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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向往 ...

  •   “亚罗,快点回来,早点吃了饭,明天还要赶早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操着尖锐的四川口音,站在街道边上喊了一嗓,那声音透着十足的不耐烦,穿过杂乱的街道,传到一群正在挥舞着树枝打成一团的男孩子们的耳朵里。在当地,这样的群殴被称为超扁挂,女人的表情里似乎早已见惯不怪了。
      “晓得咯!”那个叫亚罗的男孩儿扭过头朝喊声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分神被旁边的一个男孩儿一棍子抡到腿上,“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要是在平时他早就冲上去给对方还以颜色了,他从来不是一个服输的人,不过今天他可无心恋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扔掉手里的树棍,拍了拍蓝色衬衫上的泥土,朝着喊声的方向跑过去。
      夕阳挂在一片墨绿色的山脊上,晕染成层层叠叠紫褐色的余晖,笼罩在繁忙的筠连县城的上空。在这座位于四川南部川滇交界的县城,境内以山区为主,自古以来就是茶马古道,在这条县里唯一的街道上,一排摆地摊的村民扯着嗓子高声叫嚷着,地上的山货都是他们从高山上用背篓背下来的,想要趁着天黑之前再多卖出一些;旁边包子铺里的笼屉又热气腾腾地冒出香气,把过往的行人勾出饥肠辘辘的馋虫;周边公社运肥料的园木桶粪车也穿街而过,一阵臭气飘过,旁边的路人都掩鼻躲开……
      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知道会发生什么,江亚罗一边朝家里的方向跑去,一边扭过脸朝街道上瞥了一眼。从江亚罗家到学校每天都会穿过这条县城里唯一的街道,他七岁时跟随父母来到这里,已经生活了七年,对这条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明天,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新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七年,是在四川西部的理县度过的。他的父亲是驻扎在镇上的地质队的工程师,母亲是随队医生。当时国家急需铀矿的开发和普查,四川地质局两个地质大队和核工业部的一个探矿大队齐聚理县,在川西北高原展开会战。由于地质队的工作性质,父母常年奔波于地质队下面的分队,几乎跑遍了整个川西。他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生在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理县的,由于理县背靠雪山,境内有河谷经过,两岸红叶遍布,景色十分优美,当地藏人称其为“米亚罗”,父亲便给儿子取名江亚罗。一直到江亚罗七岁那年,父亲在川西的勘探任务才算结束,一家人从理县回到了地质队的队部所在地筠连县城。
      而明天,全家人又要迁往新的地方——重庆。
      此时正值1983年春天,中国已经改革开放,国家对地质工作做出调整,四川省地质局抽调辖区各个地质队的技术骨干,在重庆成立一个技术大队,和地质队的工程作业区分开来单独工作。江亚罗的父亲也被抽调去往重庆,这样他又得随父母搬迁了。

      江亚罗今晚破例在天黑之前就回到了家里,他向厨房里探了个头,看到父亲正系着围裙在炒菜,母亲不知道又在旁边数落着什么,父亲满脸堆着笑容。
      在江亚罗的记忆中,父亲的影像是模糊的,他常年在野外工作,回家的次数很少,母亲越是思念他,见面的时候却越是会数落他,而父亲永远微笑着不还嘴。
      江亚罗无数次地听母亲提起过,在他出生的时候,正是十月底,那时的川西高原已是天寒地冻。出生那天正下着大雪,江亚罗的父亲十月初就去四川地质局本部所在地成都汇报工作,说好二十号前,也就是预产期之前赶回来的,可到了二十四号才挂电话给他母亲,说人还在兰州。那时理县去成都得先坐队上的汽车到兰州,然后再坐火车到成都。母亲左等右等等不回父亲,在十月二十五号那天,母亲的肚子开始阵痛了,她是职业医师,知道即将临盆,地质队的分队只有母亲一个随队医生,母亲叫来了邻居,自己躺在床上,指导几位热心邻居,烧水的烧水,消毒剪刀的消毒剪刀,好一阵忙活,可想而知是在怎样一种凌乱的状况以及母亲坚强的意志之下,江亚罗出生了。这件事后来常被母亲提起,言辞中难免埋怨,而父亲自觉愧疚从不和母亲争辩。
      一年难得在家里待上几天,每次回来父亲都会亲自下厨炒上几样小菜,一家四口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是江亚罗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

