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伯》长灯如许

9、化蝶入梦 舟寂突然像

　　舟寂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既然你有这么简单的获取信息的方式，为何不早用？”
　　雾川淡然一笑，随即冷漠的说：“你管我。”
　　舟寂深知雾川又起了玩心，只得语重心长的说：“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我等既负神明之名，当履神明之责。”
　　雾川哑然一笑，道：“……知道了。”
　　舟寂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当真有办法让那宋公子吐露线索？”
　　雾川闷闷的说：“听闻他有唯有一妻，他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可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带着亲信独自回来这启明村小住。如今，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舟寂顺着他的话问道：“哪一点？”
　　雾川正欲开口，此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公子……！”斑竹从远处跑过来，对雾川说，“您说的那件事……我打听到消息了……”
　　斑竹一路跑来，喘的不成样子，等他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道：“这几天，刚巧是那何娘子的姐姐——何青梅的忌日。这个消息，我好（威）不（逼）容（利）易（诱）才打探到，您可得给我涨涨薪资。”
　　“知道了。你拿着这个找墨兰去。”雾川淡淡应道，顺便丢了个令牌给斑竹。
　　斑竹拿了令牌就美滋滋的走了。
　　雾川转而继续对舟寂说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启明村小住，今天我们去的时候又恰巧撞上他手里捏着何姑娘的画像。如果我猜的不错，那画像应当同我们之前去茶坊拜访何娘子时挂在墙上的那幅一模一样。”
　　舟寂道：“你是想说，宋公子对何姑娘有意？”
　　雾川道：“正是如此，不过既然有意，为何当年又另娶她人？既有新欢，为何又对一个已故之人念念不忘？何姑娘鬼魂作祟会不会和他有关？或许这宋公子的梦里，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如此说来，只须引得这宋公子忆起往昔之事即可。”舟寂若有所思道。
　　雾川道：“走，我们去找宋蟾宫。”
　　舟寂反问道：“行，只是你知道他在哪吗？”
　　雾川道：“我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方才在茶坊，你往他身上扔追踪术，可巧让我看见了。想来你定也是知道那宋蟾宫身上有破局之法。”
　　舟寂哈哈一笑，说道：“还真是瞒不过你，既如此，那我们走吧。”
　　雾川道：“不过……我仍没什么把握。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罢，两人就动身了。走了没一会，微风携着花香吹向他们，雾川轻嗅了一会，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了。
　　两人一路寻到宋蟾宫旧宅外。这府邸有些老旧，却也看得出来几经修缮。檐上有燕子衔枝筑巢，偶尔传来几声叽喳声 。
　　府内甚是寂静，虽没有杂草，却也透露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再往里些便可看到一座阁楼，二楼的窗户设的小，透露出些许阳光，昏暗的阁楼里，宋蟾宫坐在轮椅上，定定的看着下面院子里还开着几朵花苞的海棠树。
　　“公子，外边有人说是来找您一同品茗。”内里通报的小厮附耳对宋蟾宫说道。
　　宋蟾宫收回目光，思索了一会，开口问道：“他可告知姓名？”
　　小厮道：“来人自称姓管，另一位姓江。自说是您的故人，还、还带来了您爱喝的晒青茶。”
　　听到此，宋蟾宫微微一愣，随即对小厮说：“快将他们请进来……”
　　小厮领命，没一会就将舟寂和雾川带进了院子。此时宋蟾宫出了那阁楼，在院子里架起了炉子，要亲自为他们烹茶。
　　宋蟾宫开口道：“腿脚不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舟寂笑道：“宋公子言重了。”
　　待茶烹好，舟寂品了一口道：“此茶果真名不虚传，明亮金黄，花香四溢。”
　　雾川也品了一口，点头应和道：“难怪宋公子会喜欢……”
　　宋蟾宫品完，眼底却多了些许落寞。不过他很快掩下，开口道：“江公子是懂茶之人。”话锋一转，宋蟾宫的眼里多了几分凌厉，“不过，在下很想知道，管公子怎会知道在下喜欢这……晒青茶？”
　　雾川却不理会他的疑问，兀自说道：“听闻宋公子与其夫人甚是恩爱，这趟启明村之旅，不知为何，竟没见着令夫人……？”
　　“……内人身体不适，留家中休养。管公子……”宋蟾宫开口辩解。
　　话说一半，雾川打断他道：“令夫人既身体不适，为何宋公子您还留在这启明村，而不是回去照顾？莫非这段时间您有什么非待在这不可的理由？”
　　宋蟾宫隐隐有些发怒：“管公子，你越界了。”
　　舟寂忙道：“宋公子说得对，这事本就与我等不相干。至于晒青茶嘛，这个好说。宋公子平日里待邻里不薄，我们打听一下便出来了。”
　　“哦？”宋蟾宫仍旧语气不善，“不知二位打听在下爱好作甚？”
　　舟寂又道：“茶坊匆匆一别，我等知宋公子也是爱茶之人。本想带着些好茶一同品鉴，却不知道带什么礼物上门比较好，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宋公子不要计较。”
