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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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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双腿残疾,父亲不愿纳妾,母亲又在生我时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这样说来,我应算是宋家独苗。当时我家中已然凋敝,父亲总希望我能振兴门楣,光宗耀祖,那时的我极其嚣张跋扈,哪里懂得这些。父亲很爱吃宋氏的茶,一年里总有那么一个月,他会请何父来府里当监工,将这年的茶采好炒制好,然后储存起来。何父那几年都带着青梅一起来宋府当监工,一来二去,我与青梅也就渐渐熟络了起来……若真要算起来,没有青梅,就没有现如今的宋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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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里,三两个下人们整齐的垂首站在一起,中间还有个低头哈腰的行医。
“快滚快滚!什么名医,连一个小病都医不好,以后别让我在村子里看见你……!”宋蟾宫生气的嘶吼着,“还有你们,一群废物,连个郎中都找不到,统统给我滚!”
下人们和那个郎中通通被宋蟾宫赶出了院子,剩下他一人在轮椅上喘着粗气。
等宋蟾宫平复了一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去想把院子的门关上,他笨拙的操控着轮椅转过身,抬眼便发现了躲在院门外向里望的何青梅。这时的何青梅还是个小丫头,目睹了宋蟾宫刚刚生气的情形,在原地呆愣了一会。
宋蟾宫刚要开口命令她:“你……!”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何青梅一溜烟跑了。
“你跑什么!本少爷又不会吃了你……”宋蟾宫说罢,生气的把院门关上,连带着树上的玉兰花都被震掉两三瓣。
接连了两三天,他都没把院门打开过。
第四天,宋蟾宫指挥下人开门透气,没过一会,他看到一个扎了两只小辫的脑蛋,不过他没有多做理会。
接连几天,他都看见了那个扎着小辫的脑蛋,不过每当宋蟾宫想和她说话时,那人总把探出的头伸回去,宋蟾宫找不到她的身影,只好对着她的方向自言自语。
有如:“你叫什么名字,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蟾宫。”
再如:“你是谁,本少爷以前在府里怎么从没见过你?”
还有:“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不过何青梅都没回应他。
有天直到傍晚,宋蟾宫都没在院门口瞧见何青梅的身影,失落的他将院门紧紧关上。没过一会,院门处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宋蟾宫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过了一会,那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宋蟾宫疑心是鬼,战战兢兢的问道:“你、你是谁,深夜来访,有、有有何贵干……!”
只听院子外边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叫何青梅,我来……束手就擒。”
听见这话,宋蟾宫这才摇动着轮椅过去把院门打开了。
“你……”宋蟾宫看着面前的何青梅不知道该些说什么。
何青梅将一串冰糖葫芦摆在他面前,对他说:“这个给你,听说吃了它心情会变好。”
宋蟾宫看着眼前有些化了的冰糖葫芦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宋蟾宫对何青梅说:“本少爷可不吃这个,这是小孩子才吃的。况且……你这糖葫芦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吧,糖壳都快化完了,怎么吃啊这。”
何青梅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何青梅低头看了眼糖葫芦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个……”
何青梅说到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话罢一溜烟就跑了。
宋蟾宫刚开口想叫停她:“其实,本少爷也……也未尝不可啊……”
何青梅不管宋蟾宫如何叫唤,也都头也不回的跑了。
随即,宋蟾宫也不管何青梅听不听得见,对着她的离开的方向喊:“你下次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跑啊!”
宋蟾宫说完,等了一会,将院门关上就休息去了。
别院里,下人们挂上红灯笼为上元节做准备,院子外的天空映出花灯的色彩,人间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宋蟾宫呆愣的看着下人们忙活,在他旁边,有个下人一直在指挥梯子上正在挂灯笼的那个下人,那个灯笼总是挂不对。
宋蟾宫听的久了,渐渐就烦躁了起来,他将下人一股脑全赶出了别院,剩那盏红灯笼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期间宋父宋母来过别院探望宋蟾宫。所说的无非是让宋蟾宫别担心,他们一定能找到郎中来治好宋蟾宫的腿。
宋蟾宫只是点头应着,并没有多说什么。宋父宋母将礼物放在别院,叹着气离开了。
上元节在宋蟾宫的目光中很快到来了,院子外的吵闹声比平时大了不少。宋蟾宫这几日都没有在院子外面见过何青梅,他想:她一个双腿健全的人自是不必同我困于别院这方寸天空之内。
不过这日宋蟾宫确是很快被打脸了。
傍晚,何青梅带着一个兔子面具来别院找宋蟾宫。
她将兔子面具送给宋蟾宫。
宋蟾宫甫一看到她的时候,怔愣了一瞬。
随即他接过面具,不自然的说:“这是……给本少爷的?”
