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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欲雨   回 ...

  •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此时的大多数同事已经开始做下班时候的准备了,没有注意到我,我拿起桌子上那个略有重量的蓝色文件夹,走到电梯前,手指轻轻一触,电梯上行键亮了。
      为了签署自愿参与大脑捐献,我准备了体检报告和拟好的材料,尽管自愿承担一切风险,但更多的程序如何实现,这毕竟是我不能控制的身后事,还是要和上头的谈谈。
      我准备去找我的硕博导师,许德胜,从脑机研究一线退下来之后,他转到了研究所的行政岗,过上了天天喝茶的清闲日子。
      师母说他现在事想得少了,天天喊无聊。我一想这正好给他找点事做做。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一开门,一团裹挟着潮湿泥土气味的冷空气就扑面而来,瘦长人影紧贴着电梯箱内侧的角落站着,头偏向一遍,双手抱在胸前,浑身湿漉漉的,很久没有修理的头发对于男士来说有些长了,还在向下淋淋地滴着水,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刚刚从外面进来的家伙吗?看衣服,应该就是我们所的研究员。但研究所上下几百号人,我可不全认识。那身被雨水淋湿的白大褂不成型黏在他身上,显得十分狼狈,那我再熟悉不过了,更何况我自己正穿着一件,他抱在胸前的双手是为数不多露出来的地方,骨节分明,白得没有血色。
      于是我走进去,背对着他,正准备按键时,发现顶楼的键是亮着的。
      没有研究员会在正常上班时间浑身湿漉漉地一个人跑去顶楼的,这些总是幻想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怪人不是在紧锣密鼓的操作,就是在想获奖感言,但联想到最近的整个研究所面临的紧张情况,我有着最坏的猜想。
      这个人今天一定过得很糟糕。这一栋大楼的家伙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更何况陷入瓶颈期的家伙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
      你还好吗?我收回打算按下去的手指,再转头看他。
      他没抬头,也没有回答。
      电梯门关上了,我向内侧的另一个角落走去,任由电梯向顶楼升,金属光泽的门上面朦胧地倒映出我和他的身影,安静得出奇,说他是什么冤魂或许都不意外。
      或许事情就应该到此为止,我应该及时按下要去的楼层,然后尽快出门,去办自己该办的事情,因为距离下班也没有多久时间了。
      但良知作祟,它告诉我应该去劝劝这个日子过得不太顺利的人。
      电梯上升,带有明显的压迫感。
      喂。
      白大褂上或者工作人员的脖子上一般挂着胸牌,但距离有点远,我又看不清,只能这样称呼他。
      我试着找个话题:你是类脑计算部的?
      他摇摇头。
      当然不是,我就是类脑计算的,同部门的人我还是认得清,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理我。
      既然理我,我又问:那是脑机神经基础部的?
      电梯继续上升,他没反应,或许是默认了?
      我没有话再问下去,这种情形对我这种不擅长找话题的人真是不友好。
      电梯停下,像微波炉一样的“叮”的一声过后,门打开了,天台顶楼电梯不能直达,但面前就是楼梯间。
      他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走过,快步走到小绿人皮特托先生的脚下,面前就是半掩着的厚重的安全出口门,感应到人的存在,白得刺眼的灯一下就亮起来。
      残留在电梯里的,是一股充斥着绝望与疲惫的味道,积郁已久的人是这样的。
      都到这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踏上前往楼顶天台的第一个台阶,他的衣袖又湿又凉。
      上面风大。
      他听见我的声音就停下来,他的手僵住。
      我尽量语气温柔,显得十分知心的样子。我会听不清,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在这和我聊聊。
      在这个角度我才看清楚他的容貌,倒是一张文质彬彬的白净面庞,立体的鼻梁没有被半框眼镜压倒,镜片下的眼眶微微发红,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我看见他的眼睛是我不曾见过的琥珀色,因为将落未落的泪水而发亮,刹那间,像是这个阴雨天气的最后一抹阳光。
      不对,这不是比喻,像是我身后有什么明显的光源照射过来,而他的眼睛反射出来的光,但楼梯间的唯一光源明显来自于头顶。
      那光线一瞬间又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成棕黑色。
      好像是幻觉。
      不过这算是什么幻觉?琥珀色的眼睛难道是我自己都未曾知觉的xp吗?
