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引我手摘星辰》鹿长铭

3、椟与珠 又是一

　　又是一天上班打卡日，我刚刚落座，便收到来自脑机神经基础部的最新数据。
　　这是当前最新的研究对象——黑猩猩贝贝的大脑数据，用于研究用途的黑猩猩是很难申请下来，它们和人类太近似了，这得多亏了我那心系研究许老师几个月前拖着一把老骨头东奔西走，又是送礼又是请吃饭，才拿到了这个样本。
　　贝贝的大脑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分析大脑活动情况，但这也许远远不够。
　　说起来，我已经决定
　　一个白色的身影沿着磨砂玻璃阻隔开的长廊走过来，那步伐不同于我任何一位同事，当他出现在门口时，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是尹星芒。
　　没人看到，事实上，也没人在意，大家都忙着准备工作，另一个穿着实验服的人出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手里举着我的蓝色文件夹，朝我微笑，随后快步朝我工位走过来。
　　他告诉我一个决定：他也要加入。
　　或许也不是很惊人，我之所以告知他，就是想到了他或许也会加入，因为通过昨天的谈话，我已经知道他对实验是否能继续下去非常关注，而这几乎是让实验继续下去的唯一办法。
　　但绝不应该这么快，这么快的行动表明他可能还是把这个当成是一种自杀合理化的途径。
　　你最好多考虑一段时间。我不禁皱眉说。这并非什么小事情。
　　但他坚定地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不全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记忆这东西涉及很多，甚至在隐私方面也不全是你一人的隐私，至少应该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明显僵住了一会，然后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家人，我想这就是我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的原因。
　　我惊讶了一下。不好意思.....
　　我很小时候的事情了。他没看我，而是打开手上的文件夹伸过来。我们现在继续说一下大脑捐献的事情吧。
　　大脑捐献？
　　这是我们部门主任的声音。
　　我们都没注意到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她应该刚从量子计算机的玻璃间里面出来，或许她是一个量子幽灵也说不定呢？虽然那里正对着我的工位，但尹星芒的身影挡住了。
　　当她突然从尹星芒后侧身闪出来时，潇洒地一偏头将自己脸上的口罩摘下来，露出她光洁的鹅蛋脸，唇红齿白。
　　摘口罩的时候，她高马尾的发尾扑在尹星芒脸上，他一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我没能接过来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此时此刻，在他和她相互不认识的情况下，出于礼貌，我应该担任起中间人的职责，把他们相互介绍给对方，告诉尹星芒这个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告诉主任为什么这个男人站在我的桌前，但问题是......她叫什么来着？
　　空气凝固着。
　　我记得她和我是好友，她喝咖啡爱加三勺糖，她有两件一模一样可以换着穿的黑西服，有时候甚至觉得了解她甚于了解自己，但她叫什么？那个名字仿佛就在我的嘴边，我能感受到唇部肌肉记忆摆出来的形状，但喉咙却还是感觉空空如也，不知该怎么震动才对。
　　我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或许真得去医院看看。
　　让我从思绪里脱离出来的是她的道歉。
　　很抱歉吓着你了。女人的脸上完全没有歉意，但一边说着一边蹲下帮忙捡了起来，然后合起来递给我。
　　我打开，还好里面的电子屏没有坏掉，这玩意可比一般的纸贵多了。
　　她的三白眼轻轻打量了一下这个不属于我们部门的陌生人，似乎对他表现出来惊讶的憨态感到无奈。
　　尹星芒连忙伸出手，我叫尹星芒，是脑机神经基础部的。
　　你好我叫米诺。她语速飞快地向尹星芒介绍了自己，但忽略了他出于友好伸出的右手。
　　哦，对，是叫米诺来着。我在心里恍然大悟。
　　她又面向我。
　　埃米～她亲昵地叫我。我也要加入，你凭什么不叫上我？
　　我看见尹星芒一脸疑惑和惊讶，手还尴尬地停留在原地。我只得冲他使眼色，摆出很抱歉的姿态，希望他不要太计较。
　　这不是还在商量的初期阶段嘛，我正准备拿去给许老师看看。我向她解释。