何青梅点点头。
宋蟾宫又开口问道:“听说今天是上元节,你怎么不多玩一会?”
何青梅道:“每年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也没什么新意,玩不玩其实都一样。”
宋蟾宫了然,在一旁点点头,他拿着那个面具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然后对何青梅说:“那……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好玩?”
何青梅酝酿了一下,才对他说:“第一次,应该是好玩的吧……我记不太清了。”
宋蟾宫点点头,又问她:“那同我说说,那上元灯会,是怎样的?”
“嗯……”何青梅思索了一下,对送蟾宫说,“有许许多多的灯笼从酒楼的檐角那,一直延伸到我跟前的地里。这样的灯笼条还不少,整整齐齐的排满了整条街。还有打火花的老爷爷,你随着人群的吆喝声抬头看时,总能看见……碎掉的银河——”
卖果脯的老翁把铜钹敲得震天响,糖浆的甜腥味混着胭脂香,在热气里酿成稠酒般的气息。青石板上晃动着无数人的影子,穿绣罗襦的娘子们鬓边金步摇叮当,腰带上挂满荷包的少年郎故意用肘子开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辛福的笑容。
村子里连接着雾川的那条河上漂着盏盏莲花灯,烛火在水面碎成流动的琥珀。桥头卖卦的瞎子突然扯嗓子唱起"灯花爆,喜事到",话音未落,街道上"轰"地炸开一树银牡丹,火星雨点般坠下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还要数村子外的……”何青梅仍然絮絮叨叨的说着。
这是宋蟾宫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也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上元节的热闹。他想,若他的腿真的有治好的那天,他一定每年都去那上元灯会,去亲眼看看别人口中无趣的景象。
过了半晌,宋蟾宫抬头看着院子外的月亮,对何青梅说:“你是不是去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美丽的风景。”
何青梅没有回答他。
宋蟾宫转过头来对何青梅说:“你以后,可不可以,把你见过的所有美丽风景,都说给我听……”
他看见何青梅张了张嘴,但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未来许多年的时间里,只要他的父亲想喝茶了,何父就会带着何青梅一同来宋府制茶,只要何青梅来,她就会把这年的所见所闻都讲与宋蟾宫听。
宋蟾宫最初只是通过何青梅的口述来认识世界,后来他爱上了看书,刚开始他看的多是一些地理笔记,后来是诗歌,四书。渐渐的,他肚子里的墨水多了,不再像之前一样嚣张跋扈。宋父宋母脸上也多了几分欣慰,宋蟾宫慢慢明白了他父亲肩上的重担。
后来,何青梅能讲给宋蟾宫的故事越来越少,她去过再远的地方,也不外乎是村子后面的山上,连三千渡口她都很少踏足。再后来,换成宋蟾宫给她讲书里的故事。他从北国的冰雪讲到江南的水乡,从西北的荒凉讲到东都的繁荣。
宋蟾宫去过的地方也极少,他每天只是抬头仰望这院子内四方的天空,他希望自己的双腿能够痊愈,他想亲自踏足文人笔下的世界,他想带何青梅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可事总与愿违,天总不遂人愿。我的父亲在一次出海售卖时出了意外,打捞起来的时候,尸体都发硬臃肿了。那时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没有羽翼庇护的滋味,也是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变强的想法。接着,我一边操持着父亲的丧事,一边宽慰母亲,分身乏力,我们很久没见过。直到来年春天,忙完后一切之后,我意识到上元节要到了,我邀她一同前往上元灯会。在那里我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宋蟾宫继续叙述着。
何青梅推着宋蟾宫游了一会灯会,两人游尽兴了之后去猜了个灯谜,谜底惹的何青梅不快,闹了一番之后,何青梅带他去村外散心。
时机赶得巧,宋蟾宫看见雾川上飘着村里河中飘出来的莲花灯,灯光不亮,但胜在数量很多,天上是闪烁的繁星,半空中是千万棵火树银花。
“那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将九天之上的银河缓慢倒入凡间。”宋蟾宫顿了顿,似乎是还在回忆那天的美景,不过很快,他又继续说道,“回去的路上我们被一个女娘子缠住,青梅花钱救了她一命。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我们救的那个女娘子最后成了我现在的妻子……”
眼见宋蟾宫又要停顿,雾川干脆打断他道:“……我们比较关心她是怎么死的,你还是详细说说她死那天发生了什么吧。”
雾川的话像一根针,虽然细小,但总能精准无误的刺中要害。
宋蟾宫酝酿了一会,才开口道:“……那天是我的大婚之日,她来宋府送礼,不过我没见到她,再后来,听说她失踪了,没人见过她最后去哪了。一直到现在。”
舟寂在一旁静静聆听,雾川开口问道:“我问你答。你说你没见过她,那你为什么知道她来送礼?”
