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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戏 毕业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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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研班的消息,暂且搁置了八九个月。眨眼又到了学生们忙毕业大戏。
赵青日日跟着师父,和李慈有小半月没见,大戏开台一日见了她,这丫头说道:“师姐,你怎么瘦成皮包骨了?”
这日菜帮子也从天津赶来,她从中华戏校毕业,进天津院团做了几年临时龙套。
赵青带李慈到西门口,远远望到有人左右提包,走近一瞧,果然是菜帮子,她比往日更瘦,活脱脱骨架子。
两人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
话匣子开了又关不住。
“在北京怎么样?”
“还成。”
“想不想家?”
“还成。”
“去年过年怎么没回去?”
“陪师父了。”
“你妈常念你呢。”
见赵青不语,菜帮子又将左右手的东西丢给二人,说道:“这可是姑奶奶我精挑细选的,绝对天津精品,样样一朵奇葩,你们可别糟蹋了。”
赵青打开一看,包里一罐罗家酱菜、一捆十八街麻花、一桶子牛奶、一瓶天津老醋。
李慈那儿打开包,赵青一瞧,原来是一袋红荔子、一盒蜜三刀、一包密卷儿,甚至还有一罐子老张崩豆儿。
“真是土生土长天津姑奶奶,不过我太喜欢了。”赵青抓住菜帮子的肩膀,又往她侧脸狠狠亲了一口。
菜帮子连“啧”三声,边搓脸边道:“可别在这耽搁,人家还要看戏呢,你都傍上角儿了,还不给我要个签名?”
“那走吧?”
三人一同到大剧场,进了后台,里面成群的学生跟家长报信,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进了化妆间,才瞧见李杏林已到了。
赵青瞧见师父身边一束鲜黄嫩月季。
“师父,这是?”
“毕业快乐。”
李杏林早知赵青母亲再婚,不说见过,连电话都未有,谢鱼雁那小子今日有演出,又怕赵青见了同学们家长伤心,早早订了束月季。
李慈第一次见赵青在人前落泪,她很快擦去了。
又见赵青给师父鞠躬,李杏林却抱了她,说:“好好表现,北戏好多老师夸你的《春闺梦》呢。”
一时怕孩子浮躁,她又道:“别出岔子,不然师父拿你是问。”
赵青破涕而笑,见菜帮子和李慈愣在一边,介绍道:“师父,这是我天津来的朋友,蔡邦治,现在也在京剧院里。”
李杏林点头称好。
菜帮子到了人跟前儿,反不好意思说话,又是揪自个儿衣领,又是摸自个儿头发。
李慈先开口:“李老师,她可是您忠实戏迷,您看,到了跟前儿,都不敢吱声儿了。”
容妆王老师这时来了,赵青这才开始扮戏。
李慈两人自觉多余,又往剧院内四处走看,一会看龙套化妆,一会看侧幕准备,一时到了七点,戏要开台了,左右乱起来,闹哄哄找不到人,李慈二人随着人流,又到了台下去,寻个位置坐下。
戏开了场,比往日热闹得多,看自家孩子登台,人人都牟足劲叫好。
这一时又是一阵武戏,又是文丑出场。
几场戏毕,眼见赵青一身靛蓝褶子,瘦如桃枝,粉面峨眉,步伐细细登台,宛如莲瓣浮在水里,漂呀荡。
原来登台是这种感觉,李慈看着台上翩跹的赵青,想象着自己也在台上,台下是蜂巢般扎堆叫好的戏迷。
赵青念道:“夫郎一去无音信,至今生死不分明。闺中独自甚凄冷,肝肠望断待征人。”
这张氏与王恢新婚后,丈夫便被征从军,一去杳无音信,如今春光明媚,却更难排遣。
她又打听一番,同征有的战死,有的大战而归,一家啼哭,一家欢笑。
