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凤女身死后》青云白霓

12、第 12 章 褚祺从

　　褚祺从木床上醒来，她不似被俘之人一样着急打量环境，而是原地发愣，室外响起不甚清晰的谈话声，她方集中精神。

　　起身下床，她才发觉这里不过是间小隔间，宽大的竹屏风分开隔间内外，有烛光自缝隙边缘穿过，使隔间内不至于太暗，她移步走近屏风，逐渐能听清外面的声音。

　　外间地面映照出三个影子，独有一人坐着。

　　江小枳窝在椅子里，眼也不眨，专心致志，像看唱戏般看褚昌对逢时下令。

　　待褚昌总算吩咐完，逢时领命退下，褚昌转头朝江小枳禀告：“殿下，臣已安排好船，今夜一过，我等便能甩脱那些逆臣。”

　　他态度恭敬，只是好像望不见她被缚的双手。

　　江小枳噙着笑，手肘支着木桌，脸轻轻靠上去，烛火仿若在她瞳孔里跳动，眉心那浅淡的痣也随着她眉眼变化而动，长发披散，明丽面容在此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她回忆着褚昌之前发下的命令发问：“太傅竟不打算带您孙女一起？我听说她可是太傅唯一的孙女。”

　　褚昌脸色不变，从容回道：“能走之人有限，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此说来，太傅也不管自己的义子了？”她笑意更深，“他对太傅多忠心，被打个半死也不曾供出您，太傅真是让人寒心啊。”

　　面对她的感慨，褚昌浮上层悲戚之色，仍旧道：“子惠会理解臣的。”

　　屏风后的褚祺握紧拳头又无力放开。

　　褚昌止住话头，向她告退，等时间一到，他们即刻出发便可。

　　将将踏出房门，他腿脚一软，几乎瘫软在地，幸而及时扶住门框，才得以勉力支撑。

　　“太傅。”
　　褚昌回首，江小枳已经来到他身后。

　　乌云遮月。

　　西山寺变故后，驿站分出人去搜寻褚祺和江小枳下落，到此时依然没有回信。

　　连平林也不复以往轻松，照他们在西山寺安排的人手，不应当这么轻易便让褚昌带走两人才是，拧眉道：“明日我们特地为褚昌安排的船就会启程，不若去码头守株待兔。”

　　顾如玉摇头，若是被带走的只有褚祺，这安排自然没问题，但现下江小枳也被带走了，怕只怕她等不到明日，他再度仰观天色，沉思后嘱咐平林：“我走一趟，你守好此处。”

　　他翻身上马，飞驰而去，并非金陵城方向，此刻城门早已关闭，纵然回城也进不去，更别提寻求援助，但还有一个地方可去，顾如玉想道。

　　勒马徐行，一座军营现身前方。

　　顾如玉被军士带到主营，军中主事的丁将军起身迎接，衣冠不整，显然是临时被叫起。他心有歉疚：“深夜前来，打扰将军了。”眼下事急，他也不敢多耽搁，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是想向将军借人。”

　　说完见丁将军面有难色，他拿出怀中令牌，丁将军脸色一改，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后郑重递回，先嘱托副官下去集结人马。

　　他小心观望顾如玉，迟疑道：“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本也需与他商议，顾如玉将来意据实以告，尤其偏重于此次有无辜之人被褚昌等逆贼一并带走，恐时不待人。

　　丁将军沉吟片刻，提醒道：“褚昌等人能藏匿这些时日，在金陵极可能有人相助，来个灯下黑躲在城内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我等今夜大动干戈却没找着逆贼，等城门一开，怕是更难寻逆贼踪迹。”

　　“城外找不到就搜城。”顾如玉目光冷硬，“待我回京自会向大将军请罪。”

　　丁将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乐呵呵道：“有公子这话，末将就放心了。”

　　正巧副官回来复命，他大手一挥令副官带着人听从顾如玉命令，看着他们远去，召来亲兵着他们遣人去几座城门处守着，摇头晃脑发出愉快的哼笑：
　　“武巍啊武巍……”

　　云开月现。

　　褚昌扶住门框，手脚发软，他抬眼对上江小枳双眼，对方笑意盈盈，未有一丝异样，他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与江小枳拉开距离。

