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川北凉粉

16、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尽管村子里一切照旧，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是村里有名的暴发户，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我发现村里人看待我的眼光越来越不一样了。起先是羡慕、眼红、一个劲儿地巴结、套近乎，见了我，好比狗见了主人，拼命地摇尾巴；渐渐地就有些不耐烦了（因为我并不能带给他们任何好处，比如肉骨头），脸上勉强挂些笑容，羡慕、眼红的情绪也还有，但凭空却添了些失望、恼怒和怨怼。再然后失望就越发明显了，不仅脸上挂不住，嘴里也憋不住，说一句话能滴下半斤醋来。
　　“哪能和他家比呢？他家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可不是吗？他家昨天吃的螃蟹，十公分的大蟹，二十来个呢，娜娜说了，一只至少都得五六十块呢！”
　　“这么贵啊！”
　　“就是这么贵啊！”
　　“天啦！”
　　“天啦！”
　　沉默片刻。
　　“前些天还在镇上请客，不连酒水，一桌都要两、三千呢！”
　　“两、三千啊！吓死我了！这个败家子！都请了些什么人？”
　　“村长、书记、规划局的，说是要搞什么投资？”
　　“搞什么投资？”
　　“好像说是承包鱼塘什么的？还是承包桃树地？唉不太清楚。”
　　“这在瞎搞些什么飞机，便宜那帮贪官了，又白吃了一顿！”
　　“可不是白吃了一顿？”
　　“让他们吃，多吃点，吃肥点，吃成三高才好！”
　　“照他们那种吃法，三高嘛，早晚的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诅咒了。
　　“我说啊，钱多了也未必有意思。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了，干嘛守得死死的，跟个葛朗台似的，我就不信他能带到棺材里去？”
　　“到时候人家要用黄金做匣子呢，还要镶上红宝石呢，不像你我，只能睡泥土坑坑了哦！呵呵呵……”
　　“我是把他给看穿了，年纪不大，却把钱看得这么死……所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天降横财固然不错，但是也极有可能是天降横祸呢……”
　　“天降横祸，这是个什么说法？”
　　“有因必有报，一报归一报……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比如福禄寿，你有了福禄，却未必能长寿，你健康长寿，却未必能当官发财。你中了大奖，就必然在某些方面---主要是指阴德（比如福气、寿命）有所损耗，所以越是中奖越是要四方布施，广结善缘，为自己积阴德，以便消除横财带来的障戾之气……否则前一秒钟天降横财了，下一秒钟横财就变横祸了……有句说得好，破财勉灾，这并不是迷信的说法……”
　　“说得对，说得对，哈哈，横财变横祸！横财变横祸，哈哈！”
　　我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话，我妈也到处听人家说这样的话，刚开始他们看见我们还闪烁其词，远远地朝我家院墙指指点点；渐渐地就无所避讳了，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旁敲侧击，无所不用其极。
　　“我说大妹子，阿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怎能把钱看得这么重啊？”
　　“大妹子，你得好好劝劝阿黄，钱不是万能的，再怎么有钱，也不能丢掉亲情！光有钱，六亲不认，活得不像个人了，没有人情味儿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妈只得笑笑，只得笑笑。
　　“要不，你就分点儿给他们吧！每人每户分个几万？”我妈说。
　　“分个几万？你疯了吧，你！”我说，“凭什么分给这些人？分给他们，他们也未必说你好！他们想要的，哪里是区区几万块？何况，我有几个几万分给他们？”
　　“那怎么办呢？”我妈无奈地说，“这种日子我真是受够了，我感觉我在他们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我就是个射箭的靶子，儿子，你要是不中这四百万就没这些事了……”
　　“你又说胡话了不是？”我说，“难道中了四百万了，还有错了？又没有违法犯纪，我怕谁啊我！”
　　“是没有违法犯纪，是没有，唉！”
　　他们对我依然很客气，客气得让我有些有不自在，我感觉我像是来华专访的奥巴马，他们拿出了外交部接待国际贵宾的礼仪接待我呢。
　　我哥和我嫂子自打从我这里拿走了五万块，开口闭口就不再提借钱的事。听说两口子近日老是往市里跑，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忙活些什么，我也懒得去深究，免得沾一身的臊。我有一种错觉，也许是我神经过于敏感，我总觉得这两口子看待我的目光似乎和从前大不一样。我嫂子的目光大有深意，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我大哥看见我却有些躲躲闪闪，目光游离不定的，似乎刚做过贼。
　　一次他从市里回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吓得就差没从地板上跳起来了。
　　看见是我，这种惊吓越发明显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哥？”
　　“没什么，没什么！”他慌忙说道，目光闪闪烁烁的，似乎生怕我发现了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他不肯多说，我也不好多问，但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