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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恐争 人人不说是 ...

  •   成角儿必有脾气。

      莫不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想在台上长久,力不磨得锈,腿不练得皱,曲不能离口,拳能不离手。可人一倔了,就钻了牛角尖了。

      这一回,孩子们练完功的间隙,可有了笑谈。人人不说是谁,人人都知是谁。

      “诶呦,你们说这位多不知愁啊?忘词就忘词呗,你返场的时候说一声‘各位不好意思,我给您重唱一段春秋亭’可不就得了嘛,还‘我给大家来一段苏三起解’,这是做嘛,有人问了吗你就唱?”

      “你懂个屁,人那叫角儿脾气,道歉那不打自己脸吗?”

      那孩子答道:“我的个妈呀,糟蹋东西那不叫打自己脸?忘词儿道歉打脸?我还说她打咱这艺术脸呢。”

      又有人笑说:“人家转过脸叫我们戏子,还艺术?”

      “你懂什么,现在天底下能有点儿匠人精神的事儿,都叫艺术。”

      一群人笑哄哄各自吵,只有角落里的赵青一言不发,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快报,快报!”

      孩子们一齐往门外看,原来是平时消息最灵通的菜帮子,她这时跑得呼哧带喘,只能弯腰扶门子拍胸缓气,正如枯柳弯腰,有急性子孩子直说道:“知道知道,忘词嘛。”

      “不,汪老师她,她投河了。”

      “死了?”

      “死了!”

      白鸟飘飘飞过了,绿水滔滔流着,人就这样没了,音容和笑貌,嗤笑和啼非转瞬也就空了。赵青举着“中华戏校全体师生追悼汪平则先生”的横幅站在最末,前面的记者们咔嚓咔嚓拍过几张照片,追悼会也就近尾声了。

      汪平则本不算天津最红的角儿,可偏那日投河自尽后,有记者将《名伶汪平则因忘词投河自尽》这一文登报,那日看过锁麟囊的众人都心内惶惶,皆以为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不少人自发为她放生抄经,一时倒成了天津红事一桩。

      真正参入追悼的人,倒寥寥无几。

      一是汪的丈夫刚刚落马,身边有风声的都无恐避之不及,莫说来参加追悼会;二是汪因先前和京剧院的师妹孔峥大闹不快,那孔峥因受过她的捉弄,将不知哪听来的蜜事天上并地下散播,汪在同事间人缘、名声早如蜂巢般千创万孔。

      就有那中立避事的,因顺耳听了脏言秽语,也连带着印象不好。除几个领导外,整个京剧院竟再无他人吊唁。

      戏校里的老师、学生,因平时见了她爱护学生、尊重教育,离京剧院的闲言是非又没那么近,反倒都对她印象不错。只是她在校时间并不长久,因受了排挤,才在戏校兼任教师,与同事们大多只是点头之交。

      学生们蜂拥来参加,又有大半被拦至门外,只有学校组织的几位拉横幅、帮杂事的进来。赵青同几个女孩子都眼下乌青,形容憔悴。

      学生们磕头、送花,赵青根本不觉得真实,她还没正式拜师呢,还没叫她一声“师父”,怎么人就去了,好像谁揪着自己的心不肯放,那通被自己立马挂掉的电话,那句“一卷穿薪”都如刺梗在心头。

      她记得老师说,等她将来正式登台了,一定来给自己把场,看着人群前那个被老人牵着的孩子,赵青心里想,老师她才三十八岁,三十八岁......

      “漂亮吧,像她。”

      赵青一看,原来汪微认不知何时凑上来,正看着那孩子笑说,就又答道:“嗯,挺像的。”

      “没发现今儿人格外少吗?除了我们家的,最多的也就是学生、记者,连戏迷都没几个来。”

      赵青冷笑道:“叫倒好的都忙着在寺里抄经呢,哪敢到这来?怕都怕被缠身吧。”

      “这就不对了,你没发现,她以前那些跟包儿也没来吗?”