　　江小枳追着褚昌从屋内跨到院中，手中寒光闪烁。

　　盯着褚昌良久，她笑意褪去。

　　到把褚昌压在身下，被褚昌拼命拦住手中刺下的匕首时，江小枳心中对这老人连那点怜悯都已不剩，她近乎嘲弄地想道，为何要反抗呢，你不是自诩忠君吗？

　　她木然望着褚昌挣扎。
　　褚昌手臂发颤抵住袭来匕首，面色涨红，数次张口，力竭之下不曾成功发声，而伴随匕首划过脖颈，无人再能知晓他最后时刻想说的话。

　　万籁俱寂。

　　江小枳翻身跪坐在一旁，身后小屋沉寂如初，身前是从始至终背对一切，席地而坐的逢时。

　　小院地处偏僻，背靠山林，前方有大片田地，视野广阔，后方深林簌簌作响，轻风拂过，卷起发丝，江小枳染血的手垂在身侧，愣愣看向空旷田地。

　　“八皇子在西南十年，无恶不为，受他所害者不可胜数，褚昌把他带到西南，又无法约束他的恶行，落到如今下场又何尝不是自食其果。”

　　逢时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在开导江小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小枳转动眼珠，冷笑出声：“装什么，你们不也早就想摆脱他了吗？我如你们所愿杀了他，你们不开心吗？”她言语讥讽，“还是懦弱不敢承认对自己名义上的恩人起了杀心。”

　　“你说得对，殿下。”

　　逢时撑地而起，回首望向这幅行凶场景，两三步走至江小枳面前，欲说话却被远处人声打断，他远眺田地对面涌现的火光，微微一笑。
　　“殿下，有缘再见。”

　　眼见他身影消失于林中，江小枳才松懈，略微松了松匕首，同时暗暗悔恨从前不曾狠下心去习武，否则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他一起留在这里。

　　未过太久，火光接近小院，领先进入的副官被院中景象惊得皱眉，顾如玉紧随其后，同样错愕。

　　素衣少女手持匕首站立，衣襟袖口皆沾着血迹，而这血迹毫无疑问来源于地上尸首。

　　顾如玉靠近些才察出地上尸首乃是褚昌，他略过褚昌狰狞死容，凝视江小枳，月色为她清丽面容镀上柔光，也让她的失措无处可藏。

　　江小枳回望他，形色惶惶：“我，我不是故意杀人的，是他先动手。”

　　她后撤间不注意被尸首一绊，险些跌倒，幸而被顾如玉接住，匕首却不经意划破他的袖袍，她如梦初醒般急忙扔掉这把凶器。

　　顾如玉解下斗篷为她披上，安抚之话在心中翻涌，到嘴边只吐得出一句：“不会有事。”

　　他将江小枳带离尸首旁，对副官言：“有劳替我收敛逆贼褚昌尸首。”

　　副官虽说对此事一知半解，也困惑道：“这逆贼就这样死了，不打紧吧。”

　　顾如玉溢出一抹浅笑。

　　“把人押回京城是交代，把尸首押回京城也是交代。”

　　小院背靠的西山内，逢时正在山径上疾驰。

　　树影摇晃，山林内只有他跑过带起的风声，好似天地只余他一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将到前方岔路时，他放慢步伐，直至视线内出现人影，他方重重闭眼，未几更加坚定朝前走去。

　　逢时越过或站或坐的人，蹲到唯一躺着的人面前，他是这群人中受伤最重的，逢时映入他眼中，他期待地盯着逢时。

　　心知他未出口的话，逢时低头，面色淡漠，声音飘忽：“太傅死了……”

　　对方抽出逢时腰间长剑，以他目前状态，逢时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止，可终究没有动，亦有人因阻止不及，啜泣出声。

　　逢时僵着脸，并不放任自己陷入悲痛，他缓慢起身，与在场之人一道将其简单埋葬，而后一一望过这些和他无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我们便在此分别吧。”

　　第二日阴雨绵绵，江小枳磨蹭半天才起床。

　　昨夜她和褚祺又被安置回西山寺，毕竟深更半夜，城外也只有寺庙还能敲开门，顾如玉则被慌忙赶来的平林唤走。

　　她搬来个小马扎坐在敞开的门边，一道撑伞身影在雨幕中行走，身形有些许熟悉，走近后露出伞下面容，果真是顾如玉。

　　“顾大人来了。”江小枳仰头招呼道。

　　顾如玉礼貌回应：“小江娘子。”随即收伞立于檐下。

　　眼神瞥过另一侧房间窗后之人，朗声道：“请小江娘子与褚娘子收拾行李吧，逆贼褚昌之事今已了结，二位可以先回城了。”

　　江小枳到不急着收拾行李，顺口问了句：“褚昌不是有同党，就这样结束了？”

　　顾如玉讶异于她杀人后恢复如此之快，心中异样转瞬即逝，简要回答：“首恶已死。”他再次瞥过对面窗棂，“且褚昌义子江子惠，昨夜也死了。”

　　她差点脱口问江子惠是谁，察觉顾如玉目光，猛然想起之前听过这名字，随后也望向对面窗棂，窗后之人早已不见，她沉默回房收拾行李，不再说话。

　　和褚祺的友情虽说掺了水，但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