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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夕 以后你成角 ...

  •   荔子红了又青,真是弹指之间的事儿,千禧长鸣,赵青已从中华戏校毕了业,又考到北京戏曲学院去,少年时的种种,说难忘,却又渐渐模糊,说易逝,却又宛如昨日,趣事玩意儿好像就在眼前。

      要说,人到中年,男人们吃喝嫖赌,沾一身酒骚病气,见过小康之家家道中落的,多少因为父亲突出变数?

      赵青的父亲在她刚进校这年,突发心脏病死了。也这一年,赵青的母亲再婚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雁子高飞,家乡好像一只线拖着自己,却始终会挣飞,她为这份自由警惕而不安,却又跃跃欲试。

      “盼着你呢。”

      赵青拉着李慈的手,两人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几只布谷鸟在天空鸣旋,细风如水扑在两人脸上。

      “来,赶紧拍张照,以后你成角儿了,我得拿这个找你签名啊。”

      两人在学校的青树下合了一张影,三年一过,李慈也考进北戏,赵青揽着她,她又想靠在她肩上,不过她又偏不像当年只及她肩膀,贴着她的脸,这样拍了一张。

      “师姐......听说,你前阵子跟了李老师了?”

      “消息这么快?”

      原来赵青由校里的老师牵线搭桥认识了李杏林,两人相见如故,又有汪平则这一层关系,拜了师。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徒弟,李杏林倒心中抹泪,甭管别人说什么,她只认这是当年磕头拜师的孩子。

      "我听菜帮子说,你忘了关她家水龙头,被劈头盖脸骂了一个多钟头,有没有这事儿?"

      李慈暗忖着,这真不是个好对付的,身份在这里,偏又不消多讲。

      “嗐,我差点把老太太家淹了,别说骂我一钟头,打死都算轻的。虽然老太太平时有点得理不饶人,但她真是好人。”

      “真的?你别藏着。”

      “真的。前两天我到永安戏院,看那梅派男旦余晴丝的戏,亏我就说了几句脚下功夫不干净、忒拖沓,当着戏迷吵了几句,他直接告老太太去了,你猜老太太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赵青道:“她说‘我不管谁说了什么,怎么吵的,赵青说了你,那肯定就是你有错’,余晴丝吃了大瘪,别提多好玩儿了。”

      见李慈沉思,赵青又说:“私下老太太把我叫过去,也敲打了几句,就说当着人面别老逞口头风,但也别受了欺负,有事儿要说,不许闷心里。”

      李慈笑道:“这老太太有趣儿。”

      “也是个心善的,捡的流浪猫都几代崽儿了,现在都放郊外院子养着,家里留了只容易病的,叫‘梅香’。师姐跟你保证,你见了肯定喜欢。”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两人正说着,忽见前头来一位文瘦男人,两面粉白,眉目翩翩,身窈体窕,英气不足,柔美有余,见两人说笑,赶上前道:“走吧?还到处找你呢,今儿可不能迟到啊,这《文姬归汉》可是二十年首演。”

      原来这正是李杏林的唯一男弟子谢鱼雁,今已三十有二,未婚却做了人家的兔儿爷,梨园行里早传遍了。

      去年年初,谢鱼雁已升了京剧院三团副团长,虽说年少有为,可偏这三团又最不受重视,左不过收些关系户,右不过留些油条儿捱退休。一年下来,正经演出不过十余场,有时还不及,只消说是个钱少的清闲衙门。

      见此,李慈也就凑巧儿跟着去了。

      可偏路上堵车,等戏快开了台,三人这才到了梅韵剧院。

      这一下车,只见人头不见人影,戏院内外都挤满了看戏的、凑热闹的,都知道,今儿得有台好戏上场了。

      可偏谢鱼雁手里只剩两张票,给了二人,又说道:“我今儿就上侧幕条看。这可是好位置,前排正中间。”

      赵青拿了票,道了谢,赶紧拉着李慈进了剧场,生怕赶不及,可巧,一坐下,这戏就开了台。

      闹哄哄龙套们上台,又见一蓝蟒花脸正襟危坐,念罢几句,又见一小生左贤王,戚戚捱捱近一刻钟,才见这今日主角儿蓝衣文姬。

      她才将将从幕帘翩跹登场,台下就掀起了阵阵的叫好声,只见她面露哀色,念道:“才华空把青春误,薄命难赓白首吟。”

      语闭,又是一阵的叫好。

      只看了书斋、饯别、祭昭君这几折,李慈就在想,李杏林演《春闺梦》该是怎样的?

