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祭》尚浅

3、第 3 章

　　午时过后，瑞方在王宫举行大宴，招待群臣和外国派来观礼祝贺的使臣。本来我应该随母亲一同出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就像她的另一个影子。可是很不幸的，我在祭祀大殿上昏了过去。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我当时造成了多大的混乱：跪倒的群臣直起上身向我的方向张望；观礼台上国外的使臣们也纷纷起立；而祭场外黑压压的民众一下就炸开了锅，有一部分人开始向祭场里涌，在祭场四周围成了一个密密匝匝的圈和御林军对峙。而母亲居然面不改色的继续用肃穆庄严的声音宣读祭辞。在混乱嘈杂之中，她的声音竟出奇的坚定清晰，仿佛神祇的语言般安抚了众人。人们渐渐安静下来。母亲这时才转过身面对群众。
　　“紫葵公主是天神的孩子，是上天赐予我瑞方的恩泽。她现在回到神的身边为瑞方祈福。祭神大典之后，她会带着天神的祝福回到我们中间，永远护佑我瑞方子民！”
　　母亲面对着众人，高高举起右手：“天佑瑞方！”阳光正在她的背后，母亲脸上的神情湮没在一片金光之中。人们只看见她身体金色的轮廓，只听见她饱含激情又神圣庄肃的声音。此时的女王陛下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天神吧。
　　众人为这样神圣的美震慑了。沉默许久之后，四面八方同时翻滚起雷鸣般的巨响：“天佑瑞方！天佑瑞方！天佑瑞方！”
　　……
　　我无法想象母亲当时的神情。在我的印象中，她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她应该对着昏迷的我和慌乱的众人讥诮的一笑，就离开祭坛回到她的药房中研究那些奇怪的药物（那些药物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功效，可是却不能治任何一种病），把烂摊子留给群臣。我以为比起女王陛下，她更喜欢“瑞方第一药师”这个头衔。我以为无论瑞方出怎样的丑，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在乎。我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笑话。母亲……在我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里第一次让我迷惑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之声。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虚弱，可是行动仍能自如。我走到窗前，看见一朵明黄色的花在王宫漆黑的夜空里绽开。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公主殿下醒了？怎么不在床上好好歇着？” 白玉温柔的为我披上披风。
　　“这是怎么回事？”又有一朵艳丽的花儿在我们眼前开放。
　　“这是女王陛下的意思。陛下说，既是庆典，没有鼓乐礼花也不成样子。六个月前的鼓乐禁就从此免了。”
　　“大将军和右丞相他们的意思呢？其他大臣就没有反对的吗？太师可说了什么？”
　　“陛下是今天宴请外国使臣时当众宣布的。太师他们没有说话的机会。”
　　……
　　母亲，你到底在想什么？奶奶的死在你心里当真这么云淡风清吗？
　　我轻轻阖上了窗。
　　……
　　“白玉，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您——还是您要叫上碧玉她们？”白玉殷勤的为我换好衣服。
　　“都不必了。我只想一个人走走。”

　　初夏的夜晚，王宫里树木花朵影影幢幢，似乎其间藏着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树叶和树皮散发出的微涩清香和各种花果馥郁的浓香被燥热的晚风搅和在一起堵住人的口鼻，让人窒息。我一个人游荡了很久，有些累了，闭着眼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我应该有很多东西要想，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却好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
　　鼓乐之声早已经停了。此时只听得一个人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音是若有似无的一线，听不清唱词的内容，只觉得其中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情绪。
　　我出来很久了，侍女们现在是不是在四处找我了？这样想着，果真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躲到树的后面，巨大的树冠投射下来的阴影给了我安全的空间。我现在只要一个人，哪怕是最温柔完美的白玉，我也不想见她，不想听她。

