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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落尽 练武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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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上的兵器架被阳光晒得发烫,薛鲶的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沈南岸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如鹰。
“再试一次。”沈南岸的声音不容置疑。
薛鲶咬牙抓起长枪,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这一次,枪身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不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手臂的延伸。
沈南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天生就该使枪。”
“我不拜师。”薛鲶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沈南岸挑眉:“军中规矩……”
“兄弟之间本该坦诚。“薛鲶抹了把脸,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莫非沈兄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学你的枪法?”
“胡说八道!”沈南岸果然中计,当即抽出自己的长枪,“看好了,这招‘回马枪’要诀在于……”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薛鲶已将沈南岸的枪法学了七成。作为交换,他教沈南岸研读兵书。夜深人静时,两人常围着沙盘推演战术,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日操练结束,传令兵送来一封信。薛鲶一眼认出那娟秀的字迹,连手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就拆开了信。
“薛郎如晤:
边塞苦寒,未知君可安好?昨夜梦君策马归来,铠甲染霜,惊醒方知枕上泪痕已透。阿翁近日教授邻童《论语》,每每念及“父母在,不远游”,总要望着辕门方向叹息。妾身已将嫁衣绣好,只待……只待春风度玉门时。
灶上新焙的梨花酥,竟与君离时滋味一般无二。忽忆去岁此时,君偷折我院中梨枝,被阿翁追打三里地的模样。今晨见枝头新蕊,方觉又是一年。
军中若缺御寒之物,务必告知。妾身新学制裘,虽不甚精巧……
盼君平安,胜似功名。
念手书
甲子年二月初九”
他轻笑,指尖摩挲着最后一行小字——
安念的字迹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边塞的肃杀。薛鲶仿佛看见她坐在院中梨树下写信的样子,发梢沾着花瓣,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薛鲶将心中的思念转化为练兵时的动力,他迫切想要变强,想要平敌,想要和平。
在军中过了一段时间后,薛鲶也起笔,写下第一封家书,
“阿念亲启,”
薛鲶揉了揉酸胀的胳膊,继续写道。
“边塞风烈,夜寒侵骨。帐外篝火将熄,提笔时忽忆及离京那日,你立于梨树下,衣袖沾香。
军中饮食粗粝,幸有卿缝的护腕裹伤。前日操练,沈兄夸我枪法精进,若你在,定要笑我“书生耍狠”。
大漠孤月,常照铁衣。偶见沙狐逐影,便想你若在此,必会揪着我问“可像你偷我院里枣子那日的野猫?”
——鲶手书,腊月廿三”
薛鲶还在信纸背面用炭笔勾勒着沙狐小像,尾巴特意画得蓬松,旁边批注:像否?
薛鲶写完,活动了一下胳膊,他将信小心翼翼的装好,准备明天送出去。
他仔细看了看,确认信完好无损,这才躺床上睡下。他一直觉得这场战役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他一直想马上回去,迎娶安念。
三年时光在战火中流逝。薛鲶从一名普通士兵升为校尉,脸上的稚气早已被风沙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坚毅。
“薛校尉,信。”士兵恭敬地递上一封薄信。
薛鲶看了一眼,让士兵将信先放桌上。沈南安挑挑眉,他以为薛鲶会先看信的。不过没一会,沈南岸又把注意力放在沙盘上,他们已经和敌人打持久战六个月了,双方僵持不下,敌方总能预测他们的行动,沈南岸一开始是以为军中出了细作,可细想他统领的这个军队之中又没什么比较可疑。
这次,沈南岸打算声东击西。
“刚开春,下一批军粮还没送到,我们不能和他们继续耗着了。”沈南岸语气凝重的说,“这次,我们得先发制人,不成功,便成仁。”
部署完战术后,已是后半夜了。这次的战术只有沈南岸,薛鲶和几个沈南岸信得过的副将知道。
薛鲶听完消息之后回了自己的帐篷,他刚把账帘拉开,立马把烛台点亮看安念写的信。
“薛郎如晤:
晨起扫阶,见你去年栽的梅枝结了花苞,忽觉喉间发哽。阿翁笑我“丫头望穿门槛”,却不知他夜半总对着你的旧袍发呆。
前日咳疾又犯,偷倒药汁时被阿姆抓个正着。她骂人时中气十足,想来能活百岁。只是……只是她总念叨“鲶儿归时该娶媳妇了”。
附:晒干的梅花瓣,泡茶可润喉。
——念,除夕夜”
