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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溆花争发 我和你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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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从戏曲学院毕了业,学生们各奔东西,有的留京摸爬滚打,有的归家鸡犬桑麻,七月的荔子红似火,赵青已进京剧院做半个多月临时龙套,跟着师父有时跑宫女,有时扮丫鬟,有次男主报病,还反串一回小生。
李杏林虽想帮赵青,可今时不同往日,京剧院如今一年招两三位旦角儿,领导的孩子还没安排,哪轮得着自己,一个萝卜一个坑。
转眼袁玉溆的《锁麟囊》无几日要开台了。
赵青虽想观摩,又怕师父心下不爽,但如今自己进京剧院做临时工,和袁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日大戏后,偏李慈又将看戏一事儿散出去,这不去吧,又怕穿袁玉溆的小鞋儿。
是日,师父一场戏散,后台人走尽了,赵青进来问好,左右闲扯家长里短,一时不知胡诌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杏林见她吞吞吐吐,扯不上点子,一时性急,直问道:“有什么事儿透了底扯开,甭在这颠三倒四闲白。”
赵青便道:“永安马上开一场《锁麟囊》,您知道我不想去,但当初答应李慈了,您说我这当师姐的......”
"去吧。"
赵青补道:“您要是不让我去,我这辈子都不去。”
“别介,我随你去。这老袁平时说话贱嗖嗖,做事儿阴恻恻,唱戏又软趴趴,但你要去了,台前看看,见了坏毛病你也有的,自个儿剔剔也好。”
“得嘞,我保证不进后台,就在台前看看她的毛病。”
赵青一时高兴,又是给师父端茶,又是给师父揉肩,临走时还在人侧脸亲了一口。
到大戏开台一日,赵青、李慈二人早到了永安戏院,这时还未开场,戏院内外冷冷清清,又临下过一场雨,闷得人心慌。
赵青站在玻璃门内往外瞧,青天烟黄不接,云片污浊深厚,怕是雨还没下畅快。
门外三三两两来着戏迷,戏院厅外又多了几位黄牛,逢人便问:“有票没有,要票不要?”
那路过的不耐烦道:“别吆喝了,成天下班都碰见你们,不看戏都听熟了,《锁麟囊》、《春闺梦》、《春闺梦》、《锁麟囊》,哦,还有一出《荒山泪》,不就这三出?”
那黄牛道:“放屁,昨儿唱的梅派,老子卖的《宇宙锋》。”
那路人挥了挥手,躲鬼似的走了。那黄牛见外边儿人少,又往里来,见赵青二人年轻面善,赶上前问道:“小姑娘,要票不要?加点儿我给你们升舱,都是好票子。”
赵青问道:“看您手上票不少,戏不好卖?”
“嗐,哪儿是这个,都是里边儿有人。我跟你们打保票,今儿是好角儿好戏,要不上前排看,真亏了。”
李慈正要买,赵青却伸手拦住,又道:“不好意思,我们买的学生票,没余钱升舱。”
“没事儿,以后看戏找哥就行。”那黄牛掏出笔,在一张三楼戏票上写了串电话,又添了个名字——“小钧”,将票给了二人,又上门外吆喝去。
李慈问道:“咱们买了也算销成,难道账上不好看些?”
赵青摇摇头,又说:“又不是售票的上外吆喝,本来就是赠票,早算票房里了。”
李慈见状不多问。
戏要开场,二人一同进了剧场,李慈左右一瞧,也坐了七八成人,岁数青黄不接,前几排是花白头发,青年人们三楼扎堆。
“好!”
这戏将将要开,人还未登场,台底下便有人叫好。
李慈凑在赵青耳边说道:“老袁真红。”
赵青又凑到李慈耳边,轻声道:“领好的都是托儿,一百块一场。明儿你要上台,我也来帮你领。”
也许雨过天闷,李慈脸红耳红,一时又不说话了。
戏开场了。
李慈觉得无趣,左不过是薛湘灵出嫁,右不过是登州发大水,赵青叫好自己便叫好,赵青鼓掌自己便鼓掌。
台上快到末折,李慈又凑到她耳边道:“我瞧袁老师扮薛湘灵,很像一个人。”
“汪老师?”