　　两盏昏黄的火光在张牙舞爪的夜色里跳跃着前行。像是怪物的眼。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灯笼上方是两张年轻而卑微的脸。健康的腰骨弯出了谦卑的弧度：“皇子殿下，这边请。”尖锐而谄媚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妖异可怖。那不是来找我的人。
　　原来我竟不知不觉走到外宫。这里离外宾居住的驿馆不远了。那皇子殿下大约是别国派来观礼的使臣吧。
　　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的沉稳矜贵有力，夹在前前后后细碎轻浮恭敬的步子中间，如同最让人信赖的心跳。我稍稍探出头，想看清他藏在阴影中的脸。可是他就要走过去了。
　　天空突然又绽开了明黄色的花朵。在沉寂了许久之后。那应该是今夜最后一朵礼花吧。
　　花园里亮如白昼，在他离我最近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如同他的脚步一样沉稳矜贵，眼睛里充满了力量。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脸，你不会相信它的主人会毫无心机的灿烂的笑，像一个大男孩那样。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他的笑应该是傲慢的，漫不经心的，睥睨一切的。他的笑只有两种含义：轻视或者征服。
　　他现在就露出了那样轻视的笑容，看着我。
　　在短暂的白昼里，他只是转了个身，偏了偏头，就看见了一身素白衣裳的平庸的我。他笑了，现在他的笑容只有一种涵义，那就是轻视。然而我竟然不能稍稍移开视线——真是愚蠢的人啊！
　　在他的眼里，这平凡的衣物包裹着的平凡的我只是一个偷偷溜来希望见一见外国大人的下等宫女吧。如果我此时穿着公主的华服，他也许会过来行礼，礼貌而疏离的和我交谈。然而一样会露出轻视的笑容。我却会为了他这样的一瞥而震颤不已。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孰优孰劣孰胜孰负已经一目了然。
　　黑夜很快就复位了。刚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我无法判断那是美梦还是噩梦。树的阴影再次成为我安全的庇护。我突然醒了过来。然后我干了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逃跑。我急急忙忙跌跌撞撞的跑。在瑞方的王宫里，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我为了一个陌生的男子落荒而逃。
　　“谁！？”两个提灯的太监听见了响动。我更加慌张。如果被他们看见他们的公主殿下如此失仪那会是多大的笑话！
　　我拨开扎人的花丛。我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假山。我可以躲到山洞里。只要再快一点，再多一点时间。……真的只差一点点我就能逃脱了。
　　“咻——”硬物破空的声音。我的背一痛，突然就不能动了。
　　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皇子殿下真是英武过人！只用一个小小的石子就制伏了刺客。”
　　“你是谁？胆子可真大！瑞方的王宫也敢闯！”一个灯笼凑近了我的脸，然后颤抖了几下就掉到地上去了。原先提着它的人也软在地上。
　　“公公公公公公……公公……”
　　可能的危险已经变成现实的危险，我反倒不害怕了。
　　“公公公……公公公……公……”
　　如果我现在能翻白眼的话，我一定已经赏了他好几个了。什么“公公公公”的，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是太监么？
　　那人结巴了半天终于喊了出来：“公公公……公主殿下！”已经带着哭音。
　　我叹气。

　　擒住我的人慢慢的走近我。
　　“公主殿下？”他的脸凑近我的。也许是为了看清我；也许，仅仅是逗弄。他享受着我紧张的喘息。那一双黑夜一样的眸子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果然——还是轻视啊！可怜的我不能动，不能多，不能移开盯着他的眼——当然是因为穴道被他制住的缘故。
　　“原来如此。给瑞方带来福泽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一定觉得很滑稽。他笑了，肆无忌惮的，在瑞方的王宫里嘲笑瑞方的公主。
　　奇耻大辱！我愤怒的看着这个猖狂的男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扇他两个耳光。
　　“你——想揍我？”他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先是轻轻的的，渐渐的用上了手劲。下巴几乎要碎掉了，而我只能愤怒的盯着他——多么软弱无力的回击。我沉默的挣扎在他看来只是有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