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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阿狼和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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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打电话来催我:赶紧回来吧,阿狼被抓走了,宝宝也被抓了。
阿狼和宝宝是我豢养的两条狗,阿狼是金毛,宝宝是泰迪。
我当时正在大队书记家里,正在和他商谈桃树地承包的事。本来合同都撰写好了,大队里也同意了,这个鬼东西,非说合同先搁在他那里,他还要再看看,叫我亲自去找他。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就带了两条中华、两瓶茅台、又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去了他家。
我问:怎么被抓走了呢?
我妈:你伯母嫌吵,说是晚上两条狗一直叫,一直叫,吵得她没法睡觉……就打电话报警,派出所就派人来了……一共抓了七八条,能抓的狗都被他们抓了。
我:阿狼和宝宝不是领了牌了,还打了针了,怎么说抓就抓了呢?
我妈:没有用,人家说扰民,说睡不着,说再这么下去,命都没了……
我说:那就让她去死!
我妈开始唉声叹气:可怜的阿狼啊,可怜的宝宝啊,听说抓去就要被活活勒死,可怜啊!
我的两条中华、两瓶茅台以及那个厚厚的红包确实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书记立即就把合同给了我,而且还笑眯眯地允许我把两条狗带走。
“不过你得明天去,我叮嘱他们给你把狗留好,阿黄啊,这个面子,你可得卖我。你若今天就把狗带走了,我这老脸还要不要啊?”说完呵呵一笑,一张圆而短而白嫩的脸笑成了花,
又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声音越发洪亮,笑容也越发从容。对方似乎一直在笑,他也一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怎么样?难道不是手到擒来?”挂上电话后,他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连声道谢,并一个劲儿一直陪着傻笑,脸上的肌肉都笑酸了。
我便去了镇里的流浪狗临时收容所。
阿狼竟然没有死,宝宝竟然也还活着。
看门的是一白一黑两个胖子。一个一身白衣,一个一身黑衣。
白的问:来干嘛?
我说:我的两条狗被抓过来了,我来看看。
黑的:有什么好看的,都已经被抓过来了。
我说:都领过狗牌了,还打了针了。
白的瞟了我一眼说:给我们两包烟,我们就让你进去,你如果想要带走也可以。
黑的会意,轻咳了一声:先进去找找吧,我带你过去。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看狗的狗官,还要索要一点人事,可见唐僧的经不是白取的。
我心里琢磨着,我给你们书记茅台了、中华了、红包了,我才不理你们这对黑白无常呢。想从我这里拔毛,门儿都没有。
我便跟着黑无常朝狗舍走去,远远地便听见狗叫声。不是一条,也不是几条,而是上百条、几百条狗一起叫。再则也闻到了一股臭味儿,一股难闻的屎尿味儿,大约狗子们把屎啊尿的都拉在里面了,而狗官们也未必天天清扫或认真清扫,那么多狗挤在一起,味道自然浓烈。
我皱了皱眉:这里真脏,也不卫生……狗子很容易生病嘛!
黑无常:生病了才好呢,省不少狗粮呢。
我惊奇地问:你们还给它们喂狗粮?
黑无常:你以为呢,难道给它们肉骨头啃?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现在我的好奇心又实在按奈不住,因此我忍不住问道:这些狗子如果没有人领养,那么它们的未来如何?你们会如何处置它们?绞死它们吗?
黑无常白我了一眼冷冷地说道:你想多了,除非它们自己挺不住,否则它们就在这里呆到老死。当然如果有人收养它们,它们就可以立即逃出这个又乱又脏的鬼地方。
黑无常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又拿脚在地上反复摩擦以消除痰迹。
“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找吧!”他把手朝狗舍里面指了指,说完就自顾自儿地离开了。
我从来都没见过动物群居在一起的样子,我见过鸡关在一起,见过鸭关在一起,见过羊关在一起,但是从没有见过狗子们成群结队地关在一起。
真让我大开眼界,而我立即想到了纳粹党的集中营。
这是一组用天蓝色彩钢瓦搭建的简易建筑群(门卫的岗亭也是用彩钢瓦搭建的),非常便利,也非常便宜,从外面看,蓝莹莹的一片,如果不是门口的一排大字,谁也想不到这表面光鲜的彩钢瓦房居然不是简易的农民工,居然也不是新搭建的厂房,居然是“流浪狗的收容所”。
狗舍大约3米高,长20来米,宽约10来米,两边用铁栅栏(非同一般的铁栅栏)隔成十来个七八个平方的小间(中间留有一条人行通道),小间里都关满了狗。狗实太多了,它们闹哄哄地挤在一起,你压住我的腿,我压住你的脖子,难得有一两只落单。打架斗殴,欺小凌弱,在狗的世界中是非常平常的事;在这里自然也不例外。抢狗粮、抢凉快、舒适的地方、在群狗之中竖立威信,这些都是狗与狗之间最平常的社交。而一旦涉及到社交,就必然会汪汪汪地叫。一只狗叫,所有的狗都叫,这些狗根本无法做到让自己闭嘴。永远无法得到安静,永远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即便是晚上,即便在睡梦里。我相信这些狗都练成了在吵闹声中睡觉的本领,否则,在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神经兮兮的收容所里,它迟早都会被逼成一条疯狗。
它们中的大多数原本是卧倒在地板上的,我一走进狗舍,它们就都从地上爬了起来,爬起来的就冲到铁栅栏前,冲到铁栅栏前的就冲着我“汪汪汪”地直叫。没有呲牙咧嘴,也没有怒气冲冲,直是大叫而已。
或者是因为人来了,或者因为来的并不是熟人,比如黑白无常,比如从前的主人,这些狗叫得越发起劲。因为恐惧?因为不安?因为胆怯?因为愤怒?因为难以预测的未知?因为不可再得的自由?