宋蟾宫答道:“她把礼物放在后门了,是几盒她做的晒青茶茶饼。”
雾川又问:“她是在离府之后失踪的?”
宋蟾宫点点头道:“是。若是我那时候能拦下她,或许……”
雾川拍拍他的肩说:“世上没有后悔药。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何青梅的鬼魂在作祟?”
宋蟾宫低垂的头突然抬起,他看着雾川说道:“我,我见过她。那天在书生的宅院里,我见过她……!”
等宋蟾宫说完,雾川对舟寂说,“我们走吧,想必墨兰那边也问出些东西来了。”
见他们要走,宋蟾宫连忙阻拦道:“等、等等!你说过要带我见她的!”
雾川瞟了他一眼道:“急什么,这不还早着呢。”
只一瞬,两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倒下的院门也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处,宋蟾宫怀疑自己又做了一个梦,但是好在这梦不算太坏。或许,只有半空中正在飘落的那片花瓣记得雾川等人来过。
两人刚走出宋府没多久,墨兰迎面走了过来。
“有线索了?”雾川见墨兰迎上来,问道。
墨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同何娘子说明缘由之后,她十分配合,将知道的线索都告诉我了。她姐姐真正的死因是——冥婚。”
雾川乍一听这个字眼,有些意外。
舟寂不解的问墨兰:“冥婚?那是什么?”
墨兰语气凝重的说道:“冥婚,又称阴婚、鬼婚,是为已故未婚者举行的特殊婚姻仪式,旨在为亡者在阴间缔结婚姻。”
舟寂了然的说:“哦哦,所以是找了个人在阴间陪着何青梅,是吧?”
墨兰摇摇头。
舟寂不解的问道:“那是什么?”
雾川在一旁说道:“你是神仙,不知道这些民俗也正常。只怕是,这何青梅被人抓去冲喜,给活生生闷死在了棺材里。”
墨兰听完后点点头道:“是的。就是这样。”
雾川又道:“难怪死后怨气冲天,这么久都不散。”
墨兰又道:“死者一共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鬼婆子,一个臭道士,还有一个是宋蟾宫亲信。”
——
地府里,一个司职掌管往生的司命正在来回翻看命簿,她负责将寿命将尽之人的信息报给黑白无常,由黑白无常将死人魂魄带回地府后,她再在命簿上划去这人的姓名。
此时,她正忙的焦头烂额,人越急越容易出错,更何况日理万机的司命呢。她看见有个名字在命簿里闪烁不定,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的看了看,发现那个名字还是闪烁不定。
“‘昭明’,没听过这名字啊,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死,还是不死啊!?”这位司命喃喃道,说完她还崩溃的抓了抓头发。
不过她没纠结多长时间,司命殿外传来两个看门鬼的声音:“阎君”“上官神君”。
她听见后一溜烟离开了座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阎、阎君,上官……神君。”
阎君让她起身,她起来后在一旁谄媚的问道:“什么风把阎君您老人家吹来了,不知小的哪里能帮的上忙……?”
阎君道:“把命簿拿来。”
“是。”她压下心中的不解,恭敬的将命簿递了上去。
阎君将命簿拿给一个叫上官神君的人看,那上官神君伸手指了指命簿上的某个位置,阎君伸手将那人的名字吸了出来,随即捏碎了。做完这些,阎君将命簿还给那个司命,司命颤颤巍巍的接过了。
之后,阎君和上官神君就离开了司命殿。
那司命见二人离开,松了一口气,她将命簿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那个叫“昭明”的名字不见了。
她心中存疑,却也没有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