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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麟囊 你去我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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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慈在这棵荔子树下想,赵青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比她高半个头的赵青,刚认识两人就赤裸相见的赵青,会抱住自己道歉的赵青,甚至是第二次见面都没认出自己的赵青,明明只大自己三岁,却像妈妈般温暖的赵青。
会不会只是一个幻想呢?
“李慈。”
李慈回头,赵青换了校服,一身刚好遮住小腿的白色衬裙,十五六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的弧度,粉沫如红云的脸蛋,好像一戳就会陷下去的棉花糖。
“走,带你看戏去。”
“看什么?”
“汪平则的《锁麟囊》,老师应该也教过你们,说起来,你还是我师妹。我和菜帮子都有赠票,她下午胃疼又不去了。你想去吗?”
“你去我就去呗。”
“你这个小孩很上道嘛。”
李慈听了哈哈大笑,两人一路逗,一路乐,买了糖葫芦一齐吃,好到喝同一袋牛奶,又到海河边看人跳水玩,悠哉到了天黑,这才往戏院去。
到了中华戏院,闹哄哄人来人往,两人坐正中的位置,旁边又陆续来了几位戏校同学,场子零零星坐着,左右不满六成人。
赵青隔壁的正是老师汪平则的侄女汪微认,也同在戏校学程派。
赵青、李慈玩乐一下午,困意正稠,汪微认见两人精神恹恹,低声喊道:“拿赠票的?可别睡着了啊,待会给我使劲地、嗷嗷地叫好。”
赵青听了也点头,平日汪老师最疼自己,有时见她和蔡邦志吃得不好,甚至将两人带到自己住处开小灶,寒往暑来,汪老师家里种的海棠果,已经红了三秋。
戏一开台,孩子们都兴奋起来,前后座的老人们也起了精神。
这薛湘灵一出场,两目如芙蓉,面若红菡萏,莲步轻移飘,身似绿丝绦,先前选妆奁的刁钻倒成了娇憨,台下孩子们看呆了,连碰头好都忘了领,还是身前身后的老戏迷领起来,台下这才响起涟漪的叫好声。
赵青见李慈正笑,一看,原来前面的老先生正和旁位说:“这就是汪平则,李杏林的学生,扮相真像她,真灵。”
那人答道:“那哪能?我看她倒是像袁玉溆多点儿。你别忘了,这位是袁打的底,后面再跟着李学,那身上都是袁的影子,哪能肖李杏林?”
那先生又道:“总之就是灵,身段最妙最美。虽然亮嗓子程,但真有味儿。”
可偏到了春秋亭这一折,汪平则一时失误忘词,唱了“隔帘只见一花轿”这段两遍,台上表情各异,琴师那更是调整不跌。
前面那先生“嗵”得脸红耳赤,到台上拉幕帘、换容妆才罢休,又对身边人说道:“真不要脸,春秋亭都能忘词,别唱戏了,出门讨饭去吧。”
旁位又道:“我就说李杏林都没正经坐过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白瞎票钱。”
赵青两人后面一位没跟着叫倒好,但也啧啧称奇,又说道:“这是‘邪好’给多了,膨胀了。”
旁位又道:“我怎么听着,像弦先给错了?”
那人答:“你可拉倒吧,可别一出错就怪琴怪弦。早年她刚出来,我就说她不踏实,天天不是掉板忘词,就是黄调冒调。”
汪微认在前听了,心中难免火旺,却一时不好发作,只好两眼斜瞟几位同学,赵青却没事发生一般,还跟李慈说着,散戏后要到后台去找老师签名,汪微认反倒更为窝火,心中闷如栓塞,连台上已演到“登州发大水”都没注意到。
赵青表面虽镇定,心中也难免为老师捏把汗,不仅为后面几折戏提心吊胆,也怕汪往后一段日子要作同事、学生的笑谈。今天要再多什么岔子,不说往后登台演出被人笑话,恐怕连在课堂立威都难。
可喜的是,朱楼找球、三让椅、团圆这最后几折完满演完。
到了谢幕时,汪平则如往日一般,感恩观众、感谢乐队,仿佛没有忘词这一事发生,也未提道歉,更别说重唱春秋亭一折,连返场都没问观众,自顾唱了一段苏三起解。
底下虽没再倒好,但很有几位已面露不悦,甚有离席者,汪平则却都置若罔闻,最后拉幕时还对着几个孩子挥手,见赵青起身鼓掌,还冲她微微笑点头。
孩子们一同到了后台口,胖得四肢开叉的老保安手一横,开口骂道:“干什么?这不是好玩儿的地方,你几个赶紧滚!”
