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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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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0月,地仪厂来了几位国家级地质能源方面的专家,在厂里搞了一次小型座谈会。座谈会的内容,是北京地质能源部计划在毗邻北京东部的三河市组建能源科研单位,需要引进大量有实践经验的科技人员,专家组专门到重庆地质仪器厂来选拔人才,动员符合条件的专业人士积极报名。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变,地仪厂已由原来国家拨款产品不愁销路,改变为自产自销的经营模式。由于国外同类产品的性能远远超过中国,当时很多地质勘探方面的仪器已经开始逐渐从国外进口,重庆地质仪器厂的蜜月期已然结束,日子开始举步维艰。
由于刘念北的父亲一直是数字地震仪项目组的负责人,又是当年从北京地仪厂调动过来的人员,时年四十四周岁,正值科技人员创造成果的鼎盛时期,专家组直接点名愿意接收他。刘念北父亲跟母亲商量,虽然这所科研单位不在北京,但毕竟距离北京市中心不到五十公里,而且专家组承诺他去了以后立即按照高级工程师的待遇,主抓一个科研项目,这些都令他心动不已。那时厂里陆陆续续地已经开始有人离开,张明东随父母去了广东,王雯跟着家里去了南京。
“你还犹豫什么?北京厂来的人好多都想去呢,咱们等这个时候已经多少年了,像老胡那样已经超了四十五岁的上限,可就真的只能待在这个山沟里了呀!”
刘念北的妈妈听闻此事,激动不已,这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呀,何况这样的单位待遇不会差,未来比工厂更稳定,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明天你就赶紧去跟专家组表态,我们去!”
“可是小北怎么办,她在这儿上的是重庆最好的高中,到了三河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学校上了。”
“哪儿还顾得了这么多!她现在上学不也是为了高考考回北京吗,跟咱们现在去三河还不是差不多,目标就算实现了一半。到了三河,尽量联系个好点的学校,只要肯努力哪儿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决心已定,就开始抓紧办理各种准备工作。为了不影响刘念北的学习,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而是悄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等女儿的期末考试一结束就一起回北京。
1986年1月20日,刘念北结束期末考试回到家里,眼前的一切令她目瞪口呆。只见家里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张大床,地上散落着她小时候的一些画作,所有的柜子衣物书籍都已不见踪影。
“妈!爸!这是怎么啦?!”她惊叫着。
“小北啊,我们一直没告诉你,怕影响你考试。我和你爸调到三河的研究院了,离北京不远。东西已经先托运过去了,火车票也已经买好了,一个礼拜以后咱们就回北京了。”
刘念北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突然间开始尖叫:“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替我做主?!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留在重庆参加高考!”
话音未落,便摔门而出!
中午时分,胡斌从地仪厂子弟校高中部走出来,撞见了也已经放寒假来找陆鸿咏老师的江亚罗。两个人很久没见面了,胡斌把江亚罗拉到学校外面的大树下,拿出一包烟,两个人开始吞云吐雾。
“亚罗,你听说了吗,小北要离开重庆了,她父母调到河北三河了。”
江亚罗没反应过来:“你说谁?刘念北?”
“是啊,下个礼拜她们全家就要走了。我爸要不是超龄了我们家也会一块儿去的,唉,可惜呀,我们回不去了。你知道我们这些北京厂来的父母都惦记着回去呢。小北的父母终于也算是心想事成了,可惜我们以后再见面就难了……”
胡斌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江亚罗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木然地杵在那儿像一尊雕塑,烟都快要烧到手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刘念北问个清楚,胡斌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她真的要离开他了吗?!
表面上,他故作镇静,只是漫不经心的哦了几声。
没有心思再去找老师叙旧了,他直接返回家里,饭也没吃一口,便颓然倒在床上。
渐渐地,他的神智开始清醒,他相信胡斌不可能无中生有,这一切是真的要发生了。自己去找念北还有什么意义吗?他知道刘念北的父母一直都想回归故里,这是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梦想,眼看着就要实现了。就算刘念北能为自己留在重庆,可重庆和北京相距那么遥远,以后他们家人要见上一面都难啊,这样骨肉分离的滋味让她怎么来承受,自己又该怎么面对思念父母的她?
此刻刘念北心急如焚,她要立刻见到江亚罗,告诉她自己要为他留在重庆。她跑到地质队白宫的楼下,不敢直接上去,就在楼下来回转悠,正巧遇到路过的焦军,就把攥在手里的纸条让焦军去递给江亚罗,那上面写着: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晚上七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重庆的冬天虽然温度不是很低,但是体感却非常寒冷。刘念北在竹林里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从手脚冰凉到五脏六肺都冻僵了,也没有看到江亚罗半个踪影。快到九点了,她实在等不下去了,也顾不上女孩子的矜持,直接跑到江亚罗家,鼓起勇气敲门。开门的是江亚罗的哥哥:“你找谁?”“江亚罗在家吗?”“他刚才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刘念北扭头跑去地质队的录像厅,看见焦军练矿几个都在,唯独不见江亚罗的踪影。她把焦军叫出来:“我的纸条你给江亚罗了吗?” “给了呀。”焦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哦,没事儿了,你回去接着看吧。”
刘念北深一脚浅一脚木然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为什么?他干嘛不来见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刘念北怎么也想不明白,江亚罗看到纸条以后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难道,他喜欢上别的女孩儿了,无法面对自己?她回想这半年来,自己和他的通信少了很多,因为两个人相约等她高考结束再明确他们的关系,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习,这半年确实联系甚少。难道,就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他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刘念北的眼前浮现出夏天里那个手抱吉他一头浓密长发的帅气男孩儿,觉得这个可能是有的,尤其他的那双眼睛,特别温柔含情,对女孩儿有很强的杀伤力。而自己又老是拿高考的事情来推脱他,肯定早就让他不胜其烦了。这么一想,就好像他真的已经有了别的女朋友一样,刘念北感觉自己的心脏慢慢抽紧,快要窒息了。她冷笑一声,真可悲呀,我还要为他留下来呢!
走到距离松堡山上不远的阶梯处,看着两边茂密的草丛,刘念北想起来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一条蛇从草丛中蹿过,她和罗兰被江亚罗和焦军夹在中间,江亚罗望向自己的眼神时,顿时泪奔。无数的画面此刻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放映,初二暑假嘉陵江救险,初三暑假竹林边他劝慰自己,高一寒假他为救她被砍伤,最无法忘怀的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江边他为她弹唱短发女孩儿……
为什么,失去了,才知道他对自己有多重要。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能让她想起他,空气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是那样清晰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还好是晚上,四周没有人,就这样恣意地发泄一下吧,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最能忍耐最能克制的女孩儿,为了父母为了家庭,她掩藏自己一切的情感,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而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最让她痛彻心扉的是什么!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老天,你把我带走吧,让我忘掉这里的一切!
刘念北双手抱住头,踉跄着往家里跑去。
刚一到家,就听见母亲大呼:“你去哪儿了呀,我们到处找你……”
刘念北打断她:“我决定了,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