      明天就要去重庆了,对母亲来说那里也是个陌生的地方,她总有些不放心,不停地跟父亲絮叨着:“学校都安排好了没得?”
      “嘞个你不用担心,队上有一个子弟校,地质队的娃儿都在那里上学。”
      “老二在那儿上就算了,反正也不好好学习,老大学习一直都嘿好,不能被耽误了,要找好一点的学校,高二又是最重要的阶段。”
      “嗯,我再跟队上的领导说说,看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让老大进重庆好一点的高中。”
      父母口中那个学习好的老大就是江亚罗的哥哥,比他大四岁,跟江亚罗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对江亚罗来说,每天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多。在筠连县的街头,民间手工艺者带着花花绿绿的风车和各种小玩意儿沿街叫卖着,大冬天卖打药的江湖汉子拍着赤裸的胸膛啪啪作响,扯着洪亮的嗓门吼叫着,江亚罗总是伸着脑袋挤进围成一圈的人群里面,最喜欢看那些汉子们表演吞刀扎喉的把戏。要不就是和几个同学去街边用小石子扔讨口的叫花子,或者去县运输队的骡马队马厩里拿竹棍捅骡子抽马玩儿。一到夏天,队部后面的几百亩的农田更是成了他的乐园,抓蜻蜓,摸泥鳅,捉螃蟹,甚至捕蛇,这些都是江亚罗的拿手好戏,别提多带劲了。可要是一说到学习,他就立刻低眉耷眼如丧家犬一般,和他旁边那个戴着眼镜斯文儒雅的哥哥形成鲜明的对比。

      “爸爸,重庆有啥子好耍的?”江亚罗忙着转移话题。
      父亲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为自己二儿子这种百折不挠的勇气感到折服。一直以来,这个孩子都让他十分头疼,学习一塌糊涂,经常惹是生非,还留过一级,因为自己没有时间管教,难得见个面只能简单粗暴地一通训斥,有时候甚至是暴力相向,然而这些都不能阻止这孩子一颗找乐的心。
      “耍耍耍,逗晓得耍!你都好大了哟,啷个还耍不够嘛!嘞回你要到一个新的学校去上学了,赶紧把心收到起,你要有一个新的面貌,像你哥哥学习,不要老让你妈妈操心,听到没得?!”
      “哎呀要得要得!”江亚罗不耐烦地回应着,老汉儿又要老生常谈了,他低头忙不迭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想赶紧吃完。
      父亲看看他,本来还想继续说教,却欲言又止了。
      这次回来,江爸爸的内心五味杂陈。他突然发现,在不经意间,自己十四岁的儿子已经长得像一个男人,身高超过了自己,脸上的轮廓也初具规模,高高的鼻梁气势不凡,薄薄的嘴唇上长出一些绒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蓬乱地垂在额前,细长而机敏的眼睛透过发丝向外张望时,似乎显露出他对这个世界桀骜不驯的野性。这十四年仿佛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和儿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超不过三个月,错过了孩子成长的多少阶段啊!
      江爸爸内心有些痛楚,表情变得柔和起来:“重庆是个大城市,有繁华的解放碑,有长江和嘉陵江汇合的朝天门码头,有好吃的火锅好喝的汽水……”
      江亚罗从来没有见过汽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听别人提起过,那是一种冒着气泡、有一些酸涩的饮料,喝过之后会在口舌间有一股甘甜的回味,他听着好奇,心想什么时候能亲口尝一尝。他所在的筠连县城,虽然在物质条件上比他出生的理县要好一些,但也没有汽水这种东西卖。七十年代中国人的生活普遍比较清苦,地质队在物资供应上面国家有照顾,比镇上的家庭要好一些,那也只是说能吃上肉,大米能吃饱,像大城市才有的面包、汽水、酸奶、蛋糕等等,江亚罗从来没有见过,偶尔能吃到父亲出差去大城市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已经非常奢侈了。
      这一晚,他失眠了,期盼中夹杂着兴奋和好奇。
      四月的筠连已有些闷热,他在蚊帐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在脑中不断想象着,重庆这个大城市到底有多繁华,新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新同学会喜欢我吗,有没有比我能打架的男生,会不会有嘿乖的女生,汽水到底好不好喝呢……

      第二天一大早,队部的解放牌大卡车就驶出了筠连县城。江亚罗和父亲坐在驾驶座里,母亲和哥哥坐在车厢里,那里装着家里的全部家当,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些衣服和书籍。
      看着自己熟悉的街道、农田、房屋渐渐远去,看着路边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穿着解放鞋上学的学生,江亚罗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我要去重庆了,重庆啊,那可是个大城市,我未来的同学肯定比这些小县城的人要洋气噻,好玩儿的事情肯定比这儿更多嘛,想到这些,江亚罗心里居然没有一丝的伤感,反而有些得意。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快乐的童年就此结束,少年维特的烦恼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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