汪微认上前说道:“叔叔,我是汪平则的侄女,这些都是戏校的学生,我们是被......”
"不认识,赶紧滚!"
有个矮瘦孩子正要从他腋下溜过去,被揪着领子又扔了出来,几人见他骂骂咧咧又凶神恶煞,连汪微认都不敢再上前,就有人开口说道:“反正今儿连忘词都见着了,值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吧?”
又有人应道:“真是的,连春秋亭都能忘词也算老师?咱们还等个屁,捧个锤啊?”
赵青冷笑道:“就你他妈最不要脸,平时汪老师什么好没给你?你学不会的戏单独给你留下扣一下午,看你家里穷平时吃不饱,下了课还带你到家里卧鸡蛋、下面条,忘了一次词,就不配作您各位老师了?”
那孩子吃了瘪,臊红了脸,反倒更大声吵起来:“你在这装什么好人?不就是看汪微认在这,想多表现表现嘛。反正我不愿意被这种被‘嗵’得像狗的角儿教,谁爱留下谁留下,老子肯定不留。”说完,又扯着身边一位听呆了的走了。
孩子们见场面僵了,更不愿苦等,三三两两地离开,还有人来劝赵青回去,赵青不肯,李慈当然也就不走,总之笑得笑,哭得哭,陆续也都家去了,只剩两人和汪微认还守着。
弯月被残云遮了半截儿,汪平则这才带着倦容出来,见三个孩子等着自己,一时又惊又怕,问道:“怎么还不回去?”
“老师,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赵青拿出先前在剧院门前买的海报,上面赫然“汪平则《锁麟囊》”几个大字。汪平则接过,湿了眼眶,赵青掏出笔递给汪平则,她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只在海报上写下“一卷传薪”四个字。
汪微认又急忙道:“姑姑我呢?”
汪平则一看她两手空空犯了难,说道:“下次来我家再签吧。乖,姑姑还有事,你帮姑姑送送她们回去,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汪平则这一说便先走了。
三个孩子结伴行着夜路,汪微认突然问道:“你们两个信不信因果?”
李慈说道:“信。欺负我的,肯定会遭报应。”
“悄悄跟你们说点儿平常听不到的,可别到处散、到处播去啊。”
见两人洗耳恭听,汪微认得意道:“汪平则前两年因为争头面的事儿,跟一个师妹大吵一架,那个师妹偷了汪的东西,被抓包还死不承认,还反把汪做过院长小妾的事儿爆出来了。”
汪微认故作神秘一顿,见两人不语,接着说道:“这汪也不是好惹的,有两次上台前,嘱咐几个跟包儿把师妹的麦弄坏了,台上的都以为是一时故障,还想给她把戏找回去呢,结果到拉幕都没声。汪平则这么做你们说能对吗?这下遭报应了。”
赵青没接茬,李慈说道:“那也是师妹有错在先。再说不就是忘个词儿吗?过一阵大家就忘了。”
汪微认连忙又说道:“啧,这点事儿算报应么?我是说她老公啊,被革职了,还能为什么?无非是站错队或得罪了人呗。幸亏人家高位的时候,我们家没沾上什么好,不然这次都得被拖进去。”
赵青听了,心里更沉几寸,今天春秋亭忘词怕不是也有这番原因?
汪微认又添油说道:“听我爹说,犯的事儿可不小呢,我那姑父可都吃上牢饭了。就是可怜我那表妹,今年也就七八岁吧,可怜哟,从千金小姐跌入谷底咯。报应啊。”
李慈知道赵青心里不好受,又将话引到别处,行将走着,三人到了不顺路的地儿,也就各自分开了。
回了家,赵青左右睡不着,想给汪平则打去个电话,怕她知道自己听说了家丑,电话一拨了,又怕嘴笨不知如何安慰,立马又断掉了。她想着,明天到了学校,给老师带点水果、甜食之类聊作安慰,将签着“一卷传薪”的海报贴到卧室正中,迷迷糊也就睡去了。