信笺夹着几片淡粉梅瓣,一角染着可疑的褐渍,似药汁滴落痕迹。里面还夹着一支干枯的梨花。薛鲶小心地将花瓣放在掌心,仿佛捧着整个春天。他知道家中情况不太好——上次来信提到阿翁染了风寒,安念自己也咳了血。
薛鲶很想此刻回去,陪在安念身边,可是他不能,也不可以。这里,更需要他。
沈南岸这次的战术很成功,敌人没料到这次沈南岸会主动出击,被打的屁滚尿流。
这次战斗也算基本结束,薛鲶得了空晚上点了灯,提起笔来写道,
“见字如面,如沐春风。
战争一结束,我就立马回去。我很想你……”
写及此,薛鲶的笔顿了顿,他有千言万语想同安念说,纸张写不下,写多了又怕安念担心。他只得抬头看了看月亮。他不知道,此时的安念,也抬着头在看天上的月亮。
随后,他把这张纸揉成团,重新写了一封信,
“见字如面,如沐春风。
你寄来的梨花枝已收到,虽已干枯,却仍能嗅到一缕旧时芬芳。展开信笺时,恍惚间似又见那年初遇——月色如水,梨花如雪,你提灯立于庭中,而我狼狈跌入草垛,抬头望见你的刹那,便知此生难逃。
军中连日推演战策,无暇修整形容,蓬头垢面,怕是连你都要认不出了。沈兄笑我如今像个山野莽夫,哪还有半分当年书生意气?可若你见了我这副模样,大抵又要蹙眉念叨:‘怎的又不知爱惜自己?’”
他写到这,不免“嘿嘿”一笑。一会,他又继续写道,
“夜已深,帐外风沙渐起。待此战终了,我必快马加鞭归家,到那时,你可莫嫌我邋遢。
—— 盼卿展颜,勿念。”
说完,他将信慢慢折好,临近封信,他想起前些日子买了点家那边不常见的玛瑙,他拿出来,全塞进了信里。做完这些,他才安心睡去。
——两年后。
薛鲶所在的军队隶属于新帝,新帝秦淮与新帝胞弟秦伯那会已到箭弩拔张的地步。朝野上下,四处都渗透了秦伯的势力。拥护新帝的人在内忧外患下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自幼读书,自然有些天命神授的思想。沈南岸的父亲却是秦伯的拥护者,沈南岸为了向他父亲证明自己不需要父亲的庇佑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毅然决然的加入了新帝的队伍。沈南岸认为,有了自己的加入,一定能使战局逆转。
他们二人就这样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五年,从籍籍无名之辈到小有功名。皇帝封沈南岸为安定大将军,封薛鲶为副将。每次凯旋,皇帝都会为他们办一场接风宴。接风宴上,每当皇帝问薛鲶想要什么,薛鲶都会说先存着,等到蛮族被彻底打跑之后,他再向皇帝一一兑现,皇帝倒也没多说什么。沈南岸说的无非就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话。
沈南岸临行前拍拍他的肩:“这次回京复命,我定会去看望弟妹。你小子,攒了多少赏赐当聘礼了?”
薛鲶难得露出少年般的笑容:“三礼六聘,明媒正娶。”
“矫情!”沈南岸大笑,眼中却满是祝福,随即他又开口说道,“要我说,其实你早能娶了好吧,非得拖到现在?”
“那不一样!”薛鲶又说,“我要给她一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家,我要给她一个国泰民安的国!”
沈南岸拍拍薛鲶的肩膀,缓缓开口道:“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战了。”说完,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来一样,又道,“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给安念的?我替你去看看她也好。”
“有。我昨天刚写的信,还有……”薛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漂亮的木头雕像,继续说道,“我自己雕的,怕她太久没见我,想我了。你告诉她我还雕了一个她。”
嘱咐完这些,沈南岸才说:“是了是了,你这人就是这样,一门心思全在安念身上。等我的好消息。”
薛鲶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又道:“好了,你也别太担心了,我没事的。况且,你知道的,我也不喜欢和宫里的人打交道。”
边塞的春天来得晚,晚春的时候才开始有点暖意。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缀不满果实。
自从上次他复命回京早过了两年,这场仗他打了很久,不久后,将是最后一场,他凯旋的时候,必定会兑现他的诺言。
『等我,阿念。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他在信中这样写道。薛鲶老是这样,老是让阿念等着他。
自从老夫妇相继离世后,安念的病情因伤心过度加重了不少。还好,战争接近了尾声,只要这最后一仗打赢,他就能回去十里红妆,迎安念入门了。
战役在沈南岸被囚下狱中开始了,本来主将下狱,可还有副将,他们的军队本不至于如此溃败。可偏偏军队里有蛮人的细作,他们和蛮人里应外合。
“细作就在我们中间。”薛鲶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此刻大敌当前,个人恩怨暂且放下。此战若败,山河破碎;此战若胜,我亲自向陛下为沈将军申冤。”
士兵们沉默地握紧武器。他们都知道,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战役打响那日,大漠刮起了罕见的沙暴。薛鲶率军突袭敌营,却发现对方早有准备。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他挥枪挡开几支,却被一箭射中肩膀。
“校尉!”亲兵想扶他撤退。
薛鲶折断箭杆,大喝:“杀!”
