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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重返故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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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6日的下午,刘念北正在北京的家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特别畏光,即使大白天也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的神色十分萎顿,眼神暗淡无光,蜷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像一只翅膀被折断的小鸟,独自舔舐着伤口。一个月前,她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婚姻,从美国回到北京的家里。
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重庆的陌生的号码,以为又是什么骚扰电话,她立刻挂掉了。手机再次响起,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喂”。
那一端沉默了片刻,也“喂”了一声。是一个低沉的男中音,没有听过,刘念北以为对方打错了刚要挂掉,却听见一声:“是小北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这么叫她,对方应该和自己的关系不一般呀,可是怎么这个声音听起来并不耳熟呢?
“小北,我是胡斌啊。”
这个声音听起来这样陌生。自从离开了重庆,刘念北没有再回去过,跟地仪厂的同学也没有任何联系,期间整整三十一年,跨越了一个世纪。
这个声音却又这样熟悉,仿佛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儿时,那个成天跟在她身边的小男孩儿,此刻就在眼前。
“小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们都很想你,你的心可真狠啊!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我们,但凡你想知道你很容易就能打听到我们的联系方式呀,我们的父母从来没有离开过地仪厂的。”
刘念北的眼睛湿润了,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从来没有去打听过胡斌的电话,还有罗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饶了一大圈儿,找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父母家的电话,刚才打过去是你爸爸接的电话,他说你,刚从美国回来。”
“……”
“小北,能跟我说说吗,你过得好吗?我们大家都很挂念你。”
“我……”
还没张嘴,鼻子却开始发酸,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刘念北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好像一个被一群人欺负的孩子本来还倔强着抵抗着,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就再也控制不了委屈的情绪。这些年的经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斌听着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谁没有些曲折的经历呢?好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你知道吗,我们搞了一个微信群,叫儿时伴侣,我把你拉进来吧。练矿是群主,哈哈哈哈,群里的大事儿都是他牵头,唐萌是群助理,负责同学群的一切杂事儿。”
刘念北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了:“练矿?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个子瘦高的?”
“对!”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自己当老板了,正在搞一个什么一帮爸爸纯净水的项目,唐萌在他手下搞企划。你知道焦军后来干嘛了吗?他参了军入了党,转业后进了一家国企现在是办公室主任,以前的江湖老大现在一身正气,哈哈哈哈……”
胡斌说不了几句话就是一阵大笑,情绪立刻感染了刘念北:
“是吗?真想象不出来!还有呢?”
“班长留在重庆了,现在在一家投资管理公司。张明东从广东又去了上海,自己开了公司,何晓东你肯定知道噻,那个学霸……”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
“他和王雯都在南京,曾晓红去了惠州,这次同学群都联系上了,还有好多同学留在重庆了,像杨旭啊,我啊……”
刘念北听得特别专注,生怕漏掉了谁,奇怪的是,胡斌说了一大堆人,几乎包括了所有她熟悉的人,却偏偏没有提到罗兰和江亚罗。
“小北,我知道你肯定想知道罗兰怎么样了,我先卖个关子吧。大家都希望能尽快找到你也把你拉进群里,我想先不告诉他们,让你在同学心里保持一份神秘感。练矿正在组织一次聚会,到时候你突然出现,给他们一个惊喜,好不好?”
“什么惊喜哦,到时候恐怕是惊吓呢!”刘念北吐了吐舌头。
听她这样一说,胡斌倒有些安慰:“呵呵呵,怎么会,你知道吗,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你永远是同学心中当年那个乖巧可爱的女生。”
不知不觉中,刘念北的手机已经开始烫手,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三十一年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失联过,说起话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没完没了。
胡斌挂断电话,开始在心里策划一个有些特别的场景。
2017年4月12日的早上,刘念北乘坐飞机从北京飞往重庆。来之前,胡斌告诉她,这几天单位比较忙请不了假,不得已就把她要来重庆参加聚会的消息告诉了练矿,毕竟他是这次大型聚会的总指挥,结果练矿异常兴奋,自告奋勇要来接机。
刘念北下了飞机,并没有马上给练矿打电话,她想看看这么多年以后,两个人还能不能认出彼此。她沿着到达的通道缓缓前行,在出口处簇拥着很多接机的人,她停顿了一会儿,左右环顾,却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呼唤,只得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掏出手机。刚刚拨通电话,却看到有一个人从自己跟前急切地走过去,突然又退回来。他的手机铃声响了,看到同样举着手机正四下张望的刘念北,他愣住了。
也许是年少时的记忆格外深刻,也许是时光对刘念北格外残忍,此时站在练矿面前的女人已和他印象中的少女没有半点联系,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这女人身材有些消瘦,皮肤松弛而暗黄,干枯的头发里夹杂着许多白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发现眼前的人是练矿的那一刻,女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泽,似乎想要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却又什么都没说。正在尴尬间,突然听到有人喊:“刘念北!刘念北!”
