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引我手摘星辰》鹿长铭

4、椟与珠 一连过

　　一连过去好几天，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让尹星芒和我一起去加蓬，尽管自从顶楼一遇，我们俩个部门的对接不知怎么就指派他来，或者说，原本的线上发一个消息的事儿忽然变成了我和他的线下面谈，见面的机会也多了，但也只是聊聊数据问题什么的。
　　倒也不影响效率，毕竟现在的实验也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走一步算一步。
　　怎么开口呢？实在不行还是让人事部直接通知吧，带薪休假谁不愿意？
　　我看着全息屏上跳动的神经突触模拟图。今天是个好天气，玻璃幕墙外，夕阳正将整座科技园区染成琥珀色，自动清洁机器人沿着外墙磁轨缓缓爬行。
　　埃米，第三部分的短期记忆压缩算法有问题。
　　尹星芒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转身，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刚刚站定的样子，衣摆轻轻摆动。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但不久后又消失了。
　　运算结果和预期差别有点大，这是黑猩猩的实际数据。他一只手拿着不断滚动的实验数据递给我，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人家叫贝贝，放尊重点。我接过，凑近观察数据波动，随后转头嘱咐旁边的同事：把刚刚模拟的布鲁德曼38分区的权值再下调0.3个单位试试。
　　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注意到他特意穿了风衣而非实验室的白大褂，明显稍后是有着其他安排，便这样问了一下。
　　他没作声，只是在我调试程序时轻轻绕到我左边——以防影响我右手进行操作。
　　今晚你有空吗？我保存完最后一个参数，尹星芒突然问道。
　　我指尖还悬停在半空中，而他双手插兜站在我旁边，眼睛半眯似在打量这些数据，全息屏的蓝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倒是没什么事情。我说着，心下微微有些忐忑，或许这正是一个开口邀请他去加蓬的好机会。
　　但我还是表面云淡风轻地回到工位上，点开电脑，看了眼时间：不过还有一部分数据没有拟合......
　　下班时间就要好好休息。我还没打开电脑窗口，猝不及防地又被他伸手关掉。
　　六点了，我希望，你应该没有别的安排吧。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走的霸道总裁路线？我有点生气地暗暗想着，一抬眼便看见他发红的侧脸，不禁笑了，最后点了点头。
　　果然这人设他是立不住的。
　　明天再弄也不迟，你要邀请我去哪里？我歪头问他。
　　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这次我和他一起走了上去，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实验的事情，电梯直下到最底层。
　　当电梯门一开，米诺便探头进来了。
　　呦，埃米，你们去约会吗？她笑道。
　　没，就是去吃个饭。我没多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尹星芒是什么表情呢？不知怎么地，我还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走出研究所，又到那天我给他做思想工作的人行横道。
　　不知怎么地，他很自然地轻轻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现在很暖，我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也丝毫没有忸怩的感受，脚步飞快地走向对面，直到又一次踏上人行道，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抽回了手。
　　但突然抽回的动作似乎又有些绝情了，他会觉得我讨厌他吗？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食指中指然后是无名指，我的指尖似乎还有被他握住时候的温度，每次从那的斑马线走过，都觉得绿灯太短，今天却格外漫长。
　　我把有些发热的手指贴在被刚刚风吹的冰凉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我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暧昧绝缘体。