　　交给我吧，我去和那老头说，他不会不同意的。米诺一拍胸脯保证道。
　　而且，我们还可以发动更多的研究员参与到自愿捐献活动里，争取早日得到合适的样本。米诺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双手猛地搭在我的肩上，几乎要撑着我的肩跳起来。这绝对会给实验带来新的突破！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说咱们部门里的上下级关系并没有如此严格，但米诺毕竟是我的上司，她有权做出决策，她的理由我也没有办法拒绝。
　　这样也好。尹星芒做出思考的样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表达了同意。
　　不过，大概米诺不需要他的同意，我把文件夹递给他，她嘴朝这尹星芒一努，做了个鬼脸，转头就拿着我的文件夹离开了。
　　那我拿这份协议先和上级讨论一下，这样你们关于签不签的问题，还能再考虑一段时间。
　　谁知她走到半路上，忽然回头，好像不放心似的又嘱咐了一句：你们俩个，不要想着悄悄死掉，然后惊艳所有人哦。
　　我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谁悄悄死掉啊，你别乱说。
　　倒是那个文件夹我是不是要提醒她还给我？毕竟还蛮贵的。我心里这样想着。
　　米诺走了一阵了，尹星芒还呆呆的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谁啊？他问我。
　　米诺，我们部门的主任。我说。她有时候是这样的，眼里有更重要的事情就会忽略很多社交礼仪，因为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要介意啊。
　　你不是你们部门的主任吗？他给我抛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难道是因为我有当主任的气质吗？那我改天看看能不能篡位好了？我手扶着自己下巴，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对，是很有主任气质。他眯起眼睛柔和地笑了。

　　那周的项目进度汇报会，除了因被公派或出差的人员，全员出席。会议厅里难得入座率这么高，或许是因为早就被通知了此次会议的重要性，平日里随意参加的会议，一旦被加上“务必准时到会”的字样，就足够让大家出现。
　　她拟好讲话稿，甚至做了幻灯片，把整个大脑捐献的计划提了出来。
　　本应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举动，BCI容纳百人宽敞的会议厅里却鸦雀无声，不知是震惊还是沉默的抗议，所有人想必都嗅到了变革的味道，不论这项计划引向的结局是好是坏，都不会有人想要当出头鸟，米诺的仿佛流入海中的一滴鲜血，引得无数掠食者蠢蠢欲动，第一个冲上去的难免会变成新的猎物。
　　暖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白得像一张纸，声音里满是激动，在米诺当表面上兴高采烈地向大家介绍这个计划时，我在她发光的眼里看见的是蓄谋已久的冷静。
　　她是一个不坏的野心家，那果决的执行力总是会让我感到由衷佩服。
　　当然，还有出色的话术。
　　米诺是这样说的，只要我们研究所抢先实现数字复生技术，团队当然会青史留名，但在座的每个已经付出许多努力的研究员，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死亡的情况，如果在我们开始下一阶段研究之前因故去世，对团队和其本人都无疑是一种遗憾。因此，为纪念研究员的付出，数字生命计划的第二阶段一旦开启，将冠以捐献者之名，只要有捐献者，下阶段的研究就提前开始，没有的话大家继续完善现有研究成果。
　　当然，由于实验性质的特殊性，一位捐献者就已经足够了。
　　尽管这样的话很冰冷，她将其作为一种内部福利的鼓动方式不无道理，研究将要陷入长期停滞的现状被巧妙地避开不谈也是一种智慧，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向所有人展示，我们将要怎么做，而非我们目前在做什么以及可以做什么。
　　她没有提到我，是我自己要求的。成为第一个意向捐献者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我不忌惮用最坏的想法揣测人心，终归还是自己的性命比较要紧。
　　欢迎大家向我提交申请。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
　　原本她的这场演讲到这应该就要结束了，但就在她说完话之后，我眼中虚焦，她瘦高的身影在我眼中变成了一个圆点。
