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天生不丽质

2、第 2 章 转学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卡车终于停在了重庆队部的大院里，队部所在地叫油厂沟，抗战时期美国在这里开办过一个炼油厂，留下来几栋黄色的小洋楼，50年代末，地质队驻扎后又陆陆续续地建有一些筒子楼和仓库，大院旁边唯一一栋白楼看上去稍微新一些，其他都是典型的地质队驻地建筑结构。江亚罗有点失望，周边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也没有翩翩的时髦女孩，四周都是小山丘，和筠连县城的队部也差不多，不过大院白楼后面能看到一条江——嘉陵江，让他沮丧的心情多少有些安慰。听见父亲和驾驶员沿途都在谈起沙坪坝、解放碑这些地方，他想着自己迟早要去看看梦想中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子。
　　江亚罗搬进了自己的新家，位于队部操场旁边的那栋新修的六层白楼。他家住六楼，在大部分职工还在住筒子楼的年代，这样的带厨房卫生间阳台的两居室，还是体现了国家改革开放后对知识分子的重视。职工都骄傲地称这栋楼为白宫。

　　第二天在队上教育干事和班主任简单交接后，江亚罗被老师领进了初中二年级的教室，此时距离初二下学期开学已经过了两个月。对于转学到新班级这样的场景，江亚罗并不陌生，在县城的时候由于调皮捣蛋成绩不好，通过母亲的关系转过学，也留过级，见到新同学从来不会慌张。班主任丁老师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边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来。由于留过级，他比班上的大多数同学要高一些，身材也发育得健壮些，显得比较成熟。
　　班主任丁老师是位中年妇女，矮小精干，北京人，说着一口标准而尖声的普通话。江亚罗感觉丁老师对自己一直保持着礼貌性的冷淡，他猜测老师肯定不喜欢他这个头发凌乱、穿着土气、满眼野气的孩子，但是她又拒绝不了这样一个孩子来到她的班级。
　　这其实是学校里大部分老师的心情。

　　位于山坳里的这所子弟校，全称是重庆地质仪器厂110地质队子弟校。地质仪器厂是在60年代国家三线建设时期内迁的一个中型厂，职工主要是从上海地质仪器厂和北京地质仪器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再在重庆本地招收少数人员组成，直属地质部管辖，行政级别比地质队高一个级别，厂里职工也多于地质队，厂址在地质队油厂沟对面的松堡，油厂沟在山坳里，松堡在山上。三线建设内迁的厂矿一般生活内需都是自己解决，当地也没有条件解决。于是，食堂，幼儿园，子弟校，洗澡堂，电影院，灯光球场等等也相应建立起来。由于地质队的人员少，没有开办子弟校的条件，加上两个单位都属地质系统，经上级部门协调、牵头，共同建立了这所子弟校。厂里出地皮、师资力量、盖校舍，地质队每年拨一定的经费，教师基本出自厂里的职工，这样就解决了双方子弟的教育问题。开始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合作会出现什么问题，不过很快就发现，地质队孩子因家长常年在外奔波，有些还是夫妻分居，孩子都缺乏相应的管教，个个野性十足，学习成绩也相对差一些。厂里的孩子大多是几岁几个月就随父母从大城市过来，有的就出生在重庆，家庭相对稳定，生活物资条件也远好于地质队，衣着修养气质都透着大城市孩子才有的精神面貌，家长对孩子的管教普遍比较严厉，使得两边的孩子在学习成绩上对比相当悬殊。老师本来就是厂里的职工，对地质队的这些孩子都有点束手无策，可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现状，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第一节是英语课，一个头上顶着稀疏白发的老头儿走进来，向大家微笑着打招呼：“Good morning!”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一片懒洋洋的声音“Good morning——”
　　那老师顾自在前面上着课，教室里却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江亚罗坐在后面，靠着墙翘着二郎腿，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见那位白头发老师总是面带慈祥地看看大家，像是看着自己家里的孩子，对他们的交头接耳并不做出制止的动作，令调皮的孩子更加有恃无恐。每当老师转过头到黑板上写字，从教室的不同角落里就会扔出好几个粉笔头。可能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前面第三排有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站起来，面露愠色地瞪着圆圆的眼睛，向着几个扔粉笔头的方位摆摆手，做出停止的手势。江亚罗猜测，看这女生的样子应该是班长吧。
　　江亚罗坐在教室里，也没心思听讲，他对英语根本一窍不通。在一片嗡嗡声中，他注意到第一排有个男生不停地向后张望，老师一写黑板那小孩就频频回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大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满脸好奇的样子像在动物园里观察一个有趣的动物。这让江亚罗心里十分不爽，自己不过就是新来的，又不是什么怪物，用得着他来这样打量吗？！反观这位同学，瘦瘦的身材大得出奇的眼睛，倒有几分滑稽，江亚罗脑子里闪过一个称呼：大眼猴。他仰起下巴，傲慢地跟对方对视了一眼，就把脸扭到一边，不再理睬。
　　几节课混下来很快就到下午放学了，同学们都留下来做卫生，有的同学抹课桌，有的同学扫地，有的擦玻璃，大家似乎都在抢着干活儿。看到这样的情形，江亚罗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便装模作样地拿个黑板擦擦起黑板来。教室的门半敞着，里外分别站着两个女生在擦门，里面的这个女孩儿距离江亚罗不远，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头发在两侧各扎了一个马尾，随着手上的动作两个马尾也跟着晃悠着。江亚罗觉得这班里的女生可比自己在县城中学的那些女孩儿洋气多了，他一边擦着黑板一边朝着这女生的背影多看了几眼，就在这时，却听见一声尖叫，这女孩儿搭在门顶上的手被一个在教室门外跳起来的男生拍了一下，女孩儿被吓了一跳，尖锐地叫骂起来，那男孩儿愉快的撒腿就跑了。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生叫胡斌，算是地仪厂里面比较调皮的同学。江亚罗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感觉很稀奇，不知道为什么，他都替胡斌开心，原来男生欺负女生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自己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呢？在筠连的时候，每天只知道跟小伙伴儿们超扁挂捉蜻蜓漫山遍野的疯跑，真够傻的！

