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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客 薛鲶的故事 ...

  •   薛鲶踏入河伯居的刹那,檀香混着陈墨的气息扑面而来。想象中的仙宫幻境并未出现——四方茶几上的茶渍未干,山水屏风右下角还缺了块漆,这分明是间再普通不过的书斋。
      “失望了?”雾川摘下面具,露出与常人无异的容颜。唯有当他转身时,薛鲶才瞥见他后颈隐约浮现的青色鳞纹。
      来时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化作一面放满收藏品的墙。薛鲶进屋后,见这间屋子的半空中漂浮着一幅画卷,雾川捏了张符向薛鲶掷去,那张符接近薛鲶之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雾川越过画卷,推开这间屋子的雕花窗,尘世的光景如潮水般涌来: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流霞锦,酒肆旗幡上墨迹未干的“新醅”二字还在淌水,货郎担着时鲜枇杷从楼下经过走过。
      “客官,您瞧瞧这个……”
      “望月楼今日上新,走过路过别错过……”
      “卖画喽,名家画作……!”
      薛鲶痴痴的往前走,他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在越过画卷的刹那,他的皮肤产生了像火烧一般的刺痛感。
      雾川带着薛鲶往楼下走,这里似乎是一家客栈。
      走至楼下,迎面走来一个送酒的伙计,伙计看见雾川打了声招呼,稍不注意给自己绊倒了。
      薛鲶见了,道一声,“小心……!”忙伸手去搀扶。
      可伙计堪堪穿过了他的手,继续向下落去。薛鲶怔怔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这才惊觉——原来阴阳两隔,是这样的滋味。
      就在他以为伙计要摔倒时,雾川稳稳扶住了伙计,顺带端稳了伙计手上的酒坛。
      伙计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多谢掌柜的……!这……小的一不留神,许是昨晚没睡好……”
      雾川呵斥道:“小心些!我这酒可金贵着呢……”
      只听那伙计道:“是是是!再没有下次了……!”说着,又继续送酒去了。
      雾川冲薛鲶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客栈,迎面是一棵开的正好的桃树,桃树的四周是各种小贩搭的油布棚,不远处,一座拱桥赫然在目。
      雾川在门口小贩那随手拿了把红色的油纸伞,并嘱咐小贩,“记在万安客栈账上,一会你找墨兰拿钱。”
      那小贩连连道好。
      走至阳光下,雾川将伞撑开。伞上立马缀了点点落英,他们一起缓步行于桥上;桥下,船家正撑船驶过。
      入目便是一片春光明媚,生机勃勃。
      雾川领着薛鲶绕进一条曲折的巷子。虽有符咒和伞影庇佑,却也耐不住人间日头正盛,要是再暴露在太阳底下,薛鲶没准就要魂飞魄散了,巷子里的阴凉来的正好,此时也没什么人。
      薛鲶开口道:“先生究竟为何人?”
      “奴家不过是个生意人。”雾川腰间青铜铃轻响,巷子深处老宅的门扉无风自开,“专管人间未了缘……”
      话至此,薛鲶也不敢多问,只乖乖跟在雾川的身后,向着这巷子的深处走去。不一会,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宅子,从用兰草一类装饰来看,宅子的主人一定是个文人雅士。
      雾川邀请薛鲶进屋,点亮了烛台,同时沏好了茶水。他腰间的青铜铃铛时不时“叮铃”的响一下。
      雾川道:“故事有些长,将军讲的难免口干舌燥,请。”
      薛鲶谢过雾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雾川两颊上的红痣愈发明显,接着薛鲶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本是南阳县人,少时家贫,可少年人的求知之心饥渴的紧,我的娘亲宋氏架不住我,可家里的钱财都被我爹拿去赌了...娘亲靠浣洗缝补活计所得,勉强能够维持我们二人的生活。可...我爹嗜赌如命,不仅把祖上所存钱财给输的一干二净,更是把我娘干活所得全拿了去...”
      其实,宋氏也曾是富家小姐,只可惜,佳人在遇才子之前先结识无赖。宋父绞尽脑汁也没能磨灭宋氏对无赖的爱慕之心,最终,宋父给宋氏指了门当户对的才子为婚。但就在两人成婚这天,宋氏带着些金银与薛父私奔了。宋氏以为自己终于能获得幸福了,殊不知困难也随之降临。两人奔走后,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薛父也某了个活计供养他与宋氏,可人一旦有了钱财,就会干些没钱时不敢干的事。比如,薛父从前从不敢踏进赌坊,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如今有了钱,也想进去一探究竟。
      好奇心让薛父染上了赌瘾,也使薛父的本性暴露。
      “这你万万不能又拿了去,你要是把这个也拿走了,我和鲶儿怎么活啊!”
      “起开!你这娘们,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这是向你借的!等我赌赢的那天,发了大财,你定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你舍不了这点钱,日后有了大钱你还怎么享福!”
