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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逼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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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了个半死。我没想到电视台那帮死猪竟然把一段新闻拍成那样。
先是阿芳告发我说:彩票是我买的,说我没有良心,在外面乱搞女人,现在还想独吞夫妻共同财产。
然后我妈跳了出来说:彩票是她买的。
然后阿芳嗤之以鼻:他妈会买彩票?他妈从来都不买彩票的,好不啦!
然后阿金叔跑了出来。
然后我哥我嫂子跑了出来。
然后……然后……然后全村的人都跑了出来,二大爷还旗帜似的挥舞着一张破纸:我们能证明、我们都能证明,彩票是秦大妈买的!
然后是两只鸭子拍打着两只翅膀你追我赶地朝村口的池塘里跑。
我铁青着脸看完了这则新闻,我肺都要气炸了。全村人的保证,全村人的保证,这帮蠢货,这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银两吗?这下好了,我成名人了,我成了X市现世的陈世美了。
这其实是电视台新开的一个栏目,名字叫做邻里说事。听说啊,我这话是听说的,听说某某领导的女儿刚刚大学毕业,一毕业就到电视台报了道。不能一去就顶了老人的班儿,又不能长时间当新人闲着,台长脑子里灵光一现,就想出了这么个点子,索性增加一个栏目,加栏就要加人,既不薄了旧人,又不凉了新人,真是一石二鸟哇。
新栏目就是邻里说事,简言之,就是说说老百姓身边的事。又拨了两个男的给领导女儿打下手,两男一女,两长一短,两瘦一胖,本来还愁说老百姓什么事呢?结果阿芳那傻子首先第一个撞了上去。
电视台素有奖励提供新闻线索的老百姓的惯例,阿芳这次似乎占了个便宜,她不仅有在电视中抛头露面的机会,她还奖励了一百元钱。
逼捐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阿金叔突然来了,来了却不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我被他笑得有些心里发怵。
他最后开口说:阿黄啊,为了帮你做证,我们A村的人可真是拼了啊……你是不是……嗯啦……表示一点儿……村口那条路,你看都烂成了什么样子?坑坑洼洼的,雨天一坑水,晴天一地灰,车轮子都能颠下来。你不如捐点儿钱,嗯,我们大家再捐点儿,把它修修好,小孩子跑来跑去也少跌两个跟头。
妇联同志也来了,开口就是四百万,闭口还是四百万,说早就知道我的名号,说我品行端正,积极向上,说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说我为人仗义,率性直爽;又说我乐善好施,一身正气;简直就是新时代的青年才俊啊!
九曲黄河般地扯淡了大半天,最终夺淮入海:每一个孩子都是天国降临的天使,他们在降落人世的时候,狠心的上帝用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掉了他们赖以飞翔的双翅----他们的父亲和母亲;阿黄啊,他们真的很可怜,真的很可怜啊……
像只蚊子不停地嗡嗡嗡地,没完没了,絮絮叨叨,我恨不得跳起来拍死它。
我受不了蚊子的嗡嗡嗡,又没法除之而后快,我只得默默无言地在福利院的帐户上转了二万块。
女同志看了看手机上的转帐记录,脸上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她在嫌少。
我在村口看见了我二伯。
他半躺在轮椅上,他老婆子和儿子推着他出来散步。
他瘦得完全不成人样了。脸白得犹如一张纸,眼睛和双颊都陷了下去,两只手臂就像两截干枯的桃树枝;他用一只手臂死死地扶住另一只手臂,仿佛这只手臂是临时安装上去的,生怕它掉下来似的。
他儿子推着车,他老婆子紧跟在旁边。儿子眉头紧锁、目光暗沉,头发乱蓬蓬的,老婆子的气色也不好,也是一脸倦容。估计昨天又折腾了一个晚上,母子两个都没有睡好。
人若心里有事,或是家里有事,出来散散心,只是单纯地想要解解闷、散散心,并不期望遇见一个问长问短的人。但是这村子就这么大,这路就这么长,这人自然是接二连三地一拨儿接着一拨儿遇见,这问长问短的话自然也是接二连三地一拨儿接着一拨儿地问或是答。
言不由衷地问:几天不见,气色已经好多了(事实上气色糟糕透了),嗯,看来化疗的成效非常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欲哭无泪地回答:是的,是的,效果还好。
我二伯半躺在轮椅里,闭上眼睛,既不睁眼,也不张嘴,像蜡像馆里塑造得活灵活现的蜡像,极尽自己老实安静的本能以供众人品评鉴赏。
有那么一秒钟我的心里猛地一动,但是我立即想到了我刚刚打给福利院的两万块,我的心瞬间又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