      他的眼睛流露出了惊谔的神情,像是不可思议我跟了上来,下意识手指划一下自己的脸,却错过了随后不受控制地顺着他脸颊往下滑落的一滴眼泪。
      我目睹了他的脆弱,像是捧着名贵花瓶碎片一样几乎不知所措。
      你......
      他的话断了,中间是很长的沉默。
      我见他没有挣脱的意思,轻轻松开了他的衣袖,但他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中,修长的手指微微晃了一下,似有留恋,但旋即收了回去。
      为什么拦我?我随口接上他的话,我猜这是他想要问我的。
      他没开口,好像两条腿完全支撑不住绝望的重量了,他身子向后倾倒,直到一只手撑住了一级台阶,就这样坐了上去。
      我其实完全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但还是故作淡定对他说:拦住一个想要轻生的人,这应该不需要理由吧。
      今天的风很大,天台没有关门,我瞥见灰色水泥浇筑的地面已经被雨水浇湿,这几天常下雨,门框边堆积着厚实墨绿的青苔。
      风穿过了楼梯间,带来了一阵雨水的尘土气息,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我想是他沐浴露的味道。
      别想不开啊。我靠近他一起坐下,问道:是数字复生实验的原因吗?
      他看着我,好像是观察实验细胞一般地端详,薄薄的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地抿住,轻轻地点头。
      实在想象不出这个该死的实验竟然会给人带来这么大的精神压力。我无言,回以只能用注视的眼神表达我的关切。
      台阶上很冰,他却似乎不敢再看着我,眼神飘忽,有意地在回避。
      他看向前往下层楼的台阶,沉默良久,直到右手取下眼镜,左手蜷起食指在眼上揉了揉。
      我该放弃了。他终于开口了。
      既然开口就还有我“话疗”的余地,我松了口气。
      如果你说的是数字生命实验的话,会有转机的,你相信我。
      我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在他面前晃了晃,光滑的外壳闪着光,里面其实只夹了一张柔性电子屏。
      潜意识里我确信我的捐献协议会给实验带来完全新的希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他希望了,我期待着他会对这里面的东西感兴趣。
      然而他这时忽然把脸彻底转了过去,完全没有接我的话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不能理解一直以来到底在做些什么?
      创造数字生命,实现数字永生。我下意识回答,这是我们的宣传标语,它在研究所所有负责数字生命项目的楼层里随处可见。
      不。他否认,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们最后创造的,究竟是人?还是一个数字商品?
      这或许要牵扯到一些伦理问题了吧?