　　第二天一大早，江亚罗还在睡梦中，他哥就来叫醒他，他揉着瞌睡咪西的双眼正要发怒，却看见丁老师和那个女班长站在他房间的门口，他一骨碌赶紧从地铺上站起来。
　　丁老师和女班长牛晶晶站在江亚罗家里，半天说不出话。江亚罗的房间里除了靠墙有张写字台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地上堆着几个大箱子，里面放着衣服和一些杂物，两兄弟都是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江亚罗，教导主任跟我说你爸刚来就有任务出野外去了，你妈妈也下了分队，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或者找牛晶晶也行。”
　　“谢谢丁老师，我没什么困难，我爸妈不在家是经常的事，早都习惯了噻。”
　　“重庆的天潮湿呀，不能直接睡在地上，我看学校宿舍里有没有多余的床，跟校长申请一下给你们哥儿俩搬过来。”没等江亚罗反应过来，丁老师已经带着班长扭头出去了。
　　下午放学，牛班长带着几个男生把学校宿舍里闲置的两张单人床搬到江亚罗家里，看着她忙前忙后指挥若定的样子，江亚罗觉得她就是少女版的丁老师。

　　晚上吃完饭，江亚罗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嘉陵江上来来往往开过的轮船，听着轮船拉出的汽笛声，有些入迷。以前没有见过江，见到这些场景还是有些兴奋的。自己还不会游泳，盘算着哪天要下到江里去试试。突然，阳台的隔壁伸出一个脑袋，那双特大的眼睛出现在眼前。
　　江亚罗楞了一下，原来大眼猴是自己的邻居。
　　大眼猴嬉皮笑脸地说，“我早就晓得你要搬我隔壁来。”
　　江亚罗也挺好奇：“你啷个晓得的？”
　　“我听我老汉儿说隔壁要搬一家新来的，我还翻到你屋头去看过吔。”
　　“你啷个翻过来的？”
　　“逗似楞个翻噻。”说话间大眼猴一下子站到他家阳台的围栏上，扒着两个阳台间的水泥隔墙一只脚跨了过来，还没等江亚罗反应过来，大眼猴已经跳到他家的阳台上了。
　　天哪，这可是六楼呀，阳台围栏的边缘也就十多公分宽，他就敢扒着隔墙，站在围栏边沿翻过来！江亚罗自以为胆子够大，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叫练矿，你吔？”那双大眼睛笑眯眯的。
　　江亚罗惊魂未定，“哦，我叫江亚罗。”
　　“亚罗？嘞个名字好奇怪呀！”
　　“每回别个问我名字，都会觉得奇怪。”
　　……
　　两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江亚罗得知，练矿他爸也是地质队的工程师，老家在广东，比江亚罗小一岁。他排行老大，有个妹妹和弟弟，母亲不在地质队上班，是在地方粮站上班，离队部二十几公里远，每个星期才能坐班车回来一次。
　　虽然是刚刚认识，两个孩子却是一见如故。
　　之后他们俩相互串门，也都这样翻过去翻过来的，省得下六楼后再爬六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