      汪微认左右探望一番,又在赵青耳边低声说道:“这消息都是私人渠道,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那你别说。”

      “啧,听我说完。”

      汪微认又低声道:“先前她那两个跟包的,都跟了她十几年了,这下我那姑父一落马了,立马就有人撺掇他两个。对一个说,汪跟人造谣他和哪个老生睡了,对另一个又说,汪背地里笑话他那残疾娘。”

      汪微认左右探看,又接着道:“这两人压根不信,结果孔峥不知道哪买的录音,里面还真有几句指他两骂的,这一听哪受得了,直接叛变了。还把以前汪挑拨他两捉弄孔峥的事坐实了。又拿她私事癖好出来当笑话,什么爱拾破烂啦、定期献血就为免费毛毯啦。”

      赵青疑惑道:“谁知道录音是不是她,声音像的海了去了。腿长在他们身上,来不来关我屁事?”

      “蠢猪蠢猪,你想想,难道她还真是为忘词跳河?这下直接全梨园行孤立了,甭说唱戏的,就是戏迷们,有人搭理她吗?连在戏校都名声不保,可别跟人说啊,你想想,是谁害得她?”

      话毕,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是谁呢?”

      两人转身一看,赵青只觉得这女人眼熟,但绝不认识,她身形飘逸,冷眉冷目,个子较二人稍高,一身白色衬衣,围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纱巾。

      怕又是哪个不温不火的角儿。

      汪微认见了,连忙道:“孔老师,您也来了?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以为是我害死她?"

      “不是不是,那哪儿能?我是说我姑姑干得那事儿都传开了,没想到您还能不计前嫌,她在天有灵要是知道,肯定会后悔。”

      那人冷“哼”一声,又说道:“死者为大,什么前尘往事以后甭提,我跟她什么事儿,只有我们俩最清楚。”说完便走了。

      赵青看到,她还捧着一束粉百合,在黑白色人群里格外亮眼。

      汪微认松了口气,盯着她的背影,又对赵青说道:“这就是那师妹,孔峥。可吓死我了,甩个脸不知道给谁看,来这儿也不怕挨呲斗。”

      孔峥鞠了躬,献了花,人群里顿时炸开锅,闲言碎语嗡嗡传开,有人说她没安好心,有人夸她宽宏大度,甚至有人当场重提了汪平则的风言风语,什么当小妾,什么落马的官太太。

      赵青想,汪平则的死到底谁是罪魁祸首呢?

      要知道,旁观者也是刽子手,他扒皮,她剔骨,我舔血,就这回事。

      透过闲言碎语,抽丝剥茧般想到背后那更多未临的看客。

      赵青既想去反驳,又怕惹一身腥臊,这些人里有的是戏校的教师,有的是京戏大拿,还有台上正当红的角儿,戏园子里的浑水都一般黑,哪怕是她,也不能独身,她做不到指责,只是沉默,甚至站在人群里,和无数双沾满血的眼睛一起林立着。

      一日事毕,赵青一行回了戏校,才刚进校门就有一群孩子冲上来问到底如何,几人心情沉重如铁,没有多说。

      李慈默默跟在大孩子们后面,仰头望着跟他们走,见赵青被挤到最前面,又不好多说多问,只能一路跟到宿舍,孩子们各自零散,这才有机会跟上赵青,菜帮子正揽着安慰她。

      “师姐,你怎么样,那个......一切都顺利吗,没出什么岔子吧?”

      赵青见是她,答道:“没什么岔子。”又与菜帮子一同前走了。

      李慈见两人已经上楼,不好打断,有千句万句也开不了口,心里闷得到了半夜也不能睡着,竟然戚戚捱捱到了清晨四点半,她起身一看,宿舍楼下已经有了刻苦的孩子去吊嗓子练功,晨曦清清朦朦笼着地,冰得打了个寒颤。

      赵青正要去小河边吊嗓,突然身后有人急匆匆喊一声“赵青!”,一看,原来是李慈,就问道:“你怎么来了?”

      “师姐,我......要去吊嗓子。”

      “那咱们一道。”

      到了小河边,赵青吊了两声,李慈也吊了两声,两人见彼此眼下乌青,相觑一笑,倒都不好意思再练了。

      雾水扯地连天,芦苇轻轻荡在两边,赵青扯了一根递给李慈,又扯一根在地上胡乱地画。

      李慈握住赵青的手,赵青却又抽离,太阳渐渐东升,旭阳斜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

      李慈想,哪怕是赵青的痛苦,她也愿意这样承受。

      幸福的、痛苦的,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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