚,那人的丝线也不是坚不可摧,她的风刃还能持续很久,等到丝线耗尽,那人必死无疑。
见她没有回应,白衣人低头小声抱怨:“会头晕的。”
天然没能理解这句自言自语的内涵。她只能看见丝线改变了方向,遮蔽她观察白衣人的视野。
垂死挣扎罢了。
天然等待丝线耗尽的那一刻。
没过多久,丝线四散,天然还没来及收起风刃,却见闪着银光的丝线直直朝她攻来——
下方空无一人。
忽然间她感到后背一重。
白衣人趴在她背后。
见鬼!
怎么做到的?
天然扑腾着想把人甩下去,白衣人却死死环住她脖子,缠绕在指间的丝线和下方的丝线两头夹击攀附而上,上面的缠住翅膀,下面的想把她拽下去。
死就死谁怕谁。
失去羽翼的天然在空中翻转着,不想即将落地时白衣人却能灵活地爬到她面前。
两个人惨烈落地,不过天然比白衣人更惨。
她咳出血来,几乎怀疑自己把内脏摔碎了,但还是恶狠狠地瞪着白衣人。
白衣人两手抓住她的肩膀,一口血咳在她身上。咳完了似乎还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擦干净,眯着眼哈哈两声:
“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这么干……挺危险的是不是。”
她还有力气指挥一根丝线缠到天然脖子上。
“咱俩打个商量,姐姐你看,你也受伤了我也受伤了,我们就当扯平了行不行?同意你就眨眨眼。”
天然终于回了她一句:“你有病?”
“你眨眼了,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白衣人摇摇晃晃起身,转身去找自己的剑。天然有心反扑,但实在没力气了。
白衣人蹲在她面前,仿佛很随意地掐诀治疗,顺带连她一起治了。
“我要松开了。”
天然喉间的威胁确实如白衣人说的那样散开,乖顺地绕在指间。
“咦,你真的不打我啊?”
此时天然已经默认这人有病了,闭眼回道:“你希望再和我打一场吗?”
“才不要,那样就是我输了。”白衣人戳戳羽毛,“来和我交朋友吧,我好孤单的。我走了好久啊,都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也许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叫遗珠,姐姐你呢?”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懒得和脑子有病的人计较,也许是因为她的一声“姐姐”,总之天然默许了她的越界,和她交换姓名。
“天然。”
“挺好的。”遗珠点点头,“万物贵天然,天然不可得。”
她如同刚出生的孩子一般叽叽喳喳问了许多,最后说:
“我想和你交换一枚骊木的果实。”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天然睁眼看她,挥了挥翅膀。
遗珠避过一记风刃,微微皱眉。她还以为她们聊得很好呢。
再回头时,迎接她的是两只锋利的爪。
“只是一枚果实,不至于这样吧?”遗珠一边退后提剑格挡一边说。
“只是?”天然冷笑一声,“我只是要你的命而已。”
“哦?听起来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只是防守,天然也未出杀招。这证明她们之前确实聊得不错。
天然也从她的态度中窥见了什么。
她收了攻势问:“你觉得,母树的果实是什么?”
遗珠也把剑插进土地,语气随意:“延年益寿的补品,炼丹的珍稀材料,淬炼器灵的耗材之类的吧?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又因为生长在骊木羽人的栖息地尤其难得,价格被炒得非常夸张,在她来这里之前已经是两百万灵石一枚了。
“愚蠢。”天然哼笑一声,“明明我们每个人都从果实中诞生。”
这下遗珠脸上的惊愕是真的了。
日复一日驱逐入侵者的骊木羽人和混迹人间千年的散修在此刻互通了消息。
“你不会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么出生的吧?”
“你们难道不是这么诞生的?”
羽纤看着下笔逐渐艰难的洛三,无声叹了口气,说道:“我没在看你。”
她这么一说,洛三顿感轻松。
羽纤说话算话,不去看他,放空精神,四处神游。
真的跟无伤一样啊。她想,被人看着就无所适从什么都做不好。
羽纤布置给洛三的日常作业就是练字,她写了整整三篇洛三看不懂的符号让他照着临。
看不懂归看不懂,洛三还是听话地每天临摹,如今已小有成效。
至少羽纤让他写几号符号他能立马写出来。
羽纤本来想问问洛三是怎么处理他和兄长之间的矛盾的。进门之前她想得很简单,羽二是她的前辈,那就算她姐姐,那就可以学学洛三和哥哥是怎么相处的。
但是看了一会儿后羽纤想起来洛三在家里的地位了。
洛二公子敢和他置气?估计洛三低一下头摸一下手洛二公子就能放下一切事情去哄。
这和她跟她的哥哥姐姐有什么区别?
于是羽纤抽查了几个符号后就走了。她记得董夫人说过幽都的藏书阁会对她开放。
有人在看、有人在旁边但没看他和独自一人,洛三的效率是逐渐提高的。
没高一会儿羽二来了。
她问:“小孩,你师父呢?”
羽二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个最多五岁的小孩身份是羽纤的小童子,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对着洛三最多委婉成“你师父”。
连羽纤对洛三介绍羽二时也相当不委婉相当随意,“叫她二师父就行”。
洛三拥有羽纤最喜欢的美德——沉默。所以他从来不问两个人的关系。
洛三诚实回答:“刚走。”
“她哪去了?”问完羽二才想起羽纤不会向洛三报备,啧一声又回房了。
洛三再次开始高效率练字。
在他把一页宣纸轻轻抬起时,一颗脑袋从窗前长出来。
“嗨!洛小弟!”
