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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刍狗(12) 有人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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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纤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她并非幽都弟子,对她开放的书目不会太多,其中又以史籍最多。
这正合她心意。
幽都重要的功法她早几千年就拿到手了,只是平时不用而已。如今她最缺的是对局势的把握,历史刚好补全这一块。
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羽纤本想确认现在距离她死时到底过了多少年,还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事件,先发现如今修真界根本就没有属于鲛人、羽人、马人等族的势力了。
死前是珍稀物种弱势群体,现在就剩个珍稀和弱势了。
五大宗还是五大宗,九大姓还是九大姓,偏偏非人族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羽纤微微皱眉。
她原本还想找同族接济一下的。现在可糟糕了,他们藏起来可不好找。
然后消失的还有幽冥族。现在称为魔族。
羽纤想了想,魔气是比幽冥气顺口一点。
魔族倒不像上面几族一样彻底消失了,几十年间在小范围内出现过几次,不成规模。
羽纤看了半天,终于看到第四次人魔大战。
这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甚至波及凡人的大战在大约四千三百年前以第一散修芝狸牺牲自己关闭隧洞为标志彻底结束。
看到这里,羽纤一顿。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看到芝狸的终局。
她没想过芝狸会先于自己步入终局。
……等下,好像是她先死的。
可惜看不到芝狸是怎么评价她的死的。羽纤有些遗憾地想,因为芝狸的评价一定会比史籍更加有趣。
她大概会说,遗珠啊遗珠,我想过你会死于战场,死于一对一的对决,或者累死,甚至死在我手上,但你怎么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个假竟然死了,你怎么敢的?
羽纤记下这个时间点。四千三百年,那么自己就死于第三次人魔大战后至四千三百年之前。
她正打算起身去找一本更加详尽的史籍,就被人眼疾手快塞了张小纸条。
「师姐,方便告诉我你在哪位长老门下吗?」
羽纤:?
羽纤不清楚,冬至前这一段时间正是幽都弟子群聚泡藏书阁的日子,因为幽都会在冬至后除夕前择日举行一年一度的年末考核,这次考核的成绩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外门弟子晋升内门。
但人在藏书阁心不一定在藏书阁。有弟子就是一个时辰看不了一页字但把一张桌子上所有人的状态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像羽纤这种考前不急不缓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焦虑不复习功法要点反而对着一堆历史看得津津有味的一看就不是外门的小学鸡。
什么万一猜错了是纯种学霸或者纯摆烂?
那单看脸认识一下也不亏啊!
羽纤是很难把握到这些外门弟子的心路历程的。
但她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没有拜过师,但也曾为了某些目的在正统宗门学习过。她见过这样的搭讪,只不过她从不是其中主角,而是后面低头看书的背景板。
看上去单纯又茫然的美人眨眨眼,找了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句话递回来,抱着一摞书起身。
「我不是幽都人。或许你想了解一下一梦阁?」
身边的朋友压低声音也难掩兴奋:“老钱,怎么样,成功没?”
老钱喃喃道:“一梦阁是哪家名门?怎么从未听说过?”
……
在基层稍稍经营了一下自己的虚假宗门,羽纤抱着新找的书找了张人少的桌子坐下。
这次她拿的三本分别是《魔族发展史详解》、《仙门名士百位》和《碎乙杂谈》。
她需要知道魔族的去向、她的老朋友现在都在哪,还有一些潜藏在小道消息中的……真相。
这一次无人打扰羽纤。
魔族并非像她以为的那样被修士屠戮殆尽或是蛰伏在暗处,他们似乎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在大约五千年前举族搬迁到这个新世界中去了。自此魔族销声匿迹四百年,直到魔族大军通过被命名为“隧洞”的通道杀回修真界,掀起第四次人魔大战。这一战过后,五大宗将隧洞的位置都控制起来,但还是有少量的不稳定的隧洞在控制之外。
羽纤眉梢微挑。
搬迁到新世界……这可不像幽冥大帝的作风,那个倒霉蛋不会真被手下人给反了吧?
