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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三角杂货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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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Y镇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开了一间杂货店。那个地段是全镇的黄金地段,因此被镇里人称为金三角,所以我的店名就叫做金三角杂货店。
我这店是我从秦家搬出来后,靠着多年的一点儿积蓄(我妈也支持了一点儿)开出来的,房子是租的。
房租嘛也不太贵。镇上一个没有老伴的独居的老太太,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在加拿大,据说一年挣好几百万,多次想把老太太接到国外去享福,多次都被老太太拒绝了。
老太太:我去哪里干嘛?我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到那儿一个人都不认识(当然除了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但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人家要上班,要上学,哪能天天陪着我),别人拿我都当怪物看,语言又不通,电视广播都是洋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吃一根油条、喝口豆浆都没有,我又吃不惯牛排汉堡,又不会用他们的刀啊、叉子啊;他那地方又小,我去还得另外寻房子;还是不要去的好哇。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有前些年的骄傲和目无尘下,语气中充满了自嘲,甚至还有一种已然溢于言表的深深的无奈和凄凉。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儿媳了,更别说那对金童玉女般的孙子孙女。这五年来,儿子不停地给她来电话,不停地催她去加拿大,她一接到儿子的电话就泪眼汪汪,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又怕话说得时间太久,儿子会嫌她啰嗦,关键还是国际长途,要花钱啊,儿子挣钱不容易啊!所以每次都是她催着儿子赶紧挂电话,故作轻松地说:我要和某某某打牌了,我要和某某某逛马路去了,人家在等着呢,我挂了啊。
然后拿出董存瑞炸雕堡的勇气,咔嚓一声挂上电话,接着就伏倒在电话机旁嚎啕大哭起来。
她所谓的某某某其实半年前就去世了,另一个某某某也已经卧病在床,手脚冰凉冰凉的,脸儿蜡黄蜡黄的,看来也没几天光景了。
她就像深冬季节哆嗦在寒风中的树上的最一片黄叶,实在孤独孤苦到了极点。
我对我妈说,我得寻个工作,最好不要离家太远,因为得照顾女儿啊,顺便还可以照料一下家里----我指的是我老妈。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老太太竟然寻上门来了。
“大妹子啊,”老太太对我妈说,“我想阿芳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下来好了。”
我妈一脸愁眉不展:“住是住下来了,但总得找寻个工作啊,否则吃什么、喝什么呢?”
老太太:“你看这样成不成,我在镇上有两套房子,还有两间门面,我就租给你们,你让阿芳随便开个什么店不就行了吗?省得到处跑来跑去!”
“开店啊,”我妈有些犹豫,她怕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搞不好就赔个精光,何况镇上的门面租金都很贵,“我怕阿芳不是这块料哦!”
老太太:“谁天生是这块料呢?放心吧,房租我不会多收你们的,阿芳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实诚,又孝顺,我能帮她就帮她一把,这样好了,你让阿芳每个月给我1500块钱房租就行。”
我妈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多少?”
要知道,当时镇上店面的租金每月至少都是5000,还是单间,这老太太如果不是疯了,就一定是傻了,否则她干嘛跟钱过不去。
“1500!”
“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老太太笑笑,“我一个老婆子哪花得了那么钱呢?我儿子每月从国外给我寄800美金,你看我像缺钱花的主吗?”
我妈也笑了:“您老人家当然不是缺钱花的主!还是您有福气,儿子媳妇都在国外,都有出息,为您长脸了啊!”
老太太从鼻里哼一声:“嗯,长脸了!”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我和女儿立即就搬了进去,也就一个月的时间,我的杂货店就开张了。老太太从此便成了杂货店的常客,因为她的两套房子就在杂货店的楼上。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怎么灵便,就住了二楼,我和女儿就住了三楼。
我妈说:老太太一定是太孤单了,只想找个伴儿,否则绝对不会把把房子白租给你,你得知恩图报。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不能从经济上支助她,她当然也不需要,就只能从生活上多关心关心她。比如,做了好吃的,总是先给她端一碗。老太太极喜欢吃蒸得烂熟的粉蒸肉,我就经常蒸粉蒸肉给她吃,又放了她极喜欢吃的山药和蟹粉,老太太嘴里说不要不要,心里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再比如,替她收拾收拾家务什么的。当然,她家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洗衣有洗衣机,做饭,电饭煲、烤箱、电磁炉一应俱全,很多我都没有用过。老太太说,是儿子买的,都是洋文,也有中文说明书,但她天生就一文盲,一个字儿都看不懂,当然她也懒得用,一个人,吃什么都行。前两天儿子来电话还问,新买的炒锅用着怎样?她嘴里说,还行还行。其实谁知道行不行呢,还堆在房间里没拆封呢。
她就把炒锅从房间里拿了出来:你若喜欢,你就拿去好了。
我当然不能拿她的东西,我立即就拒绝了。她在把锅重新拿回储藏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上分明写满了委屈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