这时,赵青已换了一身粉褶子,左右簪两朵竹桃般的鬓花。
一阵笙声里,张氏睡去了。
看着台上梦里的张氏和王恢叙情,李慈才发现,自己离赵青这么近,又那么远,往事如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虽说不是第一次看赵青扮容妆,却第一次看她演大戏,那时刚到戏曲学院,李慈还不觉得成人,这时才发现,她们和小时候看的大人一样,也能登台了,也许也会有自己的戏迷。
台上人红绮如花。
李慈想,师姐一定会的,她是天生的角儿,而自己......她还不知道将去向何方。
台上的赵青一场大戏下来,宛如惊弓之鸟。她真要自由了,却又隐隐害怕,离了学校,再没有个绑着自己的地儿,自由的背后那么不安。
谢幕后的孩子们不由欢呼着、庆幸着顺利毕业。更有家长们冲进来,给孩子们献花送水。
侧幕的李杏林也走上前,赵青又不敢看师父了,虽说自己一场下来没什么大纰漏,可真是站在她跟前儿,总是心虚,好像心底被人戳了个洞,等着老师检查。
没成想,李杏林给了赵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说道:“今天真好,记住了,以后也得这么好,不许松懈。”
赵青鼻子一酸,师父的话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同那句“一卷传薪”一起生根发芽,她想,哪怕以后穷得吃不上饭去乞讨,也要把戏长长久久唱下去。
两人牵着手又往后台去,正走在路上,突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诶!”
那人又说道:“刚刚我就瞧见了,没认错吧,买簪子和头巾那姑娘?欸呦喂,这么巧,您怎么不早说?要知道你也是唱戏的,我那东西就白送您了。”
原来是当时地坛公园摆摊子的老头儿,这时身边还牵了个小女孩儿,忽然他身后又来一人,远远看去约莫五十上下,一身绸制杏色长裙,一条乳黄丝巾系成玫瑰样儿围在颈间,气质如玉,她走近对那女孩儿说道:“小春,别乱跑,人多着呢。”
赵青想起来,这不正是袁玉溆?几个月前,听说也到戏曲学院挂了个虚职,从不授课,神龙不见摆尾,今日倒见成了。
那老头儿嘱咐孩子道:“知道了吧?马上进附中了,得听话。”
见袁玉溆要走,他赶忙拉住,又对赵青道:“没骗人吧,甭说不好意思,今儿肯定给你要个签名。”
“哟,我还当是哪个角儿呢,给我们赵青签名儿。”李杏林揶揄道。两人当年师出同门,又同做程派五小,因自己进京剧院晚,吃了不少挤兑,这袁玉溆阴刀子阵阵,别说打招呼,碰见都晦气。
这时,李慈二人找过来了,一见袁玉溆也在,一时又惊又喜,早听说袁玉溆进学院挂职,却从未上过课,虽说自己学梅,可这袁李二人可都是当年封了神的人物,她上前说道:“袁老师,真是巧,我和赵青师姐下个月还要到永安看您的《锁麟囊》。”
袁玉溆笑道:“哦,多谢捧场。”又领着身边二人离开,临走又拍了拍赵青的肩膀,她说道:“今天表现很好,台底下几个领导都说是个好苗子。”
赵青道了谢,又看身边师父也要走,连忙道:“师父,我明儿找你吧。”
李杏林点了头,便也走了。
见几人走远,菜帮子才吭声:“我的妈呀,吓死了。大气儿我都不敢出,干什么玩意儿这是?”
赵青叹了气,又道:“进京这么久没看过一场袁的戏,就为这呢。好不容易要看一场,还被师父知道了。”
李慈问道:“知道又怎么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甭提了,走吧。”
菜帮子又故作深沉道:“我还以为你的日子好过点儿,哎,看来都一样。”
“滚边儿去。”
赵青又回化妆间去,卸了妆又送二人回去,等躺回床上,泄了气儿似的,一阵便睡去了,梦里还是未完的《春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