一呼一吸间,桌上烛火晃动。
羽纤活动一下肩膀,将书籍放回原处。
她确实在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里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关于她的同胞们。
譬如唐国皇帝疯了似的到处找鲛珠鲛纱。譬如有富商巨贾喜好豢养有稀薄羽人血脉的少男少女。又譬如十几年前几个宗门组织起来屠了鱼人的聚落。
简而言之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要他们没死绝就一定会藏得很深。
羽纤本来想去找找看的。她了解这些族群,毕竟他们曾经也算是战友。她知道,外人找他们很难,但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却十分紧密……羽人除外。
但她手上一点线索也没有。
另外还有一个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她过去的那些熟人,什么芝狸、谢青竹、云斗衣、白素心、千滋、霍小花、越自弃……有一个算一个,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没一个是在外面活蹦乱跳的。
羽纤给自己的老熟人分了三类:一类确认死亡的,一类下落不明的,一类没有提及的。
第一类是她日后圆谎的工具,第三类是需要去翻翻其他宗门的历史做确认的。
第二类又可以分成朋友和敌人。下落不明归下落不明,提防的方案还是要做的。
现在没有人是楚无语的旧识,她的伪装会安全许多。
谁能想到死得莫名其妙的楚无语会是穷得一清二白的一梦阁阁主呢?
羽纤原路返回,一边走一边思索羽二会不会说些什么,然后便和两间空空荡荡的屋子相顾无言。
人呢?
羽纤虽有疑惑,但还是先检查洛三的作业。这个听话的孩子的确让人放心,他在离开前先完成了每天的十五篇练字。
然后是羽二,她在离开前吃了两个苹果磕了盘瓜子,很有精神。
一个循规蹈矩的少年,一个实际数百岁的小童,在幽都的地盘上总不能丢了。羽纤并不担心,面色温和,不急不缓出门找人。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周遭景致。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幽都了。幽都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时光仿佛在此处凝固,不管她来多少次都像是第一次来一样。这并不是说幽都变化很大,正相反,它同过去一样,毫无改变。羽纤能看到古旧的镂空门廊,低矮的窗沿,悬着冰锥的屋檐,有着细小缺口的瓦片。每一次都是如此。它这样古老,可它的古老不曾改变。
羽纤在一个八角亭前面找到了羽二和洛三。
哦,还有李云和他的师弟师妹们。
白嬉提了一麻袋暖炉,背靠云杉无奈看着一群猴子在雪地里滚。几位刚收上来的师弟师妹还比较内敛,客客气气抟着雪球对着被误伤的雪人犯难,但白嬉知道,不出一月他们就会被万能的李云同化成猴儿。他正犯难该怎么避过乱飞的雪球过去,羽纤就是这时无声无息飘到他身侧的。
白嬉对幽都的客人点点头:“您好。您来接您的弟子们吗?”