      把哀妇演得这样好,却不过幽怨,另有英气,这样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人,虽已年过五十,只要换上容妆,登了台,仍然二八少女一般。

      李慈一看,赵青已经入了迷,见台上已到了“整归鞭”,那文姬看着的方向正是赵青,两人一对视,赵青就不好意思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望向台上。

      赵青此时已失了神,师父头面上的顶钻肆意折射着光彩,好似一朵黄瑾花开,虽然盛年不再,风韵依然。

      散了戏,绷紧的弦才松下来。

      赵青带着李慈穿过人群,两人进了后台,各式人样中经过,进了化妆间,里面早挤满了人,都等着和李杏林合照,赵青和李慈在一边儿候着。

      “来呀,我们也合张影。”

      李杏林招呼着赵青,赵青这才走到师父身边,李杏林揽着她,一边的谢鱼雁给两人拍了张照,他又说道:“师妹,这照片可千金难买,回头洗好了,你不求我,我可不给你。”

      李杏林又道:“别老欺负你师妹,得了,你也来一张。”

      于是,赵青又接过相机,给两人合了张影,又给李慈使了个眼色。

      “这是?”

      没等赵青吭声,李慈就答道:“李老师,您好,我是您的戏迷,也是戏曲学院的学生。我叫李慈。”

      李杏林听了,点头称好,也揽过她,两人高高兴兴合了影。

      只是宿舍十一点半就要关门,赵青两人连忙要乘地铁回去。

      上了地铁,仍挤满了人,两人好不容易等到个位置坐下,赵青就忍不住问道:“我说的对吧?李老师是好人。”

      李慈笑道:“嗯。李老师很好。”

      “今儿这戏好吗?二十年首演,师父还没教过我。”

      “从容妆到改编都好。就是戏看多了......总觉得假,四功五法怎么好,唱念做打怎么灵,也知道是假的,过家家。虽然咱们都是唱戏的,但都知道,戏都是靠这台上的角儿撑着。”

      她叹了气,又说道:“咱们如今僧多肉少,除了李老师,还没见过谁的场子这么热呢。”

      赵青拍了拍她的头,又“啧”了一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老瞎想?放心吧,你扮相这么美,哪天要登台,肯定满坑满谷。要是票没卖完,你师姐帮你包圆儿,行吧?”

      李慈靠着她,拉过她的手,又在她手掌中画圈,幽幽说道:“我学了梅派,就不是你师妹。”

      原来李慈早在中华戏校时,就被分到了梅派。

      “你就是改唱老生,也是我师妹。”

      “真的?”

      “真的。”

      秋风扫了落叶,下了地铁,两人踩着这一路的金叶子结伴。

      李慈突然说道:“师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月饼?中秋要到了,可惜我带了好多月饼来。”

      赵青摸了摸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道:“不是挑食。我花生过敏,好多月饼不能吃。”

      “那这个呢?”

      李慈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个红绳玉坠子,一面是细雕的月饼模样,一面刻着一排篆秀的小字——“月与灯依旧”,旁边还描着一只酣睡的小兔子。

      赵青接过,仔细摩挲着这排字,一时想不起来出自哪里,想必不是戏文,只记得这词里有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赵青无言,李慈指了指黑夜的天空,赵青抬头一望,星光闪闪,低头,月华铺满了金叶。

      “你毕业的那年,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去车站送你,话到嘴边了,还是不好意思送出去。”

      赵青拉起她的手,李慈还以为她不要,攥紧手不肯接,赵青笑道:“你帮我戴上呀。”

      “哦。”

      李慈接过,踮起脚为她戴上这只“玉月饼”。

      这天晚上,月亮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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