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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别离 薛鲶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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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鲶回到家时,天色已暗。主屋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着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道是母亲宋氏,另一道是个陌生男子。
“我可以替你养他,但他不能再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像是刀锋刮过青石。
薛鲶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房间。他不敢多想,只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了身衣服,然后拿出课本来温习。
又过了会,主屋的大门才打开,只听宋氏窸窸窣窣的好像是送一个人离开,不过那人带着斗笠,看不太清脸。从身形轮廓来看,应是个男子。
自从那个男子来了之后,宋氏似乎没有那么辛苦了。冬天快到的时候,她还给薛鲶添置了两件新棉衣。
这天下起了大雪,学堂放了一天假。火炉子被宋氏放在主屋里,宋氏坐在床榻上,薛鲶窝在她的腿上。她缓慢抚摸着薛鲶的脸颊,轻拍他的后背,将他的衣服领子拉了又拉,生怕她感到冷似的。薛鲶模模糊糊之中,好像感觉到有水滴在他的手上。可那水却是温凉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薛鲶手背上。
一夜好梦。
第二天,薛鲶照常去上学。他刚要出门,宋氏出声叫住了他,宋氏说:“鲶儿,娘今日没什么活。娘送你去上学可好?”
薛鲶眼睛一亮,他似捣蒜一样点了好久的头。
宋氏把薛鲶送到门口,捏了捏薛鲶的脸,笑着说:“你放学了娘来接你。快进去吧。”
薛鲶一蹦一跳的进去了。
接着宋氏与迎上来的老妇人一起,走进了别院。
这天没有下雪,只是风很大。
放学的时候,宋氏果然在门口等着薛鲶。薛鲶快跑出来,和同伴们道了别,牵着宋氏的手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一路上,宋氏给薛鲶买了好多东西。比如糖葫芦、栗子酥、布老虎、拨浪鼓等,之前薛鲶想要却没钱买的东西。
薛鲶到家后又发现宋氏给自己置办了许多套衣服,四季的都有。甚至,有比薛鲶现在身形稍大一点的衣服。
那时的他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好罢了。这些天,宋氏总守在薛鲶床头,直到薛鲶睡熟,她才悄然离去。
因着上次薛鲶见过了安念,他们没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薛鲶知道了安念因体弱被老夫妇养在深院,安念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他把宋氏给他买的一些玩意,挑了些好玩的带给安念。安念也总是期待薛鲶来找她玩。
冬至快到的时候,宋氏又来找过老夫妇。安念也在,她把宋氏和老夫妇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自那之后,她见到薛鲶总是心不在焉的,薛鲶问她,她总回答:没什么。
正月里,学堂放了长假,街上到处窜着玩爆竹的小孩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薛鲶买了串糖葫芦就朝安念家跑去,他看见安念家现在在扩建。趁着没人注意,他从前院溜进别院找安念去。老妇人看见薛鲶,乐呵呵的问了句:“又来找安念呀?”
薛鲶笑着点了点头,护着糖葫芦就朝安念的屋子跑去。他敲了敲房门,没听见安念回应他,他又喊了两声,安念还是没回答他。他推开门走进去,慌张的喊:“安念?安念!你在吗?”
见还是没人回答,他刚想去安念的床榻处看看安念在不在。突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他往后看去,只见扮着鬼脸的安念,他被吓到了,松开了拿着糖葫芦的手。
薛鲶抱头蹲下了没一会就听见安念“咯咯咯”的笑声。薛鲶睁开眼,自己手里的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安念手上。
薛鲶无奈的说:“又被你给吓到了。”
安念拿着胜利品糖葫芦笑的前仰后合。
过了一会,安念似是想起什么来了,对薛鲶说:“哦对了,你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说着,她拿出一个香囊给薛鲶。
薛鲶接过,仔细看着这个香囊。香囊上有安念亲手缝制的图样,薛鲶勉强看出是朵梨花,梨花上冒出很多线头。这个香囊和宋氏缝制的差了很多,但薛鲶还是将它小心放进胸口。
安念心虚的说:“等我将女红学会,我定送你个更漂亮的,怎么样?”
薛鲶却开口问到:“你弄伤手了没?”
安念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无碍无碍,我才开始学习女红,受伤在所难免。”
薛鲶却捧起安念的手,道:“我知你喜欢上树掏鸟窝,下地偷萝卜。所以你没必要为了我学那些……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
薛鲶说着,明明伤口是在安念手上,自己眼睛却湿润了。
安念脸有些红,她干咳一声“咳咳”,顿了会儿又道,“提问!‘不知细叶谁裁出’下一句是什么。”
薛鲶答:“‘二月春风似剪刀。’”
“好!说出四句带花的诗句。”安念又道。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薛鲶回答道。
薛鲶回到家时,刚好赶上午饭。宋氏嘱咐薛鲶净手吃饭。吃完饭后,薛鲶见人来他家搬东西,搬的大多是他的东西。
他趴在灶台边问宋氏:“娘亲,那些是鲶儿的东西吗?”