      宋氏仍然紧紧的抱着薛父的大腿,不让他走。薛父踹了她一脚,见她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又猛踹了几脚,这才把宋氏踹开。
      薛鲶刚从外面回来,薛父看见薛鲶,摸了摸薛鲶的头,让薛鲶在家乖乖等着他,他要给薛鲶买糖吃。薛鲶自然是开心的,毕竟他好久没吃糖了,薛父每次都这样说,真正回来时又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但他仍然是期待的。
      薛鲶乐呵呵的答:“好。”
      说完薛父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薛鲶进门便看见宋氏躺在地上,他连忙跑了过去,想搀扶起宋氏,可忙活了半天也没能把宋氏搀扶起来。
      宋氏说:“鲶儿,我的鲶儿...”
      薛鲶答道:“呜呜呜...我在,鲶儿在这。娘亲,你怎么了娘亲...!”
      好一会,宋氏才勉强缓和过来。宋氏抱着薛鲶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鲶儿...娘的鲶儿,是娘对不起你...”宋氏哭咽道。
      薛鲶紧紧地抱着宋氏,看见宋氏哭了起来,他也跟着哭的更厉害了。半晌,宋氏才松开薛鲶,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问薛鲶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她去给薛鲶做。薛鲶点了点头,宋氏摇晃着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去厨房给薛鲶做吃食。
      夜晚,薛鲶喝下热腾腾的米汤,拿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宋氏在一旁浣洗,一边揉搓衣服,一边问他写的是何字。
      薛鲶说是“田”字,田地的田。
      宋氏擦擦额头上的汗,乐呵呵的说:“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鲶答道:“今天镇上来了个老先生,我们在田边玩的时候他告诉我们的。”
      宋氏笑了笑,继续浣洗衣裳。
      夏夜总是格外烦躁,蚊虫嗡嗡嗡的响个不停,稍不留意便被它吃饱肚子。宋氏将薛鲶哄至床上睡熟,自己则继续浣洗衣物。
      半夜,薛鲶被吵闹声惊醒,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抬着个担架进来了,担架上蒙了一层白布。宋氏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坐在白布的旁边。过了会那群人自己走了。
      薛鲶走到宋氏身边,指着白布好奇的问:“娘亲,那是什么啊。”
      宋氏麻木的抬起头看着薛鲶,眼里空洞无光,她摸了摸薛鲶的脸,许久都没说话。
      薛父送葬之事草草结束。薛父本人流氓成性,是个实打实的无赖,所以并没什么人愿意和他们一家往来。
      若让薛鲶来评判的话,他只觉得娘亲似乎比往日里更忙了。
      娘亲告诉他:“娘亲这是在努力赚钱,娘亲有了钱以后,就能送薛鲶去上学了。”说完,掐了掐薛鲶的脸颊。
      薛鲶问道:“那鲶儿上学了,娘亲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吗?”
      宋氏的动作一顿,继而又说道:“是呀,鲶儿去读了书,学会些君子之论,明事理,守法度。娘亲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那时的钱哪有那么好挣,且不说别的,就算她的本领再好,也终究是个弱女子。是个既丧夫,又带着个孩子的弱女子。即便她什么都不做,谣言也能立马击垮她。
      一年后,宋氏拿着勉强凑够的铜钱,带着薛鲶去求学。去的学堂不是以学费太低就是以薛鲶年纪太大,婉拒了他们。几经波折后,宋氏带着薛鲶来到了老先生的家门前。老先生的家门在白天一直是大开的,院中依稀听得到朗朗的读书声。宋氏拉着薛鲶在门口驻足,偷偷观望里面的情形。老妇人发现了他母子二人,便将其引进别院,让那老先生来接待。
      宋氏见了老先生一下子跪了下去,薛鲶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老先生忙扶他们起身,可宋氏偏让老先生答应她的请求再起身,老先生忙扶起她,问她:“有何诉求只管说便是。哪有还未开口便先跪下之理。这要是传出去,老夫成什么人了。”
      宋氏这才将诉求娓娓道来:“我所带钱财较少,镇上其他先生又嫌弃我儿年纪大,没有学堂肯要我们。奴家这也是没有办法,才想出如此下策,还望先生不嫌弃我儿,收我儿做学生。”说着,便将一袋子铜钱递了过去。
      老先生掂了掂这袋铜钱。犹豫道:“传授学业这倒是没问题,只是...”
      宋氏连忙又要跪下,道:“还差多少,先生你尽管说便是,改日我定全额奉上。”
      “哎哎哎...!”老先生又忙扶起宋氏,“老身不是那个意思...你的孩子我自然是会教的。圣人开创学堂,授人学业,是因为天下有无数的寒门弟子,他们都怀揣着一颗求知之心。断不能因为年纪,学费等等这些东西就将学子拒之门外。”
      薛鲶定定的看着这位老先生。
      宋氏颇有些动容,颤抖着开口道:“那您的意思是?”