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女人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长外套,一头乌黑的利落短发,标志性的圆眼睛让刘念北一下子就认出她来:“班长?你是班长吧?!。”
牛晶晶一只手抚在胸口,跑得有些急再加上情绪的激动,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她一面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一面端详着刘念北。昨天晚上练矿告诉她刘念北要来重庆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之前她想过要嗔怪刘念北几句,当年班里离开重庆的同学很多,有的是随父母调动离开的,有的是考上大学后到了外地,还有的人不顾一切地回到了父母的故乡,这些年他们基本上都回厂里来看过,跟重庆的同学都有联系,唯独她刘念北这么不念旧情,一次都没回来,也没跟谁联系过,怎么能这么狠心呐?!这些话堵在她的心里,真想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可是真的见着面了,看着眼前满脸憔悴的中年女人,曾经儿时的伙伴,再次见面却已恍如隔世,她竟尝到了无语凝噎的滋味。
她上前抱住刘念北,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从江北机场出来,一路是宽阔的迎宾大道。练矿开着他的奔驰商务车,不断介绍着重庆这些年的变化,傲娇之情溢于言表。刘念北扭头看着车窗外,感觉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这里高楼林立,树木繁茂,道路宽阔,车流密集,现代化的程度不亚于美国西部的任何一座城市,甚至比加州还要繁华。
“你还能认得出这条江吗?”不知道过了多久,练矿突然问她。
沿着路的左侧缓缓流淌的是一条并不宽敞的河,刘念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嘉陵江?
“对头,你看到江对岸没有,从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滨江路一路修过来,一直修到地仪厂、地质队那一段,以后就是一条观光大道。”
在一座高架桥的下面,练矿停下车。手指着对岸:“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刘念北朝对岸望过去。
蓝天白云的天空之下,江对岸树荫掩映的红色围墙后面有个凸起的小山包,围墙外有几幢楼,其中一幢是白色的,在一丛绿色树木中尤其醒目。
这一路过来,仿佛身处一个陌生的城市,然而眼前的景色,却似乎将时光拉回到三十多年前。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那红墙之后的山包不就是地仪厂的松堡吗,刘念北的家就紧挨着那个围墙;那幢白楼不就是地质队的白宫吗?!她寻着儿时的记忆,急切地寻找着更多的印记,然而当年嘉陵江边他们经常在上面嬉戏打闹的那一片沙滩,如今已变成一片工地。昔日她从家里就能望见的那一片竹林,后来她不愿再记起却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那片绿色,如今已荡然无存。
她的心开始砰砰乱跳,本来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被赫然打破,她嚷嚷着,快带我回厂里看看!
练矿把车直接开进厂里,在一幢红色二层小楼挂着“招待所”字样的门前停下来。刘念北下了车,认出这里就是地仪厂的行政大楼,对面的一排平房是加工车间,当年她和小伙伴儿们经常趴在窗边朝车间里张望,听着轰隆隆的机器声,看着工人们娴熟地穿梭在车床间感觉是一件非常牛的事情。刘念北不禁快步向前,想要重温那样的场景,却发现已经斑驳掉色的木窗都大敞着,却听不见往日车间里的轰鸣声,探头一望,里面的墙壁黑黢黢的,一排机床都是锈迹斑斑,上面挂满了蜘蛛网。
“厂里早就停产了。”牛晶晶自然知道她想看什么,不禁叹了口气。“厂子效益不好,现在工资也发不出来了,厂里能租的租,能卖的都卖了,连早年栽的那些梧桐树也都给连根拔走了。有几家房地产商对这里感兴趣,可能要联合开发,以后这里就不存在了。”
两个人继续往厂里走。
“当年改革开放的时候厂里走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留在了这里。有的人孩子离开重庆了,但他们自己还在厂里生活。他们的退休金普遍不高,生活也比较清苦。咱们的同学里有的也留在厂里上班,后来都陆陆续续想法子去了重庆别的单位。”
牛晶晶看看刘念北:“你走了,我和罗兰都留下来了。本来罗兰有机会回上海的,但是,为了感情,她放弃了。”
“她现在过得好吗?”