见宋氏点点头,他又问:“那他们要将鲶儿的东西搬去哪啊?”
宋氏笑着说:“家里旧物太多了,新年新气象,娘给你置办一套新的,好不好。”
薛鲶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宋氏刷碗,突然出声问道:“娘亲会不要鲶儿吗?”
宋氏刷碗的手一顿。小孩子再迟钝也总能感觉到些什么的。
宋氏说道:“鲶儿乖,娘亲怎么会不要鲶儿呢?”
薛鲶眨巴眨巴眼睛,冲宋氏笑了笑,随即他拿出安念给的香囊冲宋氏炫耀。
宋氏听闻后擦了擦手,摸了摸薛鲶的头,让薛鲶跟着她进到里屋里去。
宋氏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支用绸缎包裹的玉簪子,对薛鲶说:“鲶儿啊,如果你今后有了心仪的姑娘,你就把这个送给人家……”
说着,将簪子放到了薛鲶手里。薛鲶缓缓握紧手中的簪子。
梅花渐渐落尽,取而代之的,是繁茂的桃花。
“接着,我的母亲改嫁了……说来那新郎官也是痴情,竟真的一直未娶,在等我母亲回头,不仅如此他也是多次来我家中资助我母亲的人。”薛鲶说到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还未完全消去,他又立马接着说,“那天……”
那天,很早的时候,老夫妇带着安念登门。安念非拉着薛鲶去玩,玩的时候还一直避开大街。
直到薛鲶和安念玩皮球的时候,安念心不在焉踢了一脚,不知道踢到哪去了。偏那个皮球陪了安念许多个岁月,她很喜欢。球不见的时候,安念眼里蓄满了泪水。薛鲶赶紧安慰她,说自己一定会找到的,让安念别担心。
两个孩子分头找了好一会,只剩下大街旁边没有找过,薛鲶想去那边找找。安念却执意拦着他,说不要那个球了,薛鲶拗不过她,只说:“好吧。但我出来的时候没吃东西,现在有些饿了,想吃热馒头了。你去给我买行不行?”
安念见他不去大街了,直开心,当即答应了。
待安念走远,薛鲶继续找皮球,果然在距离他们玩的旁边,离大街很近的一个巷子里找到了皮球。这会街上吵闹得很,好像是有一支迎亲队伍,新郎官骑在马上走着,看起来正春风得意。薛鲶并没有看多久,转过身就朝巷子里跑去。
他回来后,正巧看见安念在四处寻他,他找到安念把皮球还给她,拉着安念的手换个地方玩游戏。
安念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索性抱紧怀里的皮球什么话也不说。
薛鲶开口道:“我刚在等你的时候遇到胡阿牛他们了,我让他们和我一起找,没过一会就被他们找到了,我刚就去送他们了。”
安念闻此,暗暗松了口气。她开口道:“那不如这样,我们去学堂里玩吧,我给你看看新建好的学堂。”
薛鲶点点头,他们两就一起朝着学堂走去。
新建的学堂看起来规制更严了一些,倒真有个学堂的样子。接着,安念带着薛鲶去新收拾出的屋子看看。薛鲶刚进屋子就感到一阵熟悉,这里的东西,似乎都是他的,有他穿的衣服,有他常用的器物。
看到此,薛鲶再也忍不住了。他哽咽的转过身去,边拿着馒头疯狂地往嘴里塞,边偷偷抹眼泪。安念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急得在一旁直跺脚,忙问他怎么了。薛鲶直摇头说没什么。
过了一会,薛鲶才说:“馒头冷了,变硬了、不好吃了。”
安念手掐腰,气势汹汹的说:“我以为什么事呢,你给我憋着,不许哭!”
薛鲶不哭了,拿着馒头傻呵呵的看着安念笑。
自那之后,薛鲶在安念家住了下来。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荣庆历五年春,新帝广征军队,胡阿牛应声入伍。走之前,胡阿牛恋恋不舍的拉着安念的手说:“阿念!等我回来,一定十里红妆,娶汝过门。”
安念连忙把手抽出来,不屑的说:“行了行了,入个伍好像你不回来了一样。还有,谁要嫁给你啊。”
听到前半句,胡阿牛摸头嘿嘿一笑;听到后半句,胡阿牛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薛鲶。
薛鲶无辜受累,干咳了一声,宽慰道:“阿牛啊,你这是入的哪个军营?”