　　地铁转接磁浮列车，穿过层层叠叠的立体城市，跨过研究所可以看见的那条江。渐渐地，周围的建筑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规整的方块形建筑变成了流线型的未来主义风格，当初城市规划时，政客就宣传这风格是未来标杆，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列车最终停在第45层的空中连廊，市里人流量最大的高端商业综合购物中心，距离研究所离这里很远，我很少过来。
　　购物中心里的人熙熙攘攘，背景放着《Moon River》的纯音乐版本，无数悬浮的展示台在空中飘浮，每个展示台都投射着全息影像。有的展示着最新款的智能服装，有的展示着单人飞行器，还有会变形的花哨的家具。
　　尹先生，欢迎来到阿尔忒弥斯广场。他熟练地伸手接住从天花板飘落的导购精灵，今天全场瞳孔识别支付七折。
　　我挑眉看着穿梭在立体货架间的购物无人机：这就是你急着出来的理由？带我逛商场？
　　尹星芒扭头没敢看我，说。我这不是想谢谢你，给你送一件晚礼服可以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礼服？
　　是的。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像交流会啊，联谊会啊都可以穿的，你现在有吗？
　　有啊。我说着，其实在骗人，我从来没有买过像样的礼服。
　　约会、年会、联谊会，我都是日常装扮去的，正式一点的学术交流会穿一条长裙，当然也算不上礼服。我不喜欢无意义的社交场合，人与人之间的奉承让我难受，往往我都是尽量早点脱身。
　　有的话那就再来一件吧。尹星芒坚持道。就当是你那天安慰我的谢礼，好不好？
　　可是我不喜欢穿晚礼服。我知道晚礼服肯定不便宜，太贵重的礼物可不好意思收，也没必要让他花这个冤枉钱。实在不行，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他忽然牵住我的右手，转身把我往他走的方向带，这次我没挣扎，就跟着他走了。
　　礼服要买。他好像看穿了我的谎言，而我现在只看见他的后脑勺。饭我也会请你吃的。
　　我们走进智能试衣区时，地面立即延伸出两道指引光带。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茶几缓缓升起两杯水。导购精灵分别给我俩递上一本杂志厚度的目录，我翻开，里面是模特展示的礼服，可以自由旋转查看设计。
　　我漫无目的地查看着各色礼服，大部分花哨得像走秀穿的衣服一样，并没有什么眼前一亮的设计。但尹星芒在虚拟目录上翻动得很快，他突然停下指着某个三维模型：
　　这件怎么样？
　　就在这时，连接着地上滑轨的展示台移动到到我们面前。台面上是一件令人惊艳的礼服样品：这是主色调为黑色的斜肩礼服，面料上点缀着星光一样明灭的细小亮点，在腰部的渐变处是一种旋转的设计，看起来像是P图的笔刷向右边一扭，下身是类似鱼尾的造型，到小腿处的裙摆蓬松得恰到好处，并没有显得笨拙，通过渐变，在尾处是金属光泽的亮白色。
　　我上手摸了摸，面料手感很好。
　　试试吗？尹星芒轻声问。
　　这件样品真的很漂亮，我想大部分女孩在小时候都梦想过这样的裙子，当然我也不例外，于是点点头。展示台上一道光束扫描了我的身体。下一秒，镜子中的我已经把这件礼服穿到了身上。
　　定制款礼服，试穿模拟的误差不会超过千分之一，我们的面料模拟系统是最先进的。导购精灵甜美的电子音响起。
　　很美......尹星芒喃喃道。
　　我看向旁边的全息镜。在技术的辅助下，礼服完美地贴合身形，银河随着我的动作流转。
　　这件礼服叫摘星，设计灵感来源于当前正在建设的太空电梯——摘星楼。导购精灵介绍道，后面是一串我不太懂的服装术语。
　　摘星楼，我想到了米诺给我的任务，那两人的旅游名额我还没告诉他呢，尹星芒送我礼服，我总不能回礼一份公费旅游大礼包吧？
　　是挺好看的。我朝向尹星芒。
　　不急，你再试几件吧。他一副骄矜的样子。我都买得起。
　　目录又飞速滑过，展示台上轮番切换，色彩缤纷的无数件礼服像翅膀一样扑腾着在镜中的我身上不断变化。
　　尹星芒站在我身后，他旁边刚刚升起的台子上放着我俩的矿泉水。
　　不用了，就还是第一件吧。我转向身后站着的尹星芒，摆摆手表示放弃。
　　还是摘星那件吗？好吧。他把导购精灵叫出来，扫描了瞳孔，随后小心翼翼地问我。
　　你喜欢吗？
　　嗯嗯，还是第一件最合眼缘。我点头礼貌微笑道。谢谢你了。
　　你不用那么客气，可以多选。
　　他靠近一步，好像是为了看清楚全身镜里我身上这件礼服藤蔓样的繁复花纹，但实际距离上和我更近了，我清楚看见他发红的耳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凉的香水味。
　　他将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不再说话，静得像一尊刚刚掀开白布古希腊雕塑，五官也很立体，如果摘掉碍事的半框眼镜，细看之下也算得上是英俊，或许，那个爱上自己所造雕塑的国王皮格马利翁，在完工的时候也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情。
　　不客气的话。我打开目录，动作夸张地随便点了两页。这件、这件不要，其他的都给我包起来吧。
　　好啊。他笑得很温柔，真的又唤出了导购精灵。
　　不用！我连忙制止。开玩笑的，我哪用这么多件啊。
　　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穿上我送的礼服，或许.....
