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祭》尚浅

2、第 2 章

　　奶奶临走前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你怎么能只爱奶奶一个人呢？你的母亲给了你生命，难道你不应该爱她吗？……我知道你心里怪她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没有母亲的样子……这都怪我啊……其实，她心里的苦没有人知道。你母亲一辈子没有碰上好好待她的人。就连我也……
　　“你是她最亲的人了，也许只有你的爱才能把她拉回正道……”
　　奶奶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不在现场，你就无法相信一个弥留的老人会有那样一双清明的眼。她又那样的眼温柔的看着我，又似乎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东西。
　　“孩子，你是瑞方未来的王上。你要爱瑞方和瑞方所有的子民。哪怕是被他们误解，伤害甚至背叛，你的爱都不能有一丝一毫动摇……这是王者之爱。你——明白吗？”
　　奶奶的声音是冷静又饱含激情的。我很清楚的知道此刻她所说的正是她这一辈子所坚持的。
　　“奶奶，”我微笑着跪在她的床头，俯下身亲吻她智慧的褶皱，“我不明白啊奶奶。我太笨了。不如奶奶你不要走啊。你留下来教教我什么是‘王者之爱’，好不好。不，这样还是不够，不如奶奶你来监督我啊。就像小时候你教我读书时那样：我要是做错了，奶奶你就罚我……罚我不准吃晚饭怎么样？奶奶你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求你了奶奶。”
　　我的脸上一片湿意。是谁哭了么？奶奶？还是我自己？
　　“紫葵其实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王者之爱的。她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知道。紫葵是个善良又负责的好孩子。她心里有很多很多爱。那么多的爱就像血液一样在她的身体里流动。那么自然的和她融为一体，所以她自己就发现不了。可是奶奶很早很早就知道了。紫葵公主是上天赐给瑞方的恩泽啊！”
　　奶奶，我的奶奶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温柔坚定，鼓舞人心。奶奶，如果我真有你说的那么美好，那也和上天的恩泽无关。那是因为我的血管里涌动着您的血液啊！奶奶。

　　“殿下？”
　　“公主殿下？”
　　“呃？”我回过神。啊！我又开始回忆过去了。奶奶去世这半年来我常常回忆往事。据说沉溺于回忆是人衰老的征兆——可是天哪！我才十八岁。
　　“公主殿下，请您早些歇息吧。明天您还要参加瑞方建国两百周年大庆呢。”我的宫女碧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解开了我的发髻。
　　“子时您就得去和女王陛下一起拜祭祖先王了，偏偏今天晚上您才从深云山采药回来。红苑虽然珍贵，但也不需要殿下亲自去采啊。再说宫里又不是没有。”红玉开始为我更衣。
　　她口中的红苑就是紫葵。只因为它和我重名，她们为了避讳才给它改了名字。等我登基之后，全瑞方的臣民都会叫它红苑。在我还没有了解“王者之爱”以前，先知道了王者的特权。
　　其实红玉猜错了。我去深云山并不是为了去采紫葵。在宫里只有晒干了入药的紫葵。我只是想见见真正活着的紫葵。真的只是想看看它而已啊。可是它却被那个灿烂的男子踩在脚下。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公主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温柔如水的语气，低眉顺目的脸。白玉在我面前永远是这样的面貌。
　　我挥挥手让她下去。在这个王宫里有很多人看着我，很多人关心我。可是他们眼中的我是瑞方的公主殿下，而不是一个姿色平凡的年轻女孩。这里每个人似乎都很愿意听我诉苦，为我解闷，可是真正的心事是不能对人说的。在这里，你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是么时候是敌，什么时候是友。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日后都有可能化作夺命利刃。在这里，只有母亲那样极度任性，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能活的自在吧。