胡阿牛本来以为他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但是听见他问到点子上了,骄傲的说:“城西军营,就是当今天子大伯父麾下的那支军队。”
薛鲶自是听过“城西军营”的威名的。威名远扬的同时,想进这个军营的难度也越大。
薛鲶还在思考着,安念却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城西军营?你进的去吗?别连人家军营的大门都进不去。”
胡阿牛忙回答:“怎么会!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自有我的方法,我肯定能进去的。”
闻此,薛鲶他们也不好多问,只送胡阿牛上路。
春日,他们踏青作诗赋;夏日,他们撑船摘莲蓬;秋日摘果酿佳肴;冬日围炉唠家常。
两人都把对方当作是自己的良人,想着不如就这样蹉跎此生,这必定也能成为一段佳话。老夫妇二人也早就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本想将婚事挑明了说。无奈荣庆八年春,新帝颁布诏令,创设了一个新军队,将大部分年轻男子收录新军营,编辑成册。
薛鲶很荣幸地成为其中一员。
安念知道后自然是万分不舍,他们的婚事才刚有些苗头,偏薛鲶又要进军营,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薛鲶临行时,将玉簪放在了安念手里。
并对她说:“等我,等来年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安念说抱着手,没好气的说:“切,净说些大话。你一个弱书生,还是想想怎么在军营里活下来吧。”说着,她却先酸了鼻子。
薛鲶握了握安念的手,随即转身向老夫妇行了一礼。
薛鲶本以为他去军营并不会待太久,毕竟早在新帝登基之时,外敌已被重伤击退,百姓的生活也在慢慢变好。何况他一个文弱书生,总会被军营除名的。
却不想,这竟然是一场争夺皇位所引发的内乱,像他这样的“文弱的书生”成了四方势力的眼中钉。
于是他靠智取胜的想法被权臣所唾弃,不仅得不到赏识,还凡事都被人所压着一头。他索性换个方针,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可善文善武似乎早就是天注定的,他在武艺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不论是剑法,枪法,棍法,甚至拳法,他都始终不得要领。
此时,他正唉声叹气看着面前的一堆兵器。
不远处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起身看着来人。他看清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军队新人里最能打的那个--沈南岸。据说这人是朝堂上哪位大将军的私生子。薛鲶最不屑与这些人结交,收拾了一下兵器就打算离开练武场。沈南岸却在薛鲶要离开时拦住了薛鲶。
“你,留下来陪我过两招。”沈南岸说。
薛鲶左瞧右瞧,发现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不确定似的,又用指头指了指自己,不放心的问:“我?”
沈南岸皱着眉说:“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吗?”
薛鲶见逃不掉,便出声商量:“这位兄台,其实...其实在下不善武艺。”
沈南岸挑挑眉,看薛鲶这样子也就不像很能打的样子,但苦于现在没有其他人在,他又憋了一肚子气很想找个人撒撒气。于是他不等薛鲶接着说下去,拿起长枪就朝薛鲶刺去。薛鲶见来人气势汹汹,自然是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躲还一边劝说:“这位...兄台,咱们有话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这、这刀枪无眼,伤到人就不好了。”
沈南岸本就在气头上,见薛鲶这般躲躲藏藏,一点也不正面对抗的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下手更狠了。
薛鲶无法,见劝说不动沈南岸,只得一边逃窜,一边拿出他刚才放回武器架的刀刀剑剑扔了过去。沈南岸不亏武艺高强,那叫一个见招拆招,见桥拆桥。他们追逐了一会,薛鲶首先败下阵来。
他坐在地上疯狂喘着气,边说:“不跑了...不跑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想跑了...”
沈南岸冷哼一声:“哼,你这书生,跑的倒是挺快的。你叫什么名字?”
“...”薛鲶又缓了一会才开口道,“薛鲶。敢问公子大名?”
“沈南岸。”沈南岸又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这样的,迟早死在战场上。”说着,走到薛鲶旁边坐下。
薛鲶本想反驳,可仔细一想,这也确实是事实。他还不想死,他还得回去呢,安念还在家里等他呢。
他呼出一口气,无奈的问:“那依沈兄高见,在下应该怎么做呢?”
沈南岸撇撇嘴,他不太喜欢文绉绉的人,但见薛鲶诚心发问,他也认真回答道:“当然是勤加锻炼。你们读书人不常说么,熟能生巧。”
薛鲶叹了一口气道:“这倒是真理,可...在下实在是没什么习武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