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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秋 咱们一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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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鹊报晓,浮云霜空。中秋来得悄悄。桂花不觉伸了枝。
这日,赵青正要和李慈去地坛书市淘几本戏本子,两人正刚出校门,就遇到谢鱼雁迎面走来,急冲冲见了她,又说道:“师妹,怎么打不进你宿舍电话?今儿可是中秋,师父让去聚一聚。”
“怎么没早说?”
谢鱼雁又道:“哪想得起?甭说了,快走吧,赶午饭呢。”
赵青又对李慈说:“师妹,今儿不好意思啊,你再找个人去吧,遇到好的,帮我淘几本。”
眼看赵青要跟着谢鱼雁上车,李慈又说道:“师姐,你上次不是说要带我看‘梅香’?”
赵青一回头,见李慈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拒绝,三人一同到了李杏林住处。
胡同外停了车,谢鱼雁招呼两人拎着鹿茸、阿胶,自己提着一盒天福号肘子登门了。
跨过窄门,里面是一方十几平的小院子,院西圈着一栏子松土,栽着一棵硕大的桂花树,秋风吹过,零落一地细碎花沫,阳光洒下,像一片金箔酣睡在泥里。
进了小厨房,李杏林正围着围裙,往高汤里撒盐,见赵青来了,笑道:“鼻子可真灵,这汤煨得咕噜咕噜,刚香迷糊你几个师姐,你就来了。”
赵青见两个师姐正忙着摆碗筷,自己来时已晚,帮不上什么忙,放下礼品,才对李杏林说道:“还得亏蹭师哥的车,不然,恐怕只有喝汤渣的份了。”
那师姐史君,是如今戏曲学院青年程派教师,细溜高挑,眉目和谐,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见赵青几人来了,瞧着李慈面生,又问道:“师父,您什么时候又给收了个师妹?”
没等赵青介绍,李慈也放下东西,向史君伸出手,又说道:“史老师,我从小是李老师的戏迷,也就是您的戏迷,今儿跟着我师姐,也沾光来凑凑热闹。”
那史君没回应,身后另一位狄云却握住李慈的手,笑道:“诶呀,那就是新的小师妹了?”
这狄云语调高昂,连眉眼都是向上的,一身橙红细丝长裙,更显得气势飞扬,虽在天津某京剧院任团长,但在李杏林这儿,逢年过节从未缺席。
李慈道:“没那福分呢。我和师姐都做过汪老师的学生,从小一起长大,就叫惯了。”
几人神色一顿,李杏林将冒着白气儿的高汤端上桌,一桌佳肴已具备,又说道:“今儿日子好,来,都开开心心吃饭。”
餐桌上,狄云几人又敬起酒来,吉祥话一轮接着一轮,什么“福如东海高星照”啦,什么“菊坛佳人步步升”啦,那谢鱼雁最为活络,跟狄云一唱一和,把李杏林哄得高兴了,还不忘带着赵青,三人又一齐给李杏林敬了酒。
这史君和和李慈二人就略显沉默。酒过三巡,史君才开口道:“师父,听说,戏曲学院又要弄什么研究生班?”
李杏林正给赵青夹菜,一根郁郁青的苦菊落在碗里。
赵青见师父没言语,自己虽早从谢鱼雁口中知道青研班的事儿,但李杏林却未曾开口,听说,史君的外甥女儿也在戏曲学院,这事儿她先开口,自己倒不好再提了。
谢鱼雁道:“师姐,咱今天是过中秋,别老提公事儿,多扫兴。来,你今儿都还没给师父敬酒呢。”
狄云接道:“对呀,师妹,你这可不地道,你要不喝,咱们都喝晕了,待会儿你开死鱼眼的车,送咱回去。”
史君见此,又道:“哟,我又成了师妹了。”
李杏林道:“小君儿,你就甭喝了,待会把他们送回去。”
史君望向几人,那狄云正给师父夹去一块鲜红滋油的,仿佛还淋着血的牛肉。
她冷“哼”一声,又道:“师父,当初,您在学院挂职,说有个位置给了我,我前脚刚去,后脚人家狄云就兴冲冲进了北京这京剧院。都说我没资历,叫这‘大师姐’就给了狄云。我来找您,您说我跟您最久,不能跟人计较,要让让她,行,我让,结果她最没用,让人家挤兑到了天津,现在当着您的面,我又成了师妹了。”
狄云道:“诶,史君儿,你这就不对了,什么叫挤兑?我到天津可是当团长,去带团。”
史君笑道:“带团?跟咱们这小兔儿爷一样,带的老弱病残?”
谢鱼雁拍了桌子,起身指着史君道:“你今儿什么意思?一会儿呲斗师父,一会呲斗狄云,这会儿又奔我来了。不就是想要个青研班的名额吗?打什么感情牌呢?我告儿诉你,没用。”
李杏林见此,也起了身,一眼看过去,赵青、李慈正拉着谢鱼雁坐下,那狄云还自顾吃着菜,史君两行清泪落下了。
李杏林叹了气,只道:“我一生是无儿无女的,对哪个徒弟,都像我的孩子。青研班的事儿,我做不来主。谁上谁下,各凭本事。你们闹,你们哭,找我,我也没办法。”说完,便又上楼回了房间去,留下一摊子人、事儿各自挥发。
狄云拉起谢鱼雁,说道:“诶呀,走啦,搞这么难看开心啦?”