      老先生又开口道:“只是我这人迂腐,要求比其他的教书先生严苛...而且,我这里的学费,并不要那么多。”
      说着便从那袋子了随便拿了一些,将剩下的还给了宋氏。宋氏接过老先生递来的袋子,感激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旋。

      这天,薛鲶刚来到学堂,就听见几个同窗们的小脑袋围在一起,不知又在讨论什么。于是他凑过去小声询问:“你们在干嘛?”
      他们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平时都聚在一起玩,他们的父母偶然从薛鲶这得知有这么个便宜的教书先生,都把自家小子送过来上学了。
      胡阿牛说:“薛鲶薛鲶,我跟你说!我昨天……”他瞪圆了眼睛,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声音又说,“我昨天,在学堂碰见鬼了!”
      薛鲶表示不解:“学堂怎么会有鬼呢?”
      胡阿牛又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是我昨天真的碰见鬼了!”
      其他几个人都不信,说是胡阿牛眼花了。
      胡阿牛急了:“我真的看见了,绝对不是眼花!就在昨天,放学的时候,我有些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就发现你们都走了,我怕回去晚了我娘拧我耳朵,我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了。刚走到门口我就听见有人说话,我以为你们还没走呢,忙转身去看!结果我看见了一个鬼影,我发誓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见他们还是不信,胡阿牛本还想说点什么,可老先生进来了,说是准备上课。胡阿牛见状也只好作罢,薛鲶则在想胡阿牛刚刚说的话。
      马上,时间就来到了放学,胡阿牛这会不敢一个人回家了,他赶紧拽紧了薛鲶的手臂,哭哭唧唧的说:“薛鲶,你就陪我走一段吧,我求你了。我怕那鬼来找我。”
      薛鲶是不信这世上有鬼的,于是哄骗道:“怎么会呢,这太阳都没落下去,哪来的鬼。再说了,你那天没准就是没睡醒眼花了。”
      胡阿牛这会也不服气了:“我真的没眼花!不信我带你去看,真的有鬼!”
      于是薛鲶被胡阿牛连拖带拽的拉到一扇木门前。
      “咦?”胡阿牛说,“昨天这还是开着的。而且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薛鲶记得这里,他见过老妇人往里面送过几次饭,现在他也有点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了。
      “走,我们去外边看看。我记得这院子外边有棵梨树。”说着就拉着胡阿牛走。
      胡阿牛听他这么一说,本来是有些怯场的,但看薛鲶不怕,他也就挺直了身子和薛鲶一道找树去了。
      不一会,他们果然看到了一棵柳树,离院子有些距离,不过还好那棵梨树足够大,部分枝干都伸到院子里面去了。薛鲶让胡阿牛站他肩膀上,他送胡阿牛先上去,胡阿牛说什么也得薛鲶先上去。
      于是薛鲶踩着他的肩膀先上去了,他本来想拉胡阿牛也上来的,但胡阿牛说给他放风也就不上去了。
      薛鲶无法,只得自己先进去看看,他趴在枝干上小心移动,半个身子刚蹭到围墙的瓦片上,就立马向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落脚点。不看还好,这一看,给他吓的险些松了手,他手忙脚乱了好一会才勉强继续撑在围墙上。胡阿牛见状也被吓得不轻,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就说你眼花了,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于是正准备开口问院子里的那人姓甚名谁,突然,脆弱的枝干一下子断了,他以脸着地的姿势摔了下去。不过还好,院子下面垫了些干草,他一头扎进干草堆里。
      他猛地从干草堆里坐起来。被他压断的树枝零零散散的掉下来,那枝干上的梨花也点点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身上,一些洒落在那人的身上。
      他抬眼看去,那人的模样生的极为俊俏,但眉目间没有男儿的那份硬朗,更多的,是女子的柔情。
      “你…你……”薛鲶看呆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
      “薛鲶,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见着那鬼了。它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胡阿牛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打墙面。
      “……我没事。”薛鲶答道。不过他仍是看着那人说的。
      “我叫安念,你叫……薛鲶?”安念问。
      薛鲶点点头。
      胡阿牛又问:“你旁边有人?等等!这声音……这不是我昨天听到的声音吗?”
      安念听此,忙答道:“昨日阿爷阿嬷参加宴席了,走的比较早。我就没在廊上点灯。听到你的脚步声,还以为阿爷阿嬷回来了。我走出院子查看,没想到竟吓着了你。”
      薛鲶随即说:“就说你眼花了,你还不信。”
      薛鲶边说边起身拍掉身上的草料。
      胡阿牛还想说什么,只听马蹄声朝着学堂方向渐进。胡阿牛只得催促薛鲶快出来。
      薛鲶一个激灵从草垛子上爬起来,扑棱地想爬墙出去。安念紧张的看着他,他冲安念微微一笑,说道:“没事。”然后,在胡阿牛的帮助下,他跃下了墙头。
      接着,他两跑远,薛鲶回头,恰好看见安念打开院门,把老先生和老妇人送进去。安念此时也抬起头看了眼他们离去的背影。
      等到薛鲶回头时,刚巧听见大门发出“咯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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