　　宋蟾宫道：“无妨，既同为品茶而来，那在下岂有拒绝之理。只是在下茶艺不精，恐让二位见笑了。”
　　舟寂道：“哎，宋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见你对茶的特性、水质水温的把握的都很到位，手法娴熟又优雅。”
　　宋蟾宫道：“江公子说笑了，在下的茶艺本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靠的自然还是好的茶叶。”
　　舟寂笑道：“宋公子过谦了。方才，我等去宋氏茶坊，出来时听街坊说，这村里还有其他有名的茶师，不知宋公子可否引荐一二？”
　　“这是自然，”宋蟾宫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在下是在村子里的茶香中长大的。村东旺福茶坊，他家的高山云雾乃是一绝，稍微次一点的便是这晒青茶。再就是他家旁边的刘氏茶坊，还有村西的……何氏茶坊。”
　　雾川紧紧盯着宋蟾宫的神情，他在讲茶的时候有些忘情了，提到何氏茶坊时，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悲情。
　　舟寂开口道：“听闻何氏茶坊原有两位娘子，皆是制茶高手，今日前去，为何只见二娘子？”
　　“……”这次宋蟾宫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何家大娘子，在几年前……就已身亡。”
　　舟寂故作惊诧之像，说道：“怎会如此……？”
　　雾川笑笑，惋惜的说：“只可惜再也喝不到何家大娘子制的茶了。”
　　又过了许久，两人拜别宋蟾宫，回到了客栈。
　　日傍西山，渐入黄昏。客栈的瓦片在余晖下染上金色，风铃时不时响动两声。
　　舟寂好奇雾川是怎么知道宋蟾宫喜欢晒青茶的，于是问道：“你怎知他最喜晒青茶而不是那苍山雪芽？”
　　雾川答道：“初次拜访何二娘子，她开门时手上沾染了点花香，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过了一会宋蟾宫就来拜会了。第二次我夜里追着何二娘子，偶遇那个小乞丐，他没仔细看清我，但是立马跑了，后面他又说闻到一个香味；刚刚进入街巷，意外在巷口闻到了那个味道，一问才知是晒青茶的独特气味。现在想来，那小乞丐应该是闻到了我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晒青茶的气味，将我误认为和那狐妖有关系，这才跑走。”
　　舟寂又问：“那你怎知昭明说的香气不是苍山雪芽？”
　　雾川道：“村里做苍山雪芽的没几户，如若真是苍山雪芽的气味，那小乞丐又怎会认不出？”
　　舟寂点点头，表示认同雾川的说法。
　　夜晚很快来临，宋蟾宫饮了些茶，下午又被雾川舟寂二人激起了对往事的追忆，夜深了，他还是在阁楼上独望那株玉兰。
　　雾川等得有些不耐烦，他干脆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折成蝴蝶的样式，用自己的血给蝴蝶点了两只眼睛，然后他将纸蝴蝶放在蜡烛里烧成灰。他吹了一吹，这纸灰顺着客栈的窗户飞出，飘飘摇摇的落在了那棵长了几个花苞的玉兰上。
　　宋蟾宫的目光蓦然被这只发着亮光的鬼蝶吸引，只见那鬼蝶在月光下振翅，不疾不徐的落在院子里那株玉兰树上。霎时间，玉兰花开满了枝头，多年枯死的树木好像迎来了第一个春天。夜晚也被东方来临的日光驱散，风里还裹挟着阵阵玉兰花香。
　　宋蟾宫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双腿完好的站在院子里，院中玉兰亭亭玉立，水池的水面上映着他尚且青涩的脸庞。
　　他望着自己青涩的面庞失神了片刻，直到玉兰花瓣掉在水面上，激荡起层层涟漪，他偶然看见院门口有人正往里张望，他回过头去看那人。
　　那人手里拿着串糖葫芦，两个小辫子扎的很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她整个人是趴在院门上的，手里还拿了串糖葫芦。
　　“我叫何青梅，你叫什么？”她问。
　　“……我、我叫……宋蟾宫。”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吐露了半天，只敢说出这句话来。
　　宋蟾宫想了很久，终是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初遇那天的情景。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却不知这个画面已经在他脑海里印下深刻的烙印。
　　画面一转，某一年上元节，宋蟾宫邀何青梅一同游玩。
　　街上，千盏琉璃灯将夜幕烫出蜿蜒的金河，卖胡麻饼的摊子腾起白雾，裹着蜜饯香气的风扑进绣罗襦，小娘子们鬓边金步摇便簌簌地颤，舞龙人赤膊踏着禹步而来，龙首衔着的宝珠滴溜溜转，映得围观孩童瞳仁里跳出两簇火。
　　宋蟾宫脸上戴着兔子面具，他手里是何青梅买的糖葫芦，他二人穿梭在人群里。
　　何青梅被灯谜台下传来的阵阵叫好声吸引，拉着宋蟾宫往灯谜台去。不知出谜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宋蟾宫拿到一个谜底是“瘸子”的令牌。
　　她当时为什么生气呢，大抵是为宋蟾宫鸣不平吧。
　　他生来便是双腿残疾，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有一双完好的腿，这样他就能亲自去看看宋府之外的天空，体会何青梅所说的采茶之乐。