      我觉得他想得有点太多了,现在的研究连神经反应都还没有全部构建完成,这些问题至少应该建立在确定了实验对象的基础上。
      但话又说回来,想要继续推进下去,这个问题确实也是无法避免的,我们的研究说到底,不像那些研究天文、物理、数学的人员,终究还是要直接面向社会,脑机接口是如此,数字生命也是如此,都是要作为商品面世,为人们所用的。
      我只能按我自己的想法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如果我们最后构建人完整的神经反应,又读取了全部记忆,了解那个人的一切,它会拥有那个人一切的记忆,性格、情感,将数字生命当做那个人的副本也未尝不可。
      随后我又补充道。又或许,就算我们最后没有做到十全十美,但毕竟斯人已逝,只要我们想,完全也就可以是其本人啊。
      不过,人们或许只会把他当做是一个聊天机器人,有的人沉迷其中和他聊天,忘不了过去,有的人或许会在当中释怀,开启新的人生,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他不再说话,我用手揽在他的肩上,以表宽慰。
      如果你还在因此纠结的话,不妨靠在我肩上哭一会。我开玩笑。
      这样安静了一会后,他略带苦涩地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我难得看见一个人笑得这么可爱。
      我没事了。他对我说。

      那天下楼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办公室门落锁了,想必许老师早就端着茶杯走了,我没能把自愿捐献协议交出去。
      电梯下行,我和他一前一后出了研究所的大门,雨已经停了,雨后的街道上残留着积水,路灯映照下水坑里反射着昏黄的光,混合着泥土、灰尘以及满溢的下水道的气息。一辆辆无人驾驶汽车疾驰而过,毫无人文关怀地溅起水花淋湿了路人的裤腿,人行横道对面的透明广告牌坏掉了,广告代言人面带灿烂的微笑,穿着红裙在半空中被风吹的风一闪一闪,也不忘摆好姿势,却模糊得像她的鬼魂。
      那再见?我向他摆了摆手。
      我送你回去吧。这个男人上前说道,真诚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他头发和衣服似乎干了,比起刚刚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不愿意麻烦人,更何况是一个刚刚天台上的边缘救回来、或许情绪还没那么稳定的人,与此同时我还擅长客套,于是摇摇手,用很遗憾的神态往后退一步说: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的。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好吧。聊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着最多会一起走到地铁站,他也不会一直跟着。
      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喜悦。
      于是他站在了我的左手边,靠近车道,身影时不时遮挡了车流的刺眼灯光,刚刚在楼里还没注意,他走路的时候双手在身侧摆动,一板一眼的,怪滑稽。
      我当然没有笑他,反倒觉得很可爱。
      街边的树很细长,一棵棵都比路灯要更高,叶子在这个季节是发绿的,雨水洗过似乎更嫩了,地上偶有些落叶想必也只是被雨水打落的。
      研究所没有坐落在什么繁华的市中心,但街边也有一些还没有关门的便利店,厚厚的门帘缝里面偶然透出来一阵阵凉风。
      我想不出聊天的话题,空气里有一种尴尬的气氛。
      直到憋了半天我才说出口,最近你们部门挺忙的?
      刚说出来又后悔,万一他又想起来难过的事,要跳楼就坏了。
      还好。他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就把脸侧过来,用异常认真的眼睛看着我,虽然说话时看向别人也是一种礼貌的表现,但我不能太习惯。他的眼睛很温柔,不同于刚才,已经有了光彩,这让我舒了一口气,至少短时间内还不会再寻死觅活了吧。
      今天我确实过得不太顺利。他还是笑着说的,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欢喜。不过,去天台只是想透透气,可不是跳楼。
      实验会有进展的。我说。
      蓝色文件夹还被我拿着,幸好他不是想从顶楼跳下去,我也没给他看里面的内容,现在想来,要是给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看这遗体捐献的协议,会不会像是在唆使他放弃生命呢?
      我们部门的人已经有很多都提交辞呈了,很明显,去做脑控外骨骼会更加有前途,至少从工资绩效上来说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我问他。
      我是做神经生物学方面的,外骨骼的神经解析部分已经差不多了,而且我从硕士阶段就是对接的数字生命方面,这是,我的梦想。
      最后四个字他轻轻飘过,好像他自己也不确定。
      转眼到了人行横道的红绿灯下,这时候路上没太多车,马路上的白色的条纹发着幽幽的光。我们停下来,过这个路口就是地铁站了。
      站定之后,他开口:今天谢谢你。
      满街路灯昏黄,这里的路灯却似乎坏掉了,信号灯的红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的。我爽快地说道,摆出一副济贫扶弱的侠士姿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不,这不是小事。他坚定地说。
      我心想,这家伙的人生应该过得挺艰难的,不过是安慰了他一会儿,就这么兴师动众要谢我。假如谁救了他的命,岂不是要以身相许?