羽纤眨眨眼,通顺地接受了这个目的。
她点点头,说:“这些孩子看上去很有活力。你想过去?看起来不太容易。”
这些幽都弟子年龄看上去不大,尤其是李云,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两只手随便往地上一抓扔出去,好似雪球成精来向天天把它们扔来扔去的修士报仇雪恨。目前场上大家各自为营,李云一个人可以当十个人用。
白嬉习以为常,露出无奈的笑容:“让您见笑了。”
他本打算等他们消停些再过去的,但是羽纤说:“跟我一起吧。别担心,风会保护我们的。”
被雪球砸中肯定不至于受伤,但还是会有点痛的。羽纤也不打算露出失态的一面。
她习惯漂漂亮亮的。
白嬉跟在羽纤身侧。不辨方位的雪球呼啸而过,但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只要两人行在它们的轨迹上,就会有寒风飘过,精准地撞上去让雪球改变方向。
白嬉将暖炉取出,摆满了亭中的石桌。羽纤则坐在一旁,扭头看外面。
羽纤看了半天,在一道雪墙后边找到了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洛三。他蹲着一手捧雪一手拿根树枝,羽二趴在他背上,往他脑袋上堆雪。
面前渐渐漫起暖意。是白嬉将暖炉一个一个点起。他看起来很习惯做这样的事。眼尖的师弟已经发现他的动作,放下手里的雪像只机敏的兔子几下窜过来笑嘻嘻留下一句“谢谢师兄”抱着暖炉又窜出去。
白嬉无奈地笑笑。
羽二伸手挡在洛三前额,把自己刚刚堆上去的雪拂下去,洛三顿感脑袋一轻。羽二正欲再放,抬眼却对上羽纤平和的视线。
羽二戳了戳洛三肩膀:“小孩,你师父好像找过来了。”
洛三起身。
洛三蹲下。
洛三求助似的把头往后一仰:“我的字。”
羽二从他背上滑下来,自动补全了他的话:我的字还没练完。
“你说你写了十五篇。”
“昨天写了二十五篇。”
羽二对过度勤奋的小孩没话说。
他们出来前洛三本来想给羽纤留字条的,但是羽二抓着他就跑。洛三隐约记得师父说过二师父身体很脆弱,就任由她抓着自己跌跌撞撞走了。
她摊着两只小手:“给我。”
于是洛三小心地把手心里偏肥的雪鸟抓到羽二手上,眼巴巴望着她。
“跟上。现在没办法牵你。”
羽二一个小矮子,雪球根本砸不到她。洛三对环境敏感极了,一路竟也没被砸中一次。
羽纤低头看着跑到自己跟前的羽二。
“手。”
羽纤听话伸手。
一只冰冰凉凉又憨态可掬的小鸟被放到她手上。
“呀。”她温柔地笑起来,“你们把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带到世上了。”
羽二看向她的双眼,然后说:“我饿了。”
懂了,洛三饿了。
羽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李云耳朵倒是好使,大喊一声:“谁说饿了?你们白师兄做了古董羹!”
白嬉:我还没说呢。
李云这一喊,四方云集。雪仗也不打了,雪人也不堆了,一群人乌泱泱围上来,声音倒是异常整齐:
“真的吗真的吗?白师兄,真的有吗?”
“你们呀。”白嬉点头,“汤才在火上热着呢。”
“好耶!师兄我爱你!”
白嬉回头:“要一起吗?”
一秒过后,羽纤笑着回应:“好。”
……一秒实在是很短,但又足够羽纤在洛三脸上看到期待、胆怯、回避、强作镇定下隐隐的期待。一秒能变换出这么多情绪也真是很了不起。
羽纤觉得自己多多观察洛三真是对极了。
白嬉熟练地带着一大群人到自己的小院,熟练地招呼一群人随便坐,熟练地无视哀嚎把七个兄弟从房间里拖出来待客。
“嚯,李师兄又来蹭饭啊?”
李云欢腾地蹦跳着踩上这位不懂事师弟的脚,大叫道:“什么叫蹭!你自己问问阿嬉是做给谁的!”
“是是是那肯定是专门给你做的行了吧。”
白嬉正用或该改名御锅术的御剑术将加大加量版铜锅抬出来,闻言一笑:“别闹,过来帮忙。”
看到锅的一瞬间,羽纤突然就明白了院子中间那张大到能围坐三十人的夸张桌子是干什么用的。
她向白嬉借了厨房熬些姜茶。
“我怕他会生病。”
原本在翻箱倒柜找碗筷的白嬉停了动作,面色古怪:“他没有入道?”
常年被天地灵气浸润的修士是不会生病的。
“对。”羽纤顺口提一句,“不用给羽二准备碗筷,她不吃煮过的东西。”
白嬉又是一愣:“她在辟谷?”