　　随即，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脱离出来，慢慢离开座位，仿佛在水中浮动一样向着前方飘去，好像很坚定的样子，几乎马上要站在米诺所在的地方之时，我转向会议厅里黑压压的、看不清面孔的人群。
　　聚光灯下的我有点无力，他们在说什么？我忽然很想要弄清楚这一点，但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就像夜晚机械的轰鸣，融合得天衣无缝，我无法分辨。
　　孤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这些模糊的人蜂群一般在我面前攘动着，我的心没有跳动，更像是带着一种悲怆在抽动，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醒了过来，还在位置上，当我把眼里不知为何而起的泪水擦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内心无比平江。
　　散会后，我正准备随着人们从前面的门口鱼贯而出时，米诺拍了拍我的肩膀叫住了我。
　　多谢你的好主意。她悄声说。
　　我摇头，这算不上功绩，但也没什么好故意隐瞒的，于是用正常声音说道。别这么说，只能说我是最早付诸行动的吧，其他人很可能也想到了，只是没有说。
　　米诺没再看我，嘴角向上微微一提，像是对我所说的“其他人”的轻蔑。
　　那么，他们都是些懦夫。
　　我回道。可是你不得不承认，要直接对尚未死亡的大脑进行全方面信息提取，这个实验确实不符合社会伦理，或许你们领导层应该对这件事更加谨慎一点，不能大庭广众地这么说。
　　这是上面的决定。米诺说。现在世界各国其实都在做数字复生的研究，都在暗自较劲，谁先做出来，谁就先掌握主动权，上面也是想要我们快点推进，基本默许了这样操作。
　　这样吗。我知道数字复生是技术前沿，但也是伦理禁区，就算其他地方有研究，也确实不会声张。
　　好啦，不说这个了。米诺摆手。这几天你如果想要休假，就去吧，我给你批假。
　　不用。我摇摇头。
　　我还不了解你吗？米诺微微睁大了她的眼睛，似乎想要把我看穿。
　　我觉得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迷迷糊糊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身体要紧啊。
　　我......我因为她敏锐的观察而一时语塞，最近的确状态不好，或许真的应该找个机会放松一段时间。
　　米诺凑近说。不如找个机会出去旅旅游、散散心什么的。
　　她说着，在手腕上调出一个界面，不一会通讯器里就收到了米诺发来一条消息：
　　对方赠送了您一份旅游大礼，快来看看吧。
　　我点开，一个三维礼盒出现在了屏幕上面，掀开盖子，出现了蓝天沙滩和一些一看就是ai生成的“摘星楼”示意图，文字告诉我这是加蓬豪华双人游。
　　摘星楼，其实是正在建设的太空电梯，由联合国牵头，世界各国科学家出力联合设计，共同建设，坐落于距加蓬共和国不远的赤道海面上，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正因如此，加蓬在近些年成为了世界旅游胜地，大家都想一睹未来天梯的芳容，只不过除非是正式的项目参与者，一般游客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我们脑机智能研究所也有研究员被派到那里，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名叫陈以琳，负责设计人脑与建筑机械臂一体化设施。虽然我没有得到外派资格，大概率也不能去探望她，但哪怕仅仅是远远看一眼摘星楼，同样令人心驰神往。
　　其实是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的，那边开了个什么脑智能数字研究交流会，你出席一下就可以，剩下时间可以自由安排，我就给你准备了这个。她指的是这个旅游大礼包，包含景点门票和食宿。
　　你和我去？我问。
　　我这周有关于捐献协议的相关事宜要处理，你还是邀请别人去吧。
　　那个脑机神经基础部的小子，应该会很乐意和你去吧？米诺邪笑道，仿佛勘破了秘密一般。
　　我就知道那天她悄悄出现在尹星芒背后有偷听的成分。
　　你这家伙，想多了。我作生气的样子朝她肩膀一推。
　　我可是很开明的。她嬉笑着躲开了。
　　见我没有想追击的动作，她又清清嗓子：我实话实说吧，是因为你最先提出这个方案，加上这几天研究所内部的负面反馈比较多，上级担心你们的心理健康，又不好直接请心理医生，哪能强制给你们鉴定精神状态呢？所以特批你们出去放松心情，推荐尹星芒和你一起。
　　那好吧。我知道这是米诺的主意，她没有向上级打报告，谁会在意这个？
　　而且只有她才知道我一直想去加蓬，去看太空电梯，但一直忙于工作没有时间。
　　我没有说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