　　他的神情专注，目光灼热，仿佛周围一切全部消失，只剩下我们俩人。
　　会愿意成为我宴会上的女伴。
　　女伴？我一瞬间脑袋里闪过许多画面，大致就是我穿着礼服，挽着他的手。
　　我的确讨厌无意义的社交宴会，可能依然还有我推脱不了所谓高档红酒，还有虚伪的奉承，假意的笑脸，往往看见就想作呕，只能同样一个劲用假笑相陪。
　　但当想到和他一起，好像都可以接受。
　　不知怎么地，这些天的相处之后，我开始喜欢他站在我身边的感觉，习惯看他认真听我讲话的样子，期待一转身就看见他，好像无论多无聊的事情，多冷的笑话他都听的津津有味。
　　又或许，从那时候起，心脏就开始真正跳动。
　　无论如何，宴会上的女伴，是我拒绝不了的提议。
　　所以，我的机会应该会更大吗？尹星芒垂眸，在等一个答案。
　　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只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迟疑之间，我忽然决定开个玩笑，而我将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不会。我深吸一口气，要平复自己的内心。
　　他神情瞬间暗淡了下去，受挫地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是要继续保持朋友间的社交安全距离。
　　他沮丧的样子像受伤的幼兽。我急忙上前，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只不过这次是面对面，并且真切地握住了他的手，感受他手心的温度。
　　他站住。
　　因为即便是现在。我说话的时候，尹星芒抬头看我。
　　我同意的几率也是百分之一百。

　　他带我来到商场顶层，这里有一家悬浮在空中的餐厅，天已经黑下去了，可以俯瞰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光污染太严重的头顶透明的穹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夜空点缀着形成星链的明亮人造卫星。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菜单上的今日推荐。
　　说起来，你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尹星芒搅动着杯中不断变换颜色的液体，那是这家餐厅的特色咖啡。
　　有的。我看着自己这杯同样在变色的咖啡，一边往杯里加糖一边回答他。我正好要邀请你，米诺给了我们两个去加蓬的学术交流名额，你要去吗？
　　加蓬？他搅拌的手忽然停下来，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是的，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其实是去散心的。我告诉他。上级认为我们俩的精神状态堪忧，所以让我们去散心。
　　我要去。他说。
　　那好，我回去就跟米诺说。
　　说起来，你觉不觉得，在招募志愿者这件事情上，她做得有些过头了。尹星芒忽然说。
　　你是说米诺把所有人带进来吗？我心里其实也这样想过，虽然没能这样干，但我认同她，如果换到她的位置上，我不是发起人，一旦有人起了捐献这个头，也会拉人入伙的。
　　尹星芒轻轻点头，像是认同我的看法。只不过，她以“青史留名”“载入史册”这样的话术来拉人入伙，却像是本末倒置，这样历史上的名字不过就是一笔，换成是张三、李四都可以，有这么重要吗？重要的应该是我们每个人做了什么才对。
　　我笑道。你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大多数人都喜欢青史留名的，你要让他们放弃一些东西，就得给他们好处。
　　那你呢？你是理想主义者，还是想要好处的人？他看着我，但与其说是看着，不如说是观察，认真得感觉下一秒要掏出实验报告将我的行为记录在案了。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严肃话题，我心想，而尹星芒却一直在想这些事情，要是这些东西长久地积压在人心里，也是很难受，或许这就是他那天想要从楼上跳下去的深层次原因。
　　当时我也不知道可以给项目命名，要是我能想到，自己就偷偷去提交了，哪有你的机会？我半开玩笑地说。
　　那么，你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你要这么说。我做出个思考的样子。或许也算是吧。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他是否认同，或者，是否满意。
　　悬浮餐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脚下在晕染成炫目的丝带，仿佛触手可得。尹星芒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似是无意地望着窗外的夜景，餐厅里暗淡的月光倾泄而下，衬得他格外柔和。
　　我无法开口打破这段时间的平静，只觉得时间流逝得很慢。
　　在安静之中，我开始回顾这几天的经历，忽然意识到尹星芒表现出来了太多的热情，无论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今天一起来到这儿，以至于现在，我才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075号桌，这是两位的低温慢煮昆仑雪鳗配液氮松露脆片。身穿侍者套装，面部瓷白色的机器人来到我俩的跟前，毕恭毕敬地送上装在骨瓷盘里精致餐点。
　　希望这味道能让二位体会到昆仑雪山的自然之美。它微微欠身，随后离开了。
　　很新奇，是AI料理吗？我问道。
　　尹星芒浅浅一笑。是的，这家餐厅的特色之一，你尝尝。
　　我拿起银色餐叉戳破鳗鱼的表皮，挑起一块肉，含进嘴里，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就像当下所有的AI产物，你在向它寻求帮助时，总是快速，便利，但就没法全身心地信任它的产出。
　　还…不错吧。我擦擦嘴。算不上很好吃。
　　那，我们先等等别的吧。尹星芒平静地将装鳗鱼的盘子推开到一点，似乎洞察着我的谎言。
　　说不定后面会有好吃的。
　　他好像将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我礼貌的伪装几乎不堪一击，忽然感到有些害怕。
　　幸好这时，刚刚的机器人又返回来了，带着新的菜品。
　　为什么，我努力忽视掉他平静外表下对我格外的殷勤，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表现出有意接近我的样子，他喜欢我吗？可是为什么？我真的没有做什么能让他对我这么好的事情。
　　开始回忆起刚刚试穿礼服时的场景，一阵难以解释的慌乱袭来。
　　还好只是答应成为他的女伴，又不是答应做女友。我来回思忖着这些话语的分量，因为感觉自己没有太过火的举动而舒了一口气。
　　我下意识地想用理性的思维解决掉这件事，可是却感到理性余额不足。
　　菜上齐了，思绪却被这些问题困扰，不知为何，大概是一种配得感的缺失。
　　吃得差不多了，我抢在他之前调出全息屏，光束扫过我的瞳孔，付款成功。
　　本来应该是我请你的。他看着我，指尖还停留在空中。
　　不能总让你一个人破费。我礼貌地笑着对他说。
　　因为爱上我了吗？我开始问自己，对这一切的殷勤有了合理的解释，但我害怕这是我的自作多情。
　　正因如此，我也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