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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邓丽君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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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刘念北和罗兰说说笑笑在楼前分别,刚一走进自己家的单元门洞,刘念北就被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
定神一看,胡斌一脸坏笑,手里举着一盘磁带,正斜靠在楼道口的墙上。
“怎么样,想不想听?”“谁的?”“邓丽君的。”“邓丽君?!”
刘念北好奇心上来了,“邓丽君的磁带可是□□啊,你从哪儿搞来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我给你翻录了一盘,拿回家去听吧,里面可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哦。”胡斌眨了眨眼睛,稚嫩的脸蛋上堆砌着与年龄不符的笑容。
他转身刚要离开,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你可千万别让你爸妈听见啊,要不然咱俩可就等着挨揍吧。”
胡斌的父母和念北的父母早先是一起从北京地质仪器厂调过来的,两人的妈妈都是北京人,以前在北京厂关系就不错,如今远离故土更多了几分亲近。刚来的时候,他们都被分配在松堡山上的筒子楼,厂里人叫新五楼里居住,念北家在三楼,胡斌家在四楼。筒子楼里每家都是相同的格局,床、方桌、脸盆架这些基本的家具都是厂里统一发放的,所以你到每家几乎都是差不多的布局。脸盆水杯小饭盆也都是厂里发的,上面喷着红色的重庆地质仪器厂的标记,而且还有编号。
胡斌的爸爸和念北的爸爸都在地仪厂的数字地震仪项目组,为了研制出更有效探测石油的地震仪,加班搞课题攻关是家常便饭,深更半夜回家也并不稀奇。两位妈妈在工作上也从来不甘示弱,有时候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家就反锁起来,继续去上班。这就苦了两个都是独生子女的孩子,常常一个人被反锁在家里,任是多么恐惧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筒子楼的走廊是个大通道,靠围栏的一端横七竖八堆满了很多杂货,家家的炉子也在其间,谁家烧了什么好吃的菜那个香味儿会飘满整个楼道,由不得别人不来他家蹭饭。孩子们都是下午很早就放学了,而家长都是很晚才回来,所有孩子的脖子上都会挂上一把家里的钥匙,而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炉门给打开,等大人一到家就能直接烧饭炒菜了。为了方便厂里的双职工,厂里有一个专门蒸饭的巨大的笼屉,每家把淘好了的米放在饭盒或者铝锅里上面贴上名字,在上班或上学前带过去,下班的时候再去取。
刘念北家门口专门放了一张小方桌,每天放学回来,胡斌和筒子楼里另外几个同学会经常过来一起在这里做作业,二楼的鞠万红、三楼的一对双胞胎都是小桌子上的常客。有时候家长怕孩子饿得早会给几张饭票,胡斌跟念北就会跑到厂里食堂去打一份上海大师傅烧的红烧肉干豆角或是红烧狮子头,算是打牙祭。胡斌比念北早出生几个月,从育婴室、幼儿园就在一起,后来又都在一个班上。相比念北的柔顺懦弱,他脾性顽劣,总是以调皮捣蛋来抗拒父母的高压政策。和念北同样的命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管教也极其严格。可是胡斌从小就不愿听从家长的摆布,在班里,他的成绩始终倒数。胡斌妈妈经常把念北叫到家里,对着胡斌一通训斥:“你看看人家小北,怎么每次都能考那么好,你再看看你!你是要气死我吗?!”然后拉着念北的手:“小北,你帮着斌斌好好补习功课,阿姨去给你做好吃的。”
一开始,刘念北总会得意洋洋地看着胡斌,因为她又可以吃到一顿丰盛的美食,胡斌妈妈的手艺可比自己妈妈强多了。渐渐地,她却越来越同情他。她知道,这些大人不会顾及我们小孩子的感受,只是一味地以为了我们好为由,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们。男孩子更叛逆,胡斌他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抗拒。
胡斌的外公早先是京城的一名富商,由于家境优越,他妈妈年幼时曾经学习过小提琴演奏,而刘念北的妈妈儿时住在天桥附近,几乎是听着京韵大鼓长大的,两家人对于音乐的热爱也影响到两个孩子。胡斌在他妈妈的管教之下,会弹钢琴和拉小提琴,而刘念北从小家里也时时传出唱片机的歌声,让她对音乐有着深厚的感情。在他们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两位爸爸一起去广州出差各自花了二百五十元买来了当时中国最时尚的双卡录音机,两个人经常会互相录磁带,讨论磁带里那些好听的歌曲。后来刘念北家搬到了小三套,胡斌家搬到了大三套,虽然相隔有些远了,但胡斌还是会经常来找她。
刘念北打开录音机,就听见一段段甜美的歌声飘出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
哇,真好听!音色这么柔美,歌词这么直白,听得刘念北真有点脸红心跳,这样小情小爱的歌跟自己以前听的那些单调的红歌可是大不相同呢。她不知道为什么黄色的音乐却是这样好听,她还要像做贼一样偷偷地听,生怕声音放大了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抱着录音机蒙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地听,那样柔软如蜜的旋律,像涓涓细流,像喃喃细语,丝丝密密地润满了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女的心。
过了一段时间,胡斌跟刘念北说,他家新买了一台日本三洋牌的双卡录音机,俗称大三洋。“这么奢侈!”刘念北惊呼。前几年两家一起买的那台录音机其实在地仪厂里已经很超前了,这才几年啊,胡斌家居然又换了大三洋,简直没有天理了!
刘念北迫不及待地跑到胡斌家去参观,一进门就被摆放在客厅橱柜上的大三洋录音机给震住了:银灰色的机身相当庞大,差不多是自己家那台的三倍!外观也极其精美考究,不愧是日本货。刘念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眼馋得不行:“哎呀,这么大呀!真漂亮!快,把邓丽君的歌放我听听,看看什么效果。”
大三洋放出来的音色果然比自己家的那台更立体更柔和,刘念北听得入神。胡斌得意地看着她:“怎么样,邓丽君的歌?”
跟着录音机哼唱了半天,刘念北眯着眼睛直摇头:“她的歌旋律真美,我都走火入魔了!这几天听蔡琴的《偶然》,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又觉得那些歌词还不错,就干脆把它改编成邓式唱法。我是不是有强迫症啊?”
“哦?哈哈,那你唱来听听?”胡斌有点好奇。
刘念北走到胡斌家钢琴前坐下,伸出右手一边弹了几个音符一边哼唱起来:……为什么忘不了你,为什么惦记着你,多少的忧愁溜走,多少的回忆在心头,你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留给我的只是一段,寂寞的回忆……
胡斌愣住了,这是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儿改编的歌吗?曲调确实颇有邓丽君情歌的神韵,那样的多情伤感,似愁肠百结,诉不尽的幽怨缠绵。天哪,这小姑娘都经历了什么?怎么能编出这样的曲调?简直是一个天生的情种!不过,他也觉得改得不错,比蔡琴那个版本不知道好听了多少倍!
刘念北唱完,胡斌忍不住问一句:“小北,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不出意料,得到一个白眼儿:“你瞎说什么呢?!”
“那你怎么能唱出这么多情的歌儿?”“嘁,无聊!”
胡斌把脸凑过来:“嘿嘿,你别怪我八卦啊,男生们都想知道你喜欢谁呢。”
刘念北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留给胡斌一个不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