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天生不丽质

5、第 5 章

　　刘念北的记忆中，经常是一个人独自在家里，很少出去跟外面的小伙伴一块玩儿，一方面是由于体弱多病，另一方面，就是家教严酷。从三岁起，她就开始背诵唐诗，学习算术，每天要做父亲给她留下的大量作业，几乎没有过真正的童年。父母总是不断地给她灌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北京的大学回到北京去。如若不然，你就会永远待在这个穷山沟里！”也许正是父母这样的强势，造就了刘念北年少时性格中带有的温顺和胆怯。
　　其实这样的育儿风气是蔓延整个厂里的。父母那一代人都是在六十年代无比风光的大学生，有自己独立的思考能力，觉得自己的一生无可选择，可以无私地奉献，但是看着孩子那样无辜纯真的模样，怎能忍心他们再继续自己的不幸。恰恰是这样的思想，又何尝不是强加给孩子的另一种不幸。
　　从上小学开始，无论大考小考，刘念北的妈妈都会和班上其他孩子的妈妈聚在一起互通情报。考得好的家长春风得意，考得不好的免不了回去对着孩子一番数落甚至鸡毛掸子伺候。刘念北如果考进班里前三名，父母也并不会夸奖，他们觉得这是平常的事情；如果跌出前三，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父母的冷嘲热讽会令她苦不堪言。

　　厂里的家属楼都是依着山势而建，有的呈阶梯形状，有的高低错落。刘念北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全家从筒子楼搬进了带厨卫的楼房，厂里称小三套。她家在三楼，由于房子地势较低，和前面楼房的二楼齐平。同学里有一个叫罗兰的女孩，就在对面的二楼住，她家的后阳台正对着刘念北家的前阳台，两个小姑娘经常趴在凉台上聊天，一来二去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小闺蜜。
　　罗兰的父母是从上海地质仪器厂过来的，父亲是地质仪器厂的工会主席，母亲是技术人员，和刘念北的父母一样都是第一批来到重庆，从厂里筹建就开始参与的知识分子。罗兰从小就有很强的优越感，倔犟好强，在气势上从来就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同学。在刘念北看来，罗兰的父亲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神气人物。第一次到罗兰家去玩儿，刘念北就惊呆了，罗兰家的窗帘、床罩、沙发罩，布料都是同一种淡紫色的玫瑰花系，而且边缘都镶了淡紫色金丝绒的百叶花边。在那个色彩单一的年代里，这让她眼花缭乱。北京的繁华真的还是比不过上海，更别说重庆的郊区了。
　　“你们家真漂亮呀！”这对刘念北来说简直就是童话中的场景。
　　“这些都是我爸自己亲手做的！”罗兰一脸自豪地告诉她：“我爸每次去上海探亲都会买些布料回来，然后自己用缝纫机做。你看，我身上的衣服，我背的书包也都是我爸给我做的！”
　　在刘念北惊羡的眼神中，罗兰不由得豪气万丈：
　　“我觉得你穿的衣服太难看了，还有你的发型。以后，我让我爸做衣服的时候都做双份，还有你的头发，也让他来给你理吧！”
　　两个小女生从此开始形影不离，除了上课时间，她们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一起打篮球看电影，一起跑去别人承包的橘子树上摘桔子，去草地里刨地瓜。虽然父母都看管得非常严厉，她们还是会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单调的生活涂抹上一些色彩。

　　罗兰从小学过体操，经常在和刘念北聊天时，会“啪”的一下，就在墙上做个倒立，半个小时纹丝不动。罗兰的这个绝活儿刘念北从上幼儿园时就开始羡慕了。记得在松堡幼儿园的时候，园长是个漂亮的新疆女人，经常带着他们这帮孩子一起跳舞。松堡幼儿园是一栋两层楼口字型的房子，楼上住宿，楼下就是孩子们的活动室，四周是走廊，中间是一个露天坝子。那个时候幼儿园里也没有什么教学任务，孩子们每天就是被锁在屋子里自由发挥。两层小楼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历史，踩在木板地上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一伙人就趴在地板上疯玩儿，每天的内容只有一个，就是打仗。胡斌唐萌王林这帮男孩子扮演日本鬼子或者八路军，罗兰念北这些女孩子就扮演护士，等我方战士被鬼子枪炮击中的时候，女孩子们就匍匐着爬过去把受伤的战士给拖回来救治。所谓的诊室就在几张吃饭的桌子下面，吃饭的时候这些桌子被拉到教室的中间，游戏的时候就都靠墙而立。这个游戏他们每天玩儿得乐此不疲。园长看孩子们的活动太单调，就教他们跳新疆舞，她把每个孩子夹在墙角里，肩膀不能动，只能动脖子，很快她发现，罗兰念北这群孩子有很强的舞蹈细胞，没有几天就把新疆舞跳得像模像样，漂亮的女园长欣喜若狂，开始针对每个孩子不同的特点制定严格的教学计划。罗兰由于先天条件出众被选进了体操队，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接受各种训练，没过多久，她就可以在班里的小伙伴儿面前骄傲地做出空翻、倒立、劈叉、下腰这些动作，把刘念北羡慕嫉妒得呀，可惜自己身体比较弱，不敢尝试这些危险动作，只能在舞蹈动作上下功夫。
　　园长特别眷顾他们这一拨孩子，专门成立了舞蹈队，由刘念北、罗兰、鞠万红等七个女孩儿跟胡斌、王林等四个男孩儿组成，园长专门为他们编排了“祖国山河万里红”里的舞蹈选段，最后收尾时，罗兰和另一名女孩儿在台前有一个特别惊艳的劈叉动作，那一幕永远定格在了刘念北的脑海里。经过了一个月严格的排练，在1976年的沙坪坝区六一儿童节汇演上，这个舞蹈获得了全区第二名的好成绩，作为队长的刘念北被新疆园长带领着，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位于重庆市中心的重庆人民大会堂，在富丽堂皇的舞台上，在全市优秀儿童代表惊羡的目光中，不满七岁的小姑娘荣幸地接过了这个荣誉。
　　也许是儿时受过这样的舞蹈训练，罗兰和念北举手投足有些相似的地方，小时候就经常被别人认错。到了初中以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样的高矮胖瘦，同样笔直修长的双腿，尤其在罗兰爸爸的杰作下，两个人经常连发型和衣服都是相近的，更是常常被陌生人误以为是双胞胎，每到这个时候，两个小女孩儿就会得意地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