　　瑞方建国两百周年大庆上一片缟素。女王陛下站在祭坛前用肃穆的声音宣读祭辞。我跪在她身后，只看见她白色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我知道她的心里正在恶毒的笑。
　　今年是瑞方建国两百周年，但是奶奶却在年初薨逝。所以今年既是瑞方的大庆之年，又是瑞方的国丧之年。为此，大臣们在朝堂上吵了整整四个月。一派以龙校骠骑大将军为首，他们认为圣明德庄王太后在年初离开了瑞方臣民，为了哀悼她老人家，瑞方今年不宜庆祝；右丞相那帮人认为虽然圣明德庄王太后薨逝，我朝野上下十分悲恸，但瑞方建国两百周年毕竟是大庆。皇太后她老人家一生为国，若她天上有知，也断然不会同意如此轻慢对待此事。然后大将军那帮人就跳出来指责对方对王太后不敬，对王室不敬。质问他们是不是想趁王太后薨逝女王陛下和公主殿下沉浸在哀伤之中时犯上作乱。右丞相他们愤然反击，说对方诬蔑忠良扰乱圣听意图排除异己独揽朝政其心可诛。大将军派冷笑：你们这帮人目无太后，在太后去世头年举国悲恸之时坚持举行大庆，完全不把太后放在心上这样也配叫忠臣？右丞相反讽：国无礼不立，无纲不振。你们把瑞方的列祖列宗放在心上把瑞方的万世基业放在心上了么？瑞方万年永固的太后的夙愿，你们口中说敬重太后，可是真正对太后不敬的就是你们这帮短视小人。
　　……
　　女王陛下在高高的王座上冷眼看着，由着他们昏天黑地的嚷嚷。她肯定觉得这帮平时衣冠楚楚派头十足的家伙们此时唾沫横飞互揭其短，甚至把陈年的阴私丑闻都翻出来攻击对方的样子很有趣。至于多少正经实务因为这个而耽搁在那里，长久得不到结解决她是不管不问的。每天庄严的朝堂上就上演着这样荒唐的戏码。而这些演员们离开舞台之后出现在百姓眼中依然是智慧的，尊贵的，骄矜的，有一些还是高尚的，神圣的。
　　两个月前女王终于看腻了这场戏。她用她那清冷如冰的声音宣布她的决定——如果你只听她的声音，你一定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的任性和疯狂。不得不承认母亲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王者气质的。她只是冷冷的扫视群臣，那些聒噪的家伙们的嘴巴就似乎被冰冻住了。朝堂静得可怕，衬的母亲的声音更加清冷。
　　“诸位爱卿，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朕知道你们对瑞方都是忠心耿耿。爱卿们说的都有道理。瑞方建国两百周年不可不庆，不可不大庆。所以国庆大典按原定计划举行。王太后薨逝，无疑是我瑞方的巨大损失。朝野无不悲哀的难以自禁。所以，瑞方上下在国庆期间必须身披缟素，以怀念圣明德庄王太后。”
　　群臣面面相觑。有几个人似乎想站出来说点儿什么。但是女王陛下不会给他们反对的机会的。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不妥吗？”温和的词句，却配上了更加冰冷的声音。
　　“女王陛下圣明！”群臣跪拜。只有离王座最远的一位年轻人依然站着。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那一片和女王对视。他站到了大堂中间。但是女王只是冷笑了一下，就离开了王座。她身边的太监用尖利刮耳的声音高唱：“退——朝——”
　　年轻的臣子急忙跪下高喊：“微臣有——”
　　但是女王陛下已经不在朝堂了。只有相同尖利的声音一层一层的唱喏：“退——朝——，退——朝——，退——朝——，——朝。……”

　　我跪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这由缟衣素服装点的国庆大典，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半分喜色。弄出这样不伦不类的场面，只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恶趣味吧。我稍稍仰头，母亲的背影和她的声音一样都是那样的正经高贵，值得信赖。我叹了口气，微不可闻。此时一轮旭日鲜红夺目，冉冉上升。半天的彩霞给满地的素衣都染上淡绯，似乎是上天要赐予瑞方无限希望和福祉。可是为什么我在这一刻却感到巨大的悲哀攫住了我的心脏呢？
　　“公主！？公主殿下！”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