洛三害怕时从不大喊大叫,反而看上去十分冷静。但他手上撕裂的宣纸暴露了他并不冷静的内心。
从李云的视角看,他脸有点黑。
李云尴尬地摸摸脸:“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冷静,冷静。
洛三在内心吸气呼气。
你可以的。
李云看见眼前人露出僵硬的笑容。
“没有。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李云没听出来。
“哦,我就是想问问,你想堆雪人吗?我们今天有个比赛。”
洛三本来想拒绝的……但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片刻后,羽二看到了蹲在床前的洛三:“二师父,你想去堆雪人吗?”
遗珠自称只是个四处游荡的散修。
她为了两百万灵石独自靠近骊木,听闻骊木果实的本质后果断放弃。
天然从她那里知道了许多在修士之前是常识但羽人们很难得知的事情。
“像鲛人、羽人这些,全部都是祥瑞。”遗珠一边沿途捡树枝一边说,“杀死祥瑞的业力是寻常人的百倍,我可不想沾。”
“业力……好吧,这个你也不知道。我很难说业力具体是什么,反正拔草有业力,杀生有业力,干什么都会产生业力,一个人积累业力太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我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因为一般人活不到业力报偿的时候,只有修士才担心这个。”
“杀死一些八字特殊的人还有天道认定的有德之人也会带来严重的业力。”遗珠嘴角上扬,声音欢快,“不知道如果我建立一个全是特殊的人居住的村庄会怎么样。”
见天然兴致缺缺的样子,她转而说起金丘其他地方的羽人。
“我拜访过很多族群,你们是其中最独特的。”
“其他羽人都很人族相似,只是多了一对翅膀……我还会往更远处走,去看看是否有与你们相似的羽人。”
遗珠没有撒谎。
她这时的确只是个四处飘荡的散修。
她没有目的地在陆地上行走,只是常常回到骊木看望她的朋友。
她是唯一在这里来去自如的修士。
她参透了羽人活尸的秘密,又与羽人首领关系密切。
骊木是独属于她的驿站。
天然不会离开骊木生长的土地,而遗珠会将外界的一切消息带给她。
“最近骊木果实的价格涨到五百五十万了,你要小心。”
“之前我遇到两个鱼人,是鱼人不是羽人,他们很怕我的样子,不肯和我交朋友……可能是审美不同?我没有要背后议论别人的意思,以普世观念来看,他们确实不好看。”
“九苍山的未来掌门失踪了,据小道消息说他是离家出走,那他还挺小的。”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了前辈,我打个柜子放东西。”
“你看,这是阿青。最近我在学习炼成。”
“上个月家里叫我回去一趟。现在我哥哥是族长了,他一直很优秀,我想他能带着大家很好地活下去。”
“我可以在这里埋我的酒吗?你想喝的话可以直接挖出来,给我留点就行。不过味道可能不会很好,我才开始学。”
“它叫元宝,是个很粘人的小家伙。在我打架的时候它会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很聪明吧?唯一可惜的就是只能活十几年,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给它准备坟墓了。不过也没关系。”
“最近我找到个好地方,那里的潭水很舒服。”
“这是芝狸,我在金丘捡到的小姑娘。嗷……你什么意思?你吃我的用我的不是我捡的吗?”
“有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崇拜我。真奇怪啊,明明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但他们会为了追随我而去行善,这样也不错。”
“现在的族长变成我姐姐了。她说我不用回去。”
“梁的皇帝很有意思,他的孩子们也很有趣。”
遗珠断断续续同天然分享了三百年趣事。
有一天,天然客气地告诉她:“我想请你帮忙。”
“我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了。”
第一次是天然说了那么多话而遗珠在倾听。
她安静地听完了所有骊木羽人定下的计划,说:“恭喜。”
恭喜你们,找到一条出路,并且如此团结,如此坚定地走下去。
即使它的本质是自灭。
遗珠走过很多地方,她发现了,骊木羽人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哪一支羽人像他们一样在外形上就与人族区分开,也没有哪一支羽人同他们一样背负不死与相食的诅咒。
无论怎样死去,死于何处,他们的尸体都会回到骊木生长的土地上,日复一日攻击进入骊木领地的活物。
骊木羽人的尸体永不腐化,即便被分尸被拆分骨和肉被暴力砸成一滩肉酱也会缓慢复原。
对于应当回归风中的羽人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折磨。
唯一的解法是让同族吃掉他们。
死去的族人折磨着还活着的族人。
活着的族人为死去的族人感到恐惧。
他们无法回到骊鸟的身边。
所以遗珠为她这位朋友的解脱感到高兴。
所以她愿意协助这个外人看来疯狂无比的计划。
她独自一人提着染血的白裙安葬了一个族群,以遍地开裂的果实为背景,挥剑在骊木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她在万籁俱寂中最后一次倾诉: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所以我无权评判。我只觉得天道定下的命是最恶劣的玩笑。我们拼尽全力索求一线生机,你们困于被剥夺死亡的痛苦。”
“我尊重你们选择的路。”
“愿你安息,我的朋友。”
她看着骊木,割下一部分元神,将它化作一只黑鸟,让它永生永世围绕骊木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