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安念站在梨树下向他招手,花瓣落在她发间,美得不似凡尘。
“对不起……”薛鲶喃喃道,长枪脱手落地,“这次…我要食言了…”
死之前,他想起了安念写的信,
“展信佳,”此处笔墨有些停顿,但很快,安念又继续写下去,
“见字如面。
今晨灶上煨着百合粥,忽听门外马蹄声。赤脚奔出三里,方知是商队驼铃。
药苦得很,不如你偷带的蜜饯。若归来时见我瘦了,定要……定要……
我悔了,不该放你去当英雄。”
信纸皱痕遍布,似被反复展开又攥紧
“卿卿如晤。”
他在回信里写道,
“展信佳,见字如面。
此信抵卿时,当是梨花开尽日。昨夜沙盘推演,忽见沙粒排列竟似卿眉目,众将笑我走神。
等我,阿念。等到来年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一切安好,勿念。”
只可惜,安念最后没能收到他的回信,只收到了他的死讯。
死之前,他后悔没有将安念绣的荷包带在身上。
“但最后,结局并没有同我预想的那样。那场战役,我们几乎被蛮人全军覆灭。我死之后,被鬼差领去黄泉路,在那走了一阵,走到忘川入口,钟馗大人查验了我的身份之后就把我踹进了忘川。也不知道阿念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怎么样了……她身体本就不太好,受不了刺激的……”
雾川静静听完,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雾川的视线看向窗外,薛鲶也跟着望去,突然,他似乎看见了安念收到消息那天的情况。
安念听见沈南岸回京的消息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听到薛鲶没有一起时渐渐有些失落,因着沈南岸着急进宫,他两也就没有碰面。
直到沈南岸被囚下狱,安念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前线战报传回京城已是战役结束半月后了,安念自收到开战的消息就一直在门前等着薛鲶回来,最后等到一句全军覆灭时,安念是不相信的。她还是傻傻的在门前等候着。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生气了……”安念喃喃道。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傻瓜,你说过你一定会回来娶我的……”
“我都等你这么久了,在等你一下好了……”
最终,她还是病倒了。
看到这薛鲶猛地回过神来。
“……”雾川缓缓开口道,“那将军所愿是……?”
薛鲶垂下眼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所愿,阿念此生,不遇我,得一良人……闲时黄昏立,笑问粥可温。”
雾川又道:“将军可想好,在奴家这可没有反悔的机会。”
薛鲶答道:“我这辈子,耽误她太久了……如果不是我,她本可以无忧无虑过好下半辈子的……”
雾川将冷掉的茶水倒在茶盘里,分明是冷掉的茶水,在倒出后却升腾起许多白雾。这雾渐渐淹没了他们所在的屋子。
薛鲶不明白雾川的意思他只挥了几下手,企图挥散面前的雾气,挥着挥着,雾气是散了一些,不过是被人声哄散的。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身着喜服,四周则是来来往往的宾客。每位宾客都在祝贺他,他模糊记得他好像是要迎娶安念的,可是...他晃了晃头,端着酒杯与宾客过了几巡,还与沈南岸聊了一会,然后他便摇摇晃晃的朝洞房走去。薛鲶清晰的看见安念坐在喜床上,她的面上罩了个红盖头。
他将安念的盖头揭开,盖头下的新娘早已泣不成声,他伸出手去擦安念的泪,越擦越模糊。
安念看着梦中陌生的男子,不知怎的眼泪就是止不住的往下落,那个陌生男人替她擦着泪。擦着擦着,他自己也哭了。
“咚”街上好像有人敲锣打鼓,庆祝将军凯旋。安念从梦中惊醒,擦了擦眼角的泪滴,她似乎把刚刚的梦全忘了,甚至,她不记得自己做过梦。
她赶紧跑到门口,迎接军队凯旋。
“阿念!我回来娶你了!”骑在马上的将军一跳下马,就冲过去抱住安念。
“嗯,我知道。阿牛,我就知道你会来娶我的。”安念也紧紧抱住他。
院子里的梨花悄无声息的落尽了,它的枝干也迅速老去,好像从来没活过一样。
雾川看着眼前渐渐消散的魂魄,开口道:“与我交易,再无来世。你和她,缘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