我一靠近栅栏,它们却又拼命朝后挤,仿佛见了鬼一样。然而见我并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它们又渐渐地靠上前来,用爪子搭在栅栏上,靠着冰冷冷的铁栅栏支撑身体,它们一个挨着一个爬在栅栏前,嘴里不停地叫着,泪汪汪地望着我,几乎所有狗的眼角下都有两条明显的泪沟,突然间这种叫声已经不是我刚才进来时的恐惧和胆怯了,而是变成了让人为之动容的哀嚎和悲泣。
我无法收留所有的狗狗,我只想找到我的阿狼和宝宝。
我把目光投向它们,它们也眼巴巴地看着我,目光非常清澈,眼神非常悲哀,泪流满面的面孔上写满了希望和绝望。我朝前走,它们也紧跟着我前进的步伐着急地朝前走,又拼命地挤到我面前,朝我汪汪汪地叫着,希望我能看见它们,注意到它们。
我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我觉得我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流浪狗收容所,而是纳粹分子的集中营。我面前关着的也并不是命如草贱的温顺的狗子,而是无辜无罪无助无能力保护自己的集中营里的难民。
“阿狼,阿狼,宝宝,宝宝!”
“阿狼,阿狼,宝宝,宝宝!”
我在一间间狗舍前慢慢走过,边走边喊阿狼、宝宝的名字,希望它们听见自己的名字能够有所回应,比如冲到前面来或者拼命大叫,从而便于我能够从这么多的狗子中更容易将它们辨认出来。
然而我发现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首先狗子们长得很相似,同种毛色的、同种体态的、同种神态的狗非常多,比如金毛,大多数金毛就长得一模一样;比如布拉吉,大多数布拉吉根本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如泰迪,泰迪生出来,光从毛色上看,连它亲妈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所有人看狗,都无非是一副嘴脸,所有的狗看人,也必然只是一张面孔。何况它们又挤在一起。如果你有春节火车站挤火车的丰富经验那么你就能理解我此时的难处了。你很难在成百上千的人脸中找到你最深爱的最希望找到的那张验,即使这张验你见过千千万万遍,最熟悉也最不陌生。我此时的感觉就是如此,我患了严重的脸盲。我看看这只很像,看看那只也像,一会儿看看这只又不像了,看看那只也无法断然下决定。
狗子们的叫声就更不用说了,清一色的汪汪汪。不过是有的尖利些,有的粗犷些,有的浑厚些,有的清脆些,然而说实在话,在这么大的狗舍里,这么多狗一起叫,尖利的,粗犷的,浑厚的,清脆的混杂在一起,我的耳朵毕竟不是狗的耳朵,要我从这么多的狗叫声中分辨出哪只是阿狼的,哪只是宝宝的,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不由得把嗓门提高了八度。但是很快狗子们的声音再次淹没了我的声音,狗声鼎沸,甚嚣尘上。喧嚣的狗叫声,几乎都要把我头顶上的彩钢瓦给一一揭了去。我头昏脑涨,昏头昏脑,耳朵都要震聋了。
我终于还是找到阿狼和宝宝。
宝宝和一群土狗关在了一起。土狗们粗鲁、笨拙、肮脏、仗势欺人,它们一定欺负过它,咬过它,打过它,冲着它呲牙咧嘴,它躲在墙角边,那里堆放了一摞布袋,它就站在布袋上瑟瑟发抖。两只圆眼睛睁得滴溜圆,怯弱弱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宝宝,宝宝。”它张了张嘴,并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汪汪地瞧着我,但是只是瞧着,目光呆滞,毫无眼神,它就像一个在精神和心理上饱受残酷摧残打击的不幸的人,它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思索和辨别的能力,全然不认得此时站在栅栏外的就是它昔日最亲爱的主人。
我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这里真不是人、不对是狗呆的地方。
阿狼和另一群土狗关在了一起。虽然它人高马大,身体强壮,但是也一定没少吃土狗们的亏。它们若是群起而攻之,别说一只阿狼了,就是两只、三只阿狼也未必招架得住。阿狼的耳朵在流血,鼻子也破了,显然这是打群架的结果。它见我,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兴奋。它朝我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又慢慢摇了摇尾巴,神情迷茫,满面沧桑,显得非常冷漠,好像一夜之间它长成了男子汉似的。
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遭遇过什么!我低声嘀咕道。
我朝宝宝招了招手:宝宝,宝宝,过来啊。
它蹲在布袋上仍然一动不动,只是机械地晃了晃尾巴。好像因为巨大的喜悦或是巨大的恐惧或是另一个巨大的未知,它本能地无法驱动自己的四肢。
它竟然希望我把它抱出去。
就连阿狼也是如此。它那么大的个子,八十几斤的体重,竟然在狗舍里迈不开步子。我真是服了它们了。
我不得不忍着巨大的恶心把它们一一从狗舍里抱出来,它们真是脏透了,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又是屎啊尿的。而当我费尽气力把阿狼弄上车时,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活脱累成狗了。
“烟呢,烟呢?”黑无常追出来问。
白无常也板着脸:“真不该让你这么容易就把它们带走。”
我说:“没有烟,我自己都不抽烟呢!”
“没有烟,可以去买啊!”
我没有理睬他们,直接一拉油门、扬长而去。
白黑无常还在后面叽叽咕咕,不过我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