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铃》春和明景

4、第四章 鸾鸟

　　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皇榜前人群如鸟兽散开，暴雨冲刷着城墙的皇榜，朱砂绘制的鸾鸟在雨中泣血，肖虔的身子贴着皇榜，指尖正悬在“眉间赤霞”四字之上。

　　肖虔转过头，雨水冲刷着世间的一切，同时也冲掉了张默的伪装，眉间的赤色鸾鸟似乎要冲破皮肤，振翅高飞。

　　张默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一寸寸抚上肖虔后颈要穴，淬毒的袖箭滑入左手掌心，雨水将两人隔开一条条界限，看似亲昵的举动却暗藏杀机。

　　肖虔握住张默的手腕，慢慢移到自己脖颈处，按在自己喉间，“你改用三成力，这里软骨最脆。”

　　恍惚见，张默看见了她的弟弟，也是这样被人捏着喉咙，弟弟弟弟……突然间，她不想这人就这样死去。

　　“这也是莲姑的父亲教你的？”

　　张默突然松了手，挑眉问着。

　　“雨太大了，我知道有个避雨的地方，咱们走。”

　　肖虔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张默左手依旧没有放松，眼神危险地看着肖虔。

　　肖虔说的可以避雨的地方是镇子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张默谨慎地扫视了一圈洞内，肖虔升起了火，将外衣脱下烘烤着。

　　热气升起，两个人都有点看不清对方的脸。雾气中，张默眉间赤红越发醒目。

　　“你有什么问的吗？”张默首先打破了洞中流动的诡异的静谧。

　　“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我也知道双溪村之外有个大世界，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很大的理想，我只想有个人陪着我，哪怕很短暂。”

　　肖虔低着头拨弄着火堆，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灰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随着灰尘一起消失在无边的大雨中。

　　良久，肖虔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在张默错愕的眼神中拉开了自己的里衣服，在那微微突起之下是一块巴掌大的胎记。

　　“在我百岁那天，村里路过一个算命先生，说我这胎记是不详之兆，叫我父母摔死我，不然以后都会因为我死去。父亲母亲赶走了他，但这传言却埋在全村人心里。”肖虔嗫嚅着，

　　“后来村里爆发了瘟疫，我所有的亲人都死在那一场瘟疫中，村里人都认为这瘟疫是我带来的，要把我赶出去，是李叔拖着残缺的身体一个村人一个村人的求情，才让我留下来。”

　　百日谶言像是个诅咒，一直笼罩在她们家上空。算命先生用黑狗血浸泡的红绳一直缠绕在她腕间。

　　但是父亲总是教导她，人的路是靠自己走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父母亲总是无私地去帮助所有人，这也才堪堪给她留下一条活命的机会。

　　这是肖虔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张默看着她，眼神中涌动着看不清的情绪，肖虔抹了抹眼泪，双眼通红地看着她，

　　“那你呢，你信吗？”很多时候肖虔都认命了，一个人的孤寂像是黑夜里传来的渐渐逼近的狼嚎，有时候她甚至想让这狼吃掉自己，免得再受这些苦。

　　可是她遇到了张默，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或许，或许，能克制住她的灾煞呢。算命先生说，她会遇到那个天命人，能够解除她身上的灾煞，但。。。腕间最后一颗未破碎的珠子，也是给这人留着的。

　　一切，都只看天意。

　　张默看着眼前比她矮一个头的肖虔，心底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被刺痛，那么小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至亲，当是多么大的绝望，腕间的红绳之下，张默看见顺着红绳的伤疤一圈一圈缠绕在她腕间，比红绳缠的更紧，更深入骨血。

　　没有听见张默的回答，肖虔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你走吧，我不会向任何说我见过你，你要是不放心，杀了我吧。”
　　张默好像看清了肖虔眉间的那团阴郁是什么，是这么多年的委屈无处发泄萌生的死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也不知道该不该死。

　　张默叹了口气，替肖虔整理好了衣服。

　　“我没地方去。”

　　"或许我要呆上很久，会打扰你吗？"

　　张默仔细考虑了当下的处境，与其四处逃亡，不如换个新身份先稳定下来，以后再伺机而动。而人人躲避的肖虔家或许是个最好的去处。

　　肖虔眼神一亮，从口袋掏出塔木叶，一边捣碎一边说

　　“我记得你下山的时候就带着这种树叶，我今天本来打算给你的。。。”

　　张默看着溅出来的汁液，眼神闪了又闪，任由肖虔涂在自己的眉心。

　　“李叔说过这种树叶是天然的隐蔽利器，混合着赤铁矿能遮挡人身体上的各种痕迹，不过不能沾水。”

　　“李叔，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张默指尖动了动。

　　肖虔看着张默眉间的鸾鸟渐渐消失，那一点赤色也渐渐消退。她的眸子里倒映着肖虔的身影，漆黑的，玻璃珠一样的眸子让人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