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祭》尚浅

1、第 1 章

　　他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上午清新的阳光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跃动。那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对我露出我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过去的十八年里没有人对我这样笑过。我的心跳突然就没有了。一瞬间里天地都沉寂，世界只有他一人。过了——大概是很久吧——万物才渐渐苏醒，而他正看着我，脸上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小姑娘，我问你去瑞方王都的路怎么走呢！”我明白自己出丑了。
　　低下头，我只敢看他的脚。他移开脚，我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朵被踩烂的紫色的花。它叫紫葵，是一种名贵的草药，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蹲下来，伸手抚摸那株命运悲惨的紫葵。
　　“对不起，我踩坏了你的花儿。”抬头，我看见他的脸上有点微微的歉意，更多的怕是不以为然。他肯定以为那只是一朵普通的花，他大概以为我不给他指路是因为他踩烂了花儿，破坏了我小小的女孩儿家的乐趣。他叫我小姑娘，他以为我和这朵花一样，都是可以被随意忽略的东西。他对我笑，灿烂的笑。可是他转过身就会忘记我的样子。
　　——既然这样，我有什么好胆怯的呢？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因为我一言不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清楚他的样子。他会很快忘记这次邂逅，可是我不会。我小时候总是这样看人，一眨不眨的睁着眼睛看人。宫女们总是会被这样的我吓到。如果我只是个平民家的孩子，她们肯定会瞪我，还会一巴掌拍上我的后脑勺：“这该死的孩子，怎么用那种眼神盯着人看！吓死人了！父母怎么教的？”但是她们只能扶着胸口，强作温柔的笑：“公主殿下，奴婢惹您生气了么？”或者诚惶诚恐的跪下磕头：“公主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我被她们弄得一头雾水，不自觉的把眼睛瞪得更大。磕头的人就会磕的更厉害。曾经有一个小宫女还因此吓昏过去。她被人抬走以后，奶奶叹了口气，告诉我以后不许再那样看人。那时我八岁，距现在已经有十年。
　　那个人英俊的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显然是放弃了继续和我沟通的打算。他绕过了我。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凉凉的拂过我的发肤。我的鼻间和肺腑就开始弥漫着一种微涩的清香。
　　“如果你想去王都的话，往那个方向走是不行的呦！”我转身大喊。已经远去的背影停了下来。“向西走，一直向西。走出这片林子再折向南，很快就会看见驿道。顺着驿道向西走就能到王都了。”
　　他回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谢谢你啊，小姑娘。”然后再一次把背影留给了我。
　　我呆呆的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吧。他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阳光开始沉静下来，微涩的清香也渐渐沉淀。紫葵花粘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虚弱的向我摇摇残叶。我轻轻触碰这株可怜的植物，低声告诉它：“我不是小姑娘。我叫紫葵。”

　　我确实和曾被他踩在脚下的植物同名。我叫紫葵。母亲给我起这个名字并非因为在她眼里我和紫葵一样珍贵。当时她正在配制一种秘药，其中一味药正是紫葵。奶妈抱着刚出生七天的我请她命名。母亲头也没抬，嘴里喊着：“紫葵！紫葵！”于是从此以后我就叫紫葵。其实那时她是在叫宫女把紫葵这味药送给她。小小的我知自己的命名被母亲这样轻忽很是伤心了一阵。几年之后我又觉得庆幸。因为我知道了当年那种秘药的配方里还有一味药叫做“牛、鞭”。幸亏奶妈去的是时候啊！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
　　母亲是瑞方的女王陛下。我是公主，也是瑞方王位唯一的继承人。我的命名本来应该有一套繁琐复杂的礼仪。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引起母亲兴趣的事情是制药。女儿只是她十个月前疯狂沉迷情欲的副产品。母亲对我的感觉恐怕仅止于怀孕时的厌烦和分娩时的阵痛。为我主持命名仪式——就免了吧。当年奶奶为了这件事和母亲争执了一场。然而她只是太后千岁，母亲是女王陛下万岁万万岁。瑞方现任的女王陛下一向是任性而无情的：可怕的任性，绝顶的无情。即使是太后——她的亲生母亲也无法影响她的决定。
　　也许是为了弥补我得不到的父爱和母爱，奶奶对我加倍的怜惜。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直到半年前她老人家撒手人寰。
　　我的奶奶，她真是个伟大的女人。她曾是我瑞方有史以来最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多次击退东歆、神源等强国的进犯。她是瑞方人人敬仰的一代贤后：圣明德庄皇太后。瑞方国有一位任性疯狂、从不理政事的女王还能如此安定繁荣完全得归功于奶奶。被称为“药师的国度”的瑞方，军事历来很弱。而在奶奶主持政事的二十三年里，一直觊觎我国的强大邻国东歆未敢犯我边境一步。
　　多亏了奶奶啊，父亲不详，母亲又冷漠而疯狂的我；在勾心斗角的王宫中成长起来的我；见惯了生死祸福悬于一线的我，才能依然保持健康正常的人格。
　　父亲不详？一个国家尊贵的公主殿下，她的父亲怎能是不详？所以瑞方所有的臣民都知道：当今唯一的公主是女王陛下以处女之身感天而孕。她是天神的孩子。她的降生是上天赐予瑞方的恩泽。但是我很清楚，我的父亲是个人，是个玩弄了母亲又将她抛弃的男人。在我出生后不久，知道真相的人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除了母亲和奶奶。我是从她们两位不多的几次对话和争执中猜出一些端倪的。
　　知道这个事实并没有让我太难过。我不爱母亲，更不可能爱父亲。我对那个给我一半生命的男人没有任何感觉，我只知道他是肯定是个强国的王族——一般人没有胆量抛弃瑞方的女王。可是这也与我无关。我不爱他们，所以他们没有能力让我伤心。这个世界上我只爱奶奶一个人。她不在了，我就谁都不爱。在“无情”这一点上我倒是像足了母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