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川北凉粉

9、法院传票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对，好事也会传千里，这不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扎堆儿似地往我家里赶。
　　我小姨说：“阿黄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到大的，我就说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将来肯定会出息的。”
　　“可不是吗，”她老头子赶紧接下话茬儿，“这孩子天庭饱满，地格方圆，天生一副贵人相，这不，这就发达了吗？”
　　然后两口子图穷匕现，一刀见血：“阿黄啊，你阿根兄弟打算买辆货车，给人家拉拉货、跑跑长途，向你借点儿钱怎么样？”
　　我只得讪讪笑笑，我妈也讪讪笑笑。
　　我二大爷说：“阿黄，做人可不能忘本啊，这不是我们老秦家的一贯做风；我没有别的要求，你只要出钱把我们老秦家的祠堂整修整修，我就没话可说了。”说完大着胆子朝我瞟了几眼。
　　“当然这钱也不是全由你一个人出，”见我不吭声，二大爷有些心虚又细声细语地补充了几句，“我们集资整修，我们整修，只是……”他从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只是……二大爷希望你能出大头……这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承蒙祖宗的保佑，你中了个大奖；你若是操持着把祠堂修好了，祖宗还保佑着，下次说不定中个更大的奖呢！”
　　我没有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依我说，索性给藏龙寺捐点儿呢！”我舅妈站起来说，“我打听到了，藏龙禅寺在后山准备新修一个观音庙，里头的主持对我说，准备向社会集资，许多大老板都捐款了，有几千的，有几万的，有十来万的……我的很多小姊妹也捐了，我也捐了二百块；我说，阿黄啊，你不如也捐点儿，捐个千儿八百的……当然这得看你个人的造化，我前两天还跟阿姐说呢，一起去庙里上香呢，求个平安福、全家福什么的，阿黄，与佛结缘是善缘，这、是好事……过两年庙一修好，庙门口会竖一块功德碑，主持说会把所有集资建庙的人的名字都刻在功德碑上，这可不止是光宗耀祖了……这可是功德无量啊！我的小姊妹们都说了，像我们这种人（功德碑上的人）死后都不会进阎王殿的，阎王管不了我们……我们都是名列仙籍的人，死后会被神仙接去做仙女的……即便不能成仙（毕竟有的人功德太少），来世也必然于投生大富大贵之家……”
　　我妈居然有些心动了，眼睛贼亮贼亮地跟捕鼠的猫一个样。
　　我大伯十几年没犯的老寒腿又开始犯了，他是由他大儿子一瘸一拐地搀扶着进来的，一进来便捡我新买的沙发躺下了。
　　一屋子的人赶紧给他让座，我妈又是烧水，又是沏茶。
　　“我这腿哦！”他儿子赶紧拿手给他锤，他也吊着一只膀子狠命地捶着，满脸红光，嘴却扭向了一边，喉咙里还不停地喊，“疼疼疼，轻点，轻点儿！”
　　我二伯的腰直接直不起来了。
　　一屋子的人又开始给他让座，沙发让给他，我大伯歪着嘴被他儿子挪到一张躺椅上了。
　　二伯的老婆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诉苦：“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受这个罪！瞧瞧这脸，蜡黄蜡黄的，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妈小声问道：“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得继续化疗，这毛病除了化疗，还有什么法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二十万啊，我哪里拿得出二十万啊……”
　　“小兴他们怎么说？”
　　“小兴和他媳妇也没有办法了，他们多年的积蓄也全都花光了。”说完，开始嚎啕大哭。
　　一屋子的人互相面面相觑。
　　“各位，各位，听我说说好吗？”我把烟头朝烟灰缸里一扔，清了清嗓子说道。
　　一屋子的人都把面孔朝向我。
　　“各位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阿黄也不是发达了就忘恩负义的人，各位的困难，我阿黄能帮自然就会帮，不就一点钱吗？钱算什么呢？”我把手一挥。
　　“对对对，钱算什么呢？钱算什么呢？”众人都面露喜色异口同声。
　　“不过各位，眼下有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个问题让我真真烦透了，若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我怕我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了，别说各位的困难我爱莫能助，我自己都自顾不暇呢！”我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问题！”坐在电视机旁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电视一直一言不发的大嫂像颗爆米花立即迸出来追问道。