谢鱼雁醉得烂泥一般,由她拉走,嘴里还喊着:“切,想走后门还装什么清高!”
赵青本想再安慰师父几句,又怕此时多言,正像为了青研班多加谄媚,此时平添了口舌,便也拉着李慈要走。
这时,一只金黄的矮脚猫不知从哪钻来,跳到赵青脚下,左右扫着尾巴,想必这家伙儿还没吃呢。
赵青对李慈道:“这就是‘梅香’。”
见史君还抹着眼泪,赵青也不好再找师父,回忆着平时猫粮的位置,拿了袋粮,领着李慈和梅香到院中,这时阳光正媚,梅香慵慵懒懒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李慈笑道:“它真不怕人。”
赵青握住李慈的手往梅香脑门一撸,它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两人逗得哈哈大笑。
待喂饱了梅香,赵青想着,趁放粮回去,安慰安慰自己那倒霉师姐,这事儿怎么说,在自己头上,也就过去了。
没成想,人家史君抹着眼泪,连碗筷都洗净收拾好了。
见赵青小心翼翼,史君知道,今日这烂摊子过不去,又说道:“师妹,你别多想。我今儿没针对你。我就是这个脾气,有事儿不兜着。我走了,师父那儿,就不去说了。”
“好,师姐,您别急,有什么事儿,我帮您跟师父说说。”
史君道了谢。赵青看到,门口正蹲着逗猫的李慈,又和史君说了几句,想必也是安慰的话,一时听不清。
收拾完毕,赵青没和师父多言,关了门,谢鱼雁走了,胡同口车还停着。五六公里的路,两人又走回地坛去。
“今儿阳光真好。”李慈道。
赵青见李慈莞尔笑着,反倒不好意思,又说:“对不起,李慈。”
“怎么了?我很开心。”
面前的红灯此时转绿,见李慈愣着,赵青牵起她的手,身边的人群急匆匆,她觉得她们像两只轻快的喜鹊,走到尽头的灰墙就又将人打回现实。
转了个弯。
“今天这么乱,本来想让你开心的。”赵青又打破沉默。
“咱们一起过中秋,我很幸福。”
赵青又问:“还想问呢,你今天不用回家吗?”
“不用,没人管我。”
也许李慈的母亲也再婚,赵青没有多问。两人又聊到学校的老师,又聊到京剧院新来的旦角儿,又聊到下月同去看什么戏,兜兜转转,很快到了地坛书市。
斜阳悠悠嵌在天上,摊子零零散散摆在地坛各个角落,人潮往外奔涌,一个收摊的老头儿见两人仍往里去,提醒道:“姑娘,今儿剩半个点闭市了。里面都走干净了。”
见两人仍要进,老头儿又说:“我这儿还剩点好东西,你们要不要?”
赵青问道:“什么东西?”
老人拣了个角落,又将一地东西零落开,什么都有,刷锅帚、电热毯、《宋词三百首》、外圆内方的开元通宝铜币、珠粒泛黄的牡丹状珠花簪子,甚至还有一块用旧的青蓝长丝头巾。
李慈说道:“您这儿真齐全。”
老头儿道:“那是。这开元通宝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这刷锅帚是我那兄弟厂子里新产的,锃新,这电热毯,是我那二姨家里买的,一次没用过,现在都便宜给了。”
赵青打量一番,这老头儿满头花白,唇黑齿黄,至少七十有二,又问道:“您二姨还健在呐?”
老头道:“那是。人家是老神仙了。早年民国还唱过戏呢,这簪子和头巾就是她用过的。”
赵青又问:“那真厉害。唱的什么戏?”
“程派知道吧,人家是程派亚祖,当年可和开山的程大师学过。就她女儿,我那表妹,现今儿也唱戏呢,说出来都怕吓着你们。”
赵青、李慈相视一笑,李慈又说:“您说吧,吓不着。”
老头儿说:“那你们得买点什么。我一高兴,还能帮你们要个签名。”
赵青见李慈兴致正高,老头儿也不像扯谎,掏了二百买下这珠花簪子和头巾。
那老头才说:“那正是当今京剧院最红头角儿——袁玉溆。”
袁玉溆......赵青想,这袁老师的大名,虽早在天津时就听过,却碍于李杏林的面子从未现场观摩,听谢鱼雁说,两人年轻时就不对付,到老了,同在一家剧团,更常因争角儿、争位暗暗较劲,每每在京剧演唱会上,都因唱段、出场顺序闹不少矛盾和笑话。
这簪子、头巾倒成了烫手山芋。
两人各藏心事,又结伴回了学校,连天上早早浮出云海的圆月都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