      说起来,怎么称呼?我忽然反应过来,说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他注视着我,明亮的路灯之下,眼睛里有着光点,他点头。
      我叫埃米。我率先说道。
      是吗?你好埃米,我是尹星芒。他也自我介绍了一遍。
      不知怎么地,他听见我的名字时垂眸,眼中的光好像消失了。我有些困惑,但不是很在意。
      尹星芒,真是有文采的名字。我这样说道。
      谢谢夸奖。他很快恢复了状态,或许是因为我的夸奖变得神采奕奕。
      你手里,一直拿着什么?不知怎么,他忽然对我的文件夹感兴趣了起来。
      一些文件,没什么。我把文件夹拿到了另一只手上,还是不要把他牵扯进来比较好,毕竟很多人也很忌讳关于自己身后事的处理。
      是关于我们实验的事情吗?他侧着头看我。你之前是不是想说里面有关于实验转机的东西?
      嗯。我答道,没想到他刚刚再楼梯间的确在认真听我说话。
      那么,能给我看看吗?他殷切地看向我。
      多一个人多一丝尽早实验的希望,这样想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还是决定给他先做一些思想准备,毕竟我还不完全了解他,说不定他现在看着状态不错,实际上就没有被我劝服,内心还是想着要跳楼,而正好我又给了他这样一个可以捐献大脑的契机,于是在我一步步操作之下,他又要果断了结自己。
      可我本意并非如此,这样不行。
      于是我开始循循善诱:你是脑机神经基础的,知道我们实验目前的瓶颈在哪——缺少特异性大脑样本,对吧?
      嗯。他向下一点,显得格外乖巧。
      我继续:我们不能去社会招募,因为知识水平的不同,我们没办法保障他们最大程度上的知情权,对象还得放弃隐私权之类的。总之各方面综合看来。
      我们研究人员无疑是最合适的。我像是教导学生一样,最后得个结论。
      但是。我着重强调了这个转折:但是,没有脑死亡的大脑还是在思考的,如果是为了所谓解脱主动放弃生命的话,成为了试验对象的人一定还饱受煎熬。
      绿灯亮起来了,我们没有说话,抓紧时间过马路的时候,他放慢脚步,紧紧跟在我左侧,像我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似的。
      他的手就在旁边,我想我应该牵上他,快步走完,方便继续我们的话题,但最后没有付诸行动。
      这样我们可不会得到正常的数据。他接上了我的话,我很高兴他有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到时候我们的第一个数字生命一出生就想要死,这怎么能行?我故意残忍地总结道:只有一心想要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实验对象。
      所以,死亡不能解决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我相信他的崩溃不仅仅是来自于实验,现实中还有更多的因素促成了这个结果。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明白了吗?没等他回答,我便直接把文件夹递给了他,本来准备自己一个人去签的,但是要是能有个“战友”也挺好。
      你先看,明天还给我吧。
      我们走进地铁站,在坐上地铁的下一站分别,车要往左去,他下车要往右换乘。
      但他走出车厢,没有直接离开,站在警戒线外冲我摆手,嘴里还说着什么,我听不见。
      我知道他是在告别,直到地铁启动,他的影子就这样闪过之前,他还站在那,只不过停下了手的动作,用一种我不太能分辨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是夜,我回到家里,洗漱完毕,带着一身疲惫躺在床上,在安心温暖的被子里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阵带着雨水味混合他身上气息的风似乎还在吹着,冰冷的台阶在心脏处贴着,还有他琥珀色的眼睛还在我的面前,温柔明亮。
      我开始辗转反侧。
      想要是他成为数字生命的话,究竟要怎么构建连接才可让数字模拟得惟妙惟肖呢?
      他的悲伤、他的欣喜无不牵动着我。
      脑袋开始变得很重,视线也渐渐模糊。
      我又开始期待明天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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