“过几天你看到她,自己问吧。”
刘念北一边听着牛晶晶的介绍,一边四处张望着。
虽然离开了已经三十多年,可是毕竟从一出生就在厂里,整整生活了十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刻在了记忆深处。刘念北像个侦探一样,寻找着哪怕有一丝微小变化的蛛丝马迹:哪里曾经有一条小水沟,如今已经干涸,变得杂草丛生;哪里有一道铁门,如今已被拆除;哪里曾经茂密的梧桐树芭蕉叶,现在已经是光秃的一片。她庆幸自己赶在厂里的土地被拆迁之前来到了这里,这一切的景象虽然显得如此破败不堪,跟重庆现时的发展格格不入,如同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然而它却保留了刘念北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回忆。她拿着手机不停地对着那些破楼烂门一通猛拍,令身边经过的人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她。
他们可能无法理解,那些黑暗的墙壁、破败的门,那些裂缝丛生的马路,那些台阶上支棱出来的蓬乱的杂草,在刘念北心中却是最金色的童年。他们当然无法知道,一个从这个俨然独立王国里走出的女孩儿,本该拥有让人羡慕的经历,然而她无论是在三河,在北京,还是在美国的卡森,都被人看作是异乡人,从未找到过家的感觉。从出生开始,刘念北一路从厂里的育婴室、幼儿园、子弟校,直到初中毕业,从上学读书到平常的各种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这里半步,三线厂为她这样的子女提供了优越的物质生活,提供了优质的教育资源,这里俨然就是一个世外桃源,风气淳朴,人际关系简单,这方土壤培育出了像她这样单纯而清高的女孩儿,令她在走出这个小社会之后却长久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
刘念北当年离开重庆跟随父母到了三河,在一所普通的学校里完成了高中的课程,没有考上北京的任何一所大学,就在当地读了一个大专,后来分配到当地的工厂里。96年厂里的效益不好要精简裁员,刘念北觉得自己还年轻就主动申请了下岗,然后到北京人民大学成人班去进修了一个本科,之后就留在了北京。跟无数心怀梦想来北京打拼的人一样,她也过起了北漂的生活。由于没有北京户口,她一直是北京人眼里的“外地人”,其中的各种艰辛无法描述。感情上也一直不顺利,直到2007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个美籍华人,交往了一年后对方提出结婚的愿望。那时她心想,既然北京不愿容我,我就去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吧。为了治这口气,她毅然去了美国。然而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美国的各家企业大量裁员,华人首当其冲,她丈夫失去了原本薪水不菲的工作。而她,本来语言就不是很好,更别提找到什么满意的工作了。经济拮据,性格差异,再加上成长背景、思维方式的各种不同,两个人的矛盾日渐加深,终于在2016年,这段婚姻宣告解体,刘念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北京。
“你看那儿!”在一片坝子上,牛晶晶指着前面的一幢楼,大声嚷嚷起来。这幢楼房只露出三、四两个楼层,三楼中间单元的那个阳台就在刘念北的眼前,一切的景象一如她当年离开之时,没有半分的变化,她甚至能看到母亲正在阳台上烧饭,一个十四五岁的短头发女孩儿放学回来,闻见了香味跑过来看。
从踏入厂里的那一刻开始,刘念北就一直在控制自己,多少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忍着把它们憋回去。而此时,她猛地鼻子一酸,泪水汹涌而出。这么多年漂泊异乡,像浮萍一样任由风吹雨淋,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那一段自己一直想要忘记却不断加深的记忆,那时跟随父母不顾一切想要离开的地方,如今却成为最温暖的港湾,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靠岸。
“我,回来了!”她的身体有些颤栗。
牛晶晶在她身旁也已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