　　画面又一转，宋蟾宫仍旧坐在轮椅上，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新娘子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前来观礼的人无一不在祝贺，宋母也很高兴。忽的，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何青梅，何青梅落寞的站在灯火阑珊之处。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正想同何青梅解释一番，却见一利刃破空而出，直直刺向何青梅，他立马跑过去，想保护何青梅。
　　“不、不要……！”宋蟾宫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密密麻麻的从他额头渗出。
　　天边已然破晓，他望着院子里的玉兰沉思。
　　“刚刚竟只是一个梦吗……？”宋蟾宫喃喃道。
　　——
　　客栈里。
　　雾川刚睁开眼，马上听到了寿菊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公子，公子你快醒醒啊！”
　　舟寂疑惑的说：“鸡鸣三声后摇铃，我都按他说的做了，怎么还没醒。”
　　雾川这时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
　　寿菊看他动了一下，忙凑到雾川跟前说：“公子，你可算醒啦。寿菊都快要担心死了！”
　　舟寂跟着叹了口气道：“你若再不醒，我非得被你养的梅兰竹菊吃了不可。”
　　雾川摸了摸寿菊的头，开口道：“他的梦有点意思，我便多停留了一会。”
　　寿菊道：“我这就去告诉大家公子已经醒了。”说罢，就立马跑走了。
　　舟寂问道：“你都看见了什么？”
　　雾川将宋蟾宫的梦向舟寂一一道来。
　　舟寂听完后若有所思，开口道：“确实有不少有用的信息，不过我觉得，我们要想解决启明村闹鬼一事还必须去亲口问问这宋蟾宫。”
　　雾川点点头道：“早知道一开始就同他直说了，省的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梦混杂不堪，有用的信息没多少，我自己还差点栽在里面。”
　　舟寂安慰道：“好歹知道了他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你放心吧，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我早已在后山布下阵法，那狐妖出不来的。”
　　雾川又道：“是狐妖还是煞鬼尚且有待查证，不过肯定同何青梅脱不了干系。”雾川神色变得凝重，停顿了一会又说道，“况且，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她身上那股夏的灵力从何而来。”
　　这日，雾川二人早早去拜访宋蟾宫，宋蟾宫称病暂不接客。两人（雾川个人）这么一合计，打算对宋蟾宫进行威逼利诱。
　　舟寂使用术法，将宋府旧宅的看门小厮迷惑后，让其带着他们去找宋蟾宫。来到院门前，舟寂敲了敲门。
　　宋蟾宫正在院子里烹茶，听见响声后开口问道：“何事？”
　　宋蟾宫等了一会却无人应答。他正欲做下一步动作，不料院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打开了。
　　宋蟾宫看着倒下的院门，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过没多久，他看清了从院子外进来的雾川和舟寂，表情带了些许疑惑和诧异。
　　宋蟾宫心情复杂的说：“江兄，管兄你们这是……何意啊？”
　　舟寂笑眯眯的说：“宋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等来启明村只为村里狐妖害人之事。我想这阵子你也应该听闻了许多关于狐妖的传言，我们今日前来呢，不过是想问你一些事情，以便早日捉拿狐妖，还启明村一个安宁，还往宋兄不要隐瞒。”
　　“……原是这样。”宋蟾宫有些迟疑道，“不过，两位可真是高看在下了，在下一介布衣，又患有腿疾，怕是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舟寂笑了笑说：“非也非也，宋兄大可不必对我们这么戒备。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何家大娘子——何青梅这个人罢了。”
　　宋蟾宫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然后才开口说道：“她……那两位仁兄可真是找错人，我与她……并不相熟。”
　　雾川单刀直入，问宋蟾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启明村闹的鬼就是何青梅的冤魂。”
　　“……”这次，宋蟾宫沉默了许久。
　　雾川咄咄逼人道：“你俩既两情相悦，当初为何不娶她；她既死了，为何又不一心一意，善待你现在的枕边人。”
　　宋蟾宫的手紧紧握成拳。
　　他颤抖的开口：“若非世道苦苦相逼，你以为我不想娶她吗？这世道偏让好人枉死，恶人逍遥，有情人分离。如若不是这样，我两本该相濡以沫，携手白头的。”
　　雾川冷漠的看着他，开口道：“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再看一眼她，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宋蟾宫听到这话有些迟疑。
　　雾川继续道：“你早觉何青梅死的蹊跷，自己又没能力，何不让我们替你探明背后的真相，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是吗？”
　　宋蟾宫紧握的拳头终是松开了。
　　他开口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