“算是吧。”机会难得,羽纤尽心尽力地编织起符合羽二要求的谎言,“看起来不太像是不是?她年龄很大了。”
趁着菜还没全部下锅,白嬉挑了截白萝卜出来重新处理。
“是……很难见到幼时入道的人。”
因为孩童既无体悟又无经验,他们很难得到理解天道的机会。
“天道眷顾她,叫她天生就不必为此忧虑。”
这是一句真话。祥瑞天生就知晓如何吐纳灵气。但在白嬉听来,羽纤是在说羽二是一个八字特殊被天道喜爱又天赋异禀的幸运儿。
羽纤以一种回忆的口吻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是现在的样子了,那时她还会带着我爬树呢,现在倒是不太亲近了。可能在她心里我一直是个小妹妹吧,我抱她时她都不乐意,一点也不像个前辈。”
白嬉笑起来:“很小入道的人就是这样的……明明像小孩一样天真,却总觉得自己年长理应保护别人。”
院子里不知是谁布置的阵,小小一个刚好罩住桌边一圈,大约是用来防寒的。不知道授课的长老会不会痛心于一群人一天天的不务正业,把学到东西全用来吃吃喝喝。
羽纤想到遗珠从来没告诉过天然她的年龄。她其实比天然大上许多,只是看起来不明显。第一次见面她就姐姐前辈地叫,所以天然才误以为她是个小姑娘。
……心里把自己当小姑娘怎么不算小姑娘呢。
遗珠不曾将她维持误会的原因说出口,所以羽纤也无从得知她这么做的原因。
她只是在想,如果遗珠早早和天然说清楚,现在她和羽二相处起来会不会容易一些?
洛三蜷起舌头把姜茶喝下去,看得羽二有些好奇,于是羽纤给她也倒了一杯。
羽二舔了一下,然后眯起眼。
好怪的味道。
“我操赵跃易你给我放下!还没过年!”
“别叫,我就尝一口!”
人也很怪。
羽二看着盘子里白色的小兔子,凑近嗅了嗅。
羽纤看她迟迟没有动作,问:“怎么了?”
“这个萝卜为什么长成这样?”
“你想要的话,苹果也可以长成这样。”
“不要。”
兔子萝卜被慢吞吞啃掉。
羽纤照顾一下左边的羽二又照顾一下右边的洛三。前辈和小少爷一个比一个难养。一个不用吃饭但要尝尝味,一个不吃辣不吃鹅驴兔子和田鸡不吃肥不吃皮不吃又软又腻的东西但不说。
看起来另一边的战局以某人藏的酒被瓜分为结果。一条娇小的火龙在上方绕了几圈后消失,然后有人又放了一条出来。
羽纤默默抿了口白开水,心想幽都人发酒疯还挺有学术氛围。
白嬉低头看吵着烟花怎么不见了把作业放出去的朋友,摸出一枚定影石,好脾气地按住他问:“你会在月末乖乖交作业的对吧?”
然后在对方懵懂点头后把他从腿上轻轻挪到地上。
吵闹之后安静下来的环境很容易让人耳鸣。羽纤下意识抬手摸摸耳朵。群聚的孩子总是这样吵闹,但还不到让她受不了的程度。
这样的场景不在她最初的预料中,但也不坏。
她问洛三:“今晚开心吗?”
“嗯。”洛三点头。
羽纤没有看见少年发亮的眼眸,只是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发丝。
“那就好。”她抬头,“这里的星星很亮呢。看,那里最亮的是玉衡,往旁边数第三颗是天璇,也叫巨门。那边红色的是心星大火,我的……师父说它会庇护我。”
由于今天去见的是董夫人,她没能摸清正常的师徒如何相处,便暂且沿用她和弟弟相处的方式。
她之前和洛三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他的确像她弟弟。
不管是平庸、胆怯还是短寿都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