　　“什么问题，你自己看呗！”我把一个黄皮信封扔在玻璃茶几上。
　　她眼疾手快立即抢先抓在手里。
　　“法院传票？”她惊呼道。
　　“法院传票？”众人也立即把头探了过去，我大伯的腿突然就不痛了，我二伯因为惊谔一张苍白的脸似乎也突然间有了些生机。
　　“法院传票，”我又点了一根烟，“阿芳知道了中奖的事，她非要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她要瓜分一半呢，这么，她还请了律师上法庭告我呢！”
　　“什么！”
　　“什么！”
　　“什么！”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是难以形容的愤怒和心痛。
　　“可不能让她分掉200万啊，阿黄，”我嫂子第一个发话，“200万啊，我的天，不是已经离婚了吗，这女人凭什么来分钱！”
　　“不能分，不能分，”二大爷因为激动，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不能分给她，绝对不能分给她，阿黄啊，你听我的，这钱你哪怕丢在水坑里，也绝对不能分给她！”
　　“哪里分给她呢，孩子你爸说是不是，”我小姨咬着嘴唇说，“她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张口闭口就200万，她以为这钞票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小姨父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200万啊！”我大伯叹了口气。
　　“200万啊！”我二伯也叹了口气。
　　“也许不止200万呢，你们也知道，芹芹归她抚养……她必然会借着芹芹上大学、结婚这些事狠狠敲我一笔，我估摸着她还会敲个百八十万不可！”我不作声色地说。
　　我突然有些感谢阿芳了，如果不是她这么一闹，如果不是她这张法院传票，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一屋子的亲朋好友。我刚刚收到法院传票时的无名怒火竟然浇灭了一半。
　　“这也太不要脸了！”我嫂子豁得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怒气冲冲，她和隔壁邻居吵架时，也没见她有这样大的火气，“哪能这样由着她，难道法院是她家开的，她想怎样就怎样！”
　　“我不同意这样做，”我大伯立即反对。
　　“我也不同意这样做，”我姨父立即赞同，“这女人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她还闹离婚呢，早离了才好呢！”
　　“不能给，千万不能给，一个子儿也不能给。”
　　“哪能白白便宜了姓曹的！她姓曹的，凭什么啊！”
　　“与其给她，还不如给我……们自己人……”
　　“说得对，说得对，与其把钱供手让给她，还不如我们这些亲戚路家把它给分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说完之后便不再吱声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尴尬地直让人冒冷汗，我二伯二伯母就眼巴巴地瞧着我，我大伯的一双眼睛也绿幽幽的，犹如夜里的鬼火一般。
　　我妈急得直给我递眼色，我嫂子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我轻轻咳了一声，就当没听见。
　　我沉默不言的老哥终于跳出来解围了。
　　“如果能证明这500万不是阿黄中的，那么一切就好办了，阿芳再怎么厉害也拿不到这200万了！”我哥向我抛过来一根稻草。
　　他的想法正是我的想法，我立即抓住他递过来的稻草向上爬：“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她说这是妈买的彩票，是妈中了500万，可她就是不相信，她还请了律师……”
　　“她请律师怎么了？我们也请律师，我就不相信我们的律师打不过她的律师，我们可是有佛祖保佑的，”我舅妈第一个醒悟过来，立即高声说，“我明天就去藏龙寺烧一柱香，让佛祖保佑你打赢官司！”说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众人也都醒悟过来，也都立即附和：“对对，我们也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我们就不信，我们的律师打不过她的律师！”说完，也跟着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想如果上了法庭，我们都可以去作证，就说这彩票是我妈买的……”我大哥继续说道。
　　“对啊，是这么个道理！”众人拍了拍大腿。
　　“或者可以写一张联名证明书……”二大爷若有所思地说。
　　这未必是一件好事，我当场拒绝。
　　“写吧，写了也无妨，”他一边抽烟斗一边说，“写好后，我来通知你们每个人签字，最好一个村的人都来签，人多力量大嘛，我就不信她姓曹的能够翻得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