“不,像你。”
台上的薛湘灵此时也正往台下瞧,赵青抬头一看,心里蚂蚁爬过一样慌神,李慈又接着往耳边瞎说吹气,一时脸红成一朵粉桃儿了。
戏散了,黑夜里畅快下起雨来,腥风里混着青涩的泥草味儿。
李慈想等停雨,赵青偏要拉着她走,一楼厅里站着七八位等角儿下班的戏迷。
忽然身后有人道:“小青姐,可找着你了。”
赵青心里暗忖道:“我是你青奶奶。”一回头,见这人个高儿脸尖,又面生,便问道:“您是?”
“嘿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还去过李老师后台,您忘了?我还找您要过签名呢。”
赵青想起来了,从前李杏林的跟包儿刘乐乐,如今又跟了袁玉溆了,还好意思提呢,便又问道:“什么事儿?”
刘乐乐眯起眼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我们袁大奶奶知道您来,请着去叙叙旧呗。”
还没等二人反应,刘乐乐便扯着赵青的胳膊,又将人往后台拉,李慈便也跟上。
等进后台见了袁玉溆,她便道:“乐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小姑娘来了,你也不知道带着参观参观。”
赵青正要跟着走,袁玉溆拉住她,又道:“你就甭去了,天天在后台,还没参观够?”
这一听,又不敢走了。这里间只剩袁、赵二人,赵青不敢吱声儿了。
袁玉溆道:“怎么?刚才我在台上瞧见你,大灯照着脸都红了,现今儿见了我,更不好意思说话?”
赵青不语,她便又道:“你不用在这儿钳口禁言的,我和你是一样的。你在这儿除了一个师父,再没有别人,我除了你的老师汪平则,也没收过徒弟,咱娘俩赤条条无牵挂,见了应该亲热。”
见袁玉溆面色如常,赵青知是自己多想。
这时又有人进来了。
“老袁,你怎么把这么一好人叫来了?”
赵青转头一看,正是余晴丝,他一身绸褂,不男不女,脸细腮尖,正倚着那门框,斜眼瞧着二人。
余晴丝仿佛从没有告事儿李杏林这一出,好了八百年似的,又跟赵青说笑寒暄,赵青只能陪笑。
余晴丝忽又问道:“青研班的事儿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余晴丝一副惊叹样子又去瞧袁玉溆,她正拉着赵青坐下,又将两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抵着手笑。
余晴丝又说:“你还不知道?我们袁大奶奶可向上面推荐了你呢。”
赵青更懵了,被袁玉溆按住,又不能动,怕多说显有异心,更不敢问。
袁玉溆笑道:“虽然我说了几句,可还得踏实准备,过两天报名的消息放出来,你报了名,安心备考就是了。”
余晴丝道:“要不我头次见小青的时候就说,这是个好孩子呢。你别贵人多忘事,忘了你袁老师就好。”
赵青一动不敢动,李慈二人此时却回来了。
刘乐乐道:“袁老师,真不怪我,这姑奶奶说雨停了,非拉我回来。”
袁玉溆松了手,又对赵青道:“回去吧,好好准备。”
赵青脱了身,又和李慈一溜烟似的离开。
青草盛着露珠,黑夜里,几只橙灿灿的万寿菊妖娆挺腰。
正走着夜路,李慈忽然问道:“师姐,怎么余老师也在?”
赵青说:“大抵昨儿《宇宙锋》是他的,今天抽什么疯又来了。”
“怎么我瞧你都不敢说话?”
赵青道:“戏园子的嘴,刷锅的水。多说一句,传到我师父那儿,还不知道成什么。”
李慈笑道:“是他们有意拉拢你咯?”
“你又怎么知道?”
“不然你又心虚,又沉默的?还把我支走,难不成怕我看见你们亲热?”
赵青惊讶道:“我一句话没说,怎么成亲热了?”
李慈一停,学着袁玉溆的样子,也两手抚在赵青肩上,学着袁玉溆的调子幽幽说:“赵青,赵青。”
赵青吓得一激灵,连忙扯下她的手,笑骂几句也就完